我们就像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无法想象对方的世界。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把彼此放在不同的世界。
(1)
夜风微醺,星月未眠。
夜空像天鹅绒般幽深美丽,萤火虫在飞舞盘旋,意图与星辰争辉,却苦于生来命短,等它们尾部的荧光全部散尽,它们便会死去。那美丽的光亮如烟花般短暂绽放,最终归于叹息。
月光如一层轻纱裹挟着万物。
我从豪华的加长房车上走了下来,黑色的长裙包裹着我纤瘦却玲珑有致的身材。裙摆像螺旋藻般层层缠绕在脚踝,一排蝴蝶自上而下顺着旋转的花边镶嵌在上面,与我特意别在胸前的那枚复古的蝴蝶胸针交相辉映。
父亲说,这枚蝴蝶胸针曾是柳善意最爱的饰品,只是她离开的时候,太过焦急,忘了带走。
多年来,很多人都知道,“钢琴女王”柳善意独爱蝴蝶,因为蝴蝶可艳丽也可暗淡,就像人光辉与黑暗的两种形态。
皎洁的月光下,我手上戴着黑色的网状手套,伸手轻轻地提起了曳地的裙摆,在忠叔以及保镖们的护送下,朝人群攒动的天鹅湖中心广场走去。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参加我女儿莫紫茹的生日宴会。我莫光迪在此向各位致以深深的谢意。希望大家能喜欢这次的宴会,尽兴而归。”广场中央的舞台上,打扮得风度翩翩的莫光迪握着金色的话筒,笑意盈盈地朝来宾们说道。
我在忠叔他们的陪伴下,缓缓地走向人群。
站在台上的莫光迪率先看到了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台下的众人纷纷朝我投来目光。
让忠叔和保镖留在人群外围,我从忠叔的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从容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过,朝台下面色苍白的莫紫茹和她那蛇蝎一般恶毒的母亲走了过去。
“生日快乐,莫小姐。”我停了下来,把礼物朝惊愕的莫紫茹递了过去,嘴角挂着轻笑说道。
碍于周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柳善意的怒气不敢发作,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眼里写着探究与警告。
“没想到欧小姐这么忙的人,也特意抽空过来给我们家阿茹庆生,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这种时候,场面话自然少不了。
就算柳善意心里对我怨恨至极,但她表面上也只能假装和蔼。
我不禁因为她的虚伪觉得讽刺,我不是她,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面子。
“莫阿姨真是见外,我跟阿茹曾做了一年的拍档。前两年,我因为失忆而留在了外地,没能赶回来给她过生日。现在我回来了,又怎么能再次错过她的生日呢!”我嘲讽地望着柳善意轻笑道。
柳善意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不仅是她,就连她身旁的莫紫茹,还有在场的所有宾客都震惊地看着我,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在说什么?”柳善意声音颤抖地问我。那双美丽的眼眸睁得大大的,仿佛马上就要跳出眼眶。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上次被摩托车擦伤的手臂,用力得似乎连指甲都要掐进我的肉里。
莫紫茹僵硬地站在一旁,清澈的眼睛同样睁得大大的,满脸震惊地望着我。
“阿姨是听不懂吗?哦,我忘了告诉你们!我是欧子璇没错,不过,我也是纪念。相信大家都知道纪念有精神分裂症吧。这也是她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原因。
“在精神病院的那场火灾中,我父亲欧远洋及时赶到,救走了我,所以我得以死里逃生。后来,我父亲将我带去了国外最好的神经科治疗,最后成功地让我遗忘了过去,变成现在的样子。
“上次的宴会上,我父亲怕我知道自己以前精神有问题的事伤心,所以未能跟大家言明。只是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这还得感谢柳阿姨的提醒,让我记起了很多事。我才知道,我是纪念,并且我曾经是阿茹最满意的钢琴手。”
我朝四周震惊的众人缓缓地解释道,最后目光又一次移向了身旁面色难看的柳善意。
我将柳善意压在我伤口上的手硬生生地掰开,嘴角扬起笑意,嘲讽地看着她。
“阿姨,需要我跟大家讲讲你都做了些什么才让我恢复记忆的吗?”我讽刺地继续开口道,眼睛里闪烁着非同一般的光芒。
妈妈,需要我把你这十八年来做过的事全部说出来吗?
需要我揭开你优雅外表下恶毒丑陋的真面目吗?
