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完柳女士的琴艺,接下来欢迎我们的另一位嘉宾,这个城堡里的新公主,欧子璇欧小姐为大家带来另一首钢琴曲。”
洪亮的嗓音喊起,整个宴会厅又一次变暗了,圆形的灯光突然照到了我的身上,我想躲也躲不掉,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你也会弹钢琴?”身旁的墨子羽惊愣地问我。
我又一次哑口无言。
为什么会这样?
我根本就不会弹钢琴!
汪显至到底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子璇,上去!”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沙哑而又冰凉的嗓音,我的心猛然提了起来。
黑暗中,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是谁在那里?”不知道来人是谁的墨子羽惊愕地低声问道。
而我已经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那个人的命令,我从来不敢违背。
纵使周围一片黑暗,但我也能感受到周围人朝我投过来的目光。
不知道柳善意又一次见到我会作何感想。我已经没心思想那些,肩膀上的手掌加重了力道,我痛苦地咬紧了牙,硬着头皮朝渐渐被灯光照亮的钢琴走去。
当我坐下来后,我听到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能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不外乎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太像忧郁的天才音乐少女纪念了。
这张脸,配着这代表性的钢琴,众人为之惊愕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之前未曾接触过钢琴,可是父亲的意思又不能违背,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手伸在半空中,对着黑白相间的琴键,不知道该弹什么。
我会弹什么?
然而,没等我迟疑多久,我的双手仿佛着了魔一般,不受控制地自己弹奏舞动了起来,压抑忧伤的音乐响起,我的思绪完全停止,唯有一双手在键盘上快速地弹动着。
音符仿佛刻在了我的灵魂里,只要一触碰琴键便会自动飘出来。
我想要停下来,可是无法停止。那绝望的曲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心口像被人用刀狠狠地刺着,疼得只想尖叫,可我像哑巴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整个人震惊了。
当手指敲下最后一个音符,我坐在钢琴边,身体僵硬,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竟然……竟然弹出了纪念的曲子。
那首无人能模仿的《天使在地狱》。
直到全场的灯光再度变得明亮,我依旧茫然地坐在位子上,忘记了起来谢幕。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像见到鬼一般望着我。
特别是人群中最为显眼的柳善意,看我的表情,既震惊又愤恨,还带着些惊叹。
“是《天使在地狱》,除了纪念没人会弹,她是纪念!”
“可汪先生明明介绍她是欧小姐!叫欧子璇!”
“纪念的老爸不是被纪念杀了吗?她怎么还会有个父亲?而且转眼还成了富商家的大小姐!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啊!”
“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如果她不是纪念,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又怎么会弹这首无人能弹的曲子?”
……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我僵硬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望着四周吵闹的人们,脑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弹纪念的曲子?为什么我会长得这么像那个人?为什么我的头会这么痛?为什么我感到压抑得仿佛要窒息?
我第一次像现在这般茫然无助,下意识地朝父亲的方向望去。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依旧冷漠地站在刚才那个角落,墨子羽被父亲身后的保镖架着,动弹不得。
“我想大家误会了!这是小女,并非你们所认识的纪念。”突然,父亲开口了,穿过人群,边走边说,目光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我,眼神冰冷。
他早就知道我会弹琴对不对?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不对劲对不对?
所以,他才将我带到这个宴会上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是不是又