需要我告诉你,我就是你十八年前想溺死却没有死掉,之后你又想除掉的女儿吗?
妈妈,我不会说的。
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这么早就说出来。
我要让你慢慢地承受痛苦,就当是对我跟父亲这十八年来所受的苦难的补偿。
“你真的是念姐?没有骗我们?”莫紫茹僵硬地朝我靠近,神情有些激动。
我对着她微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随意:“你不是很希望我是纪念吗?现在我回来了,你不感到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这是老天爷送给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念姐,我真的很开心。你不怪了我吗?”莫紫茹丝毫不顾周围人对我们的议论和她母亲柳善意惊慌的目光,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道。
我是纪念,但我也不是纪念。
我用的是纪念的身体没错,可是,我的灵魂是欧子璇的。
我没有纪念那么伟大,愿意为了一个承诺,守护眼前这个女孩那么久,最终还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是欧子璇,就算知道莫紫茹跟我是同母异父的妹妹,也丝毫不减少我对她的厌恶。
她跟她的母亲一样虚伪。
我不相信,两年前那个还对我嫉妒成恨的女孩,两年后,会突然变成善良的天使。
她向来喜欢装柔弱,指不定在这柔弱背后,又会不声不响突然给我一刀。
“要是还怪你,我会来参加你的生日宴会吗?”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微冷地瞥了一眼一旁表情僵硬的柳善意。
我不是怪她,我只是不甘心。
为什么同样是她生的,她对我们的态度,却一个天,一个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出生就要被淹死?
那个女人到底有多狠的心,当年竟然下得了那样的毒手?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心,她的心全在她的地位跟她的小女儿身上。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十八年前,那个几乎被她淹死的女婴。
女婴的生日也恰好在今天,只是她从未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因为没有人陪她度过。
(2)
“不管你是纪念还是欧大小姐,今天很谢谢你来参加小女的生日宴会,请就位,尽情享用这里的美食。那边新来了几位客人,我要带着小女跟夫人去打个招呼,希望欧小姐别介意。”原本站在舞台上讲话的莫光迪不知何时走了下来,语气疏远却又不失礼貌地朝我说道。
很明显,他这番话是为了给柳善意解围。
我顺着台阶下,微笑地朝他们说了一句“请”,便随意地在宴会场上闲逛,目光却时不时地望着莫家三人离去的方向。
原来他们要接待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与莫紫茹一家结亲的镜玥烨一家。
那个像妖精般美丽的少年一出现就引起了全场人的注目。
他今天穿的是很正式的西装,将他的肤色衬托得更为白皙,身材更为修长。
站在人群里的他,如同天上的云彩一般,让人一抬头就能第一眼看到,并为之惊艳。
可是,那些人并不包括我。
虽然此时此刻,我的心脏会因为那和谐的两家人被深深地刺痛,可是我身体里的毕竟不是纪念的灵魂,痛的只是那颗还残存着纪念记忆的心,而非我本人。
我不难过,相反,我享受这样的时光。
亲眼看着我那伪善的母亲,如何在众多亲戚朋友面前,努力地维持着她优雅端庄的形象,这让我觉得心情舒畅。
看着多心的莫光迪,明明因为我胸前佩戴的胸针对自己的妻子有猜疑,却努力假装平静的尴尬样子,我的内心充满了嘲讽的快感。
这一家人,个个都那么虚伪,个个都心怀鬼胎。
我笑意盈盈地望着那些人,端起一杯清香的葡萄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突然,我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一张阴沉的脸映入了我的眼帘。
“你刚受伤不久,喝什么酒?那天在医院,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突然走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与墨子羽的缘分似乎永远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深一些。
他的出现,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意外。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下意识地望向他身上那套燕尾服,咧着嘴问:“这次又来替人演出?”
墨子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服装,无奈地微笑:“小涵说她有事,所以我又来了,没想到到哪里都能碰见你。你跟莫紫茹是朋友吗?”
“我想尚子涵是在逃避一些人吧!所以才三番五次地喊你代替她演出。”我转头看向围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莫镜两家人,肯定地说道。
墨子羽悻悻地挠了挠头,从我的手中拿过那半杯红酒,一股脑地灌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用手擦了一下嘴巴道:“应该是吧!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一个人要想完全抛弃过去重新开始,并不容易。不过我倒挺感谢小涵的,要不是她,我也不会有机会进入维也纳城堡,更不会见到那么多传说中的大人物,比如镜玥烨、莫紫茹,还有……”墨子羽的目光突然移向了我,嘴角的笑意消退了,眼里带着些无奈,喃喃地道,“你,那个天才少女,纪念。”
停顿了一下,墨子羽又开玩笑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身边的朋友原来都是大人物,在这个城市都是传奇般的人物。我应该事先准备一个签名本,问你们要签名的,这样说不定以后还能卖钱,哈哈哈。”
可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心情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
我似乎能理解他的感受。
他是个对音乐充满梦想的男生,却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其实他的音乐才华并不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差。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墨子羽也是少见的音乐天才,然而不是每个天才都有机会站到舞台上。
“墨子羽,你知道吗?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喊我纪念,我比较喜欢你喊我欧子璇,或者那带着些调侃意味的欧大小姐。因为,连我自己至今都未曾真正了解纪念,对于过去,我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并不能完整地记起。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代表着我的音乐才华已经随着纪念一起消失了。现在的欧子璇,只是个有着纪念的躯壳,却再也弹不出她的音乐的灵魂的普通人而已。不管以后我们能不能做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像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纪念的影子。即使,我就是纪念。”我有些激动地说了一长串话,这让我自己都有点震惊。
墨子羽惊愕地望着我,沉默了许久,回答道:“嘿嘿,你突然说得这么沉重干吗?说实话,我本来就没把你当成纪念啊!虽然小涵告诉我,你就是纪念。可是,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是个骄傲爱闹别扭的大小姐,不是什么天才少女。你想太多了。不跟你说了,我马上就要上台表演了,你记得别再喝酒了,对伤口不好。”墨子羽说完,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本该反抗的,可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涨疼的心微微地温暖了一点,所以忘记了反抗。
那些疼痛感仿佛也没那么强烈了。
“有事再找我,我就坐在表演队的角落里。”墨子羽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理了理被弄乱的短发,心里暖暖的。
再次抬头,我的目光正好撞向朝这边看过来的镜玥烨的目光。
我竟然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他那忧伤的目光,仿佛夹杂着对我的无限苛责。
而我竟然有点理亏地低下了头,逃避他的目光。
明明是身为莫紫茹未婚夫的他,用情不专,想脚踏两只船,该内疚的应该是他,可是,为什么最终是我内疚呢?
是因为他眼里的悲伤太过浓重,让我看得心疼了吗?
看来我还未彻底从纪念的影子里摆脱出来,看到这个人,我的心还是会感到疼。
而且,很疼!
(3)
“接下来,为了感谢大家的光临,我们今晚的主人公,大寿星莫紫茹小姐,将为大家带来她最擅长的舞曲。希望大家能喜欢。”莫光迪从台上走下来后,没多久,代替他的司仪拿着麦克风走上了台,脸上洋溢着笑容,声音洪亮地朝众人说道。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了站在莫光迪和柳善意身后的莫紫茹。
我记得,曾经有报道称,莫紫茹早就失去了原本的音乐才华,再也不进行公开表演了,今天为什么还会让她上台?
莫紫茹似乎也未料到父母安排了这样的环节,站在原地,表情很错愕,手下意识地拉住身旁漠然的镜玥烨,似乎在向他求救。
镜玥烨望了她一眼,伸手在她瘦弱的脊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微微俯身凑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莫紫茹脸上的惊慌这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很多人好奇小女的音乐前程是不是就此断了,我想今晚过后大家就能知道了。”柳善意突然开口朝众人说道。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忐忑不安的女儿,安抚道:“阿茹,上去吧!闭上眼睛,把所有人都忘记,把它当成是一场一个人的练习,用你的灵魂来跳舞。”
我站在原地冷笑,莫紫茹始终都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管他们花多少心思,她都只能做到那种地步。
况且,有些东西,失去了就不会再回来,比如友谊,比如怜惜,比如我们各自的音乐天赋。
当所有人都在好奇地等待时,莫紫茹已经在她父母的推搡下,神情慌张地走上了舞台。
四周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只剩下一束光照在舞台中央站着的那个惊慌瘦弱的身影身上。
当忧伤暗沉的曲调缓缓响起的时候,我的手指不禁用力地攥紧。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这样的场合,在对我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之后,竟然还有脸播放我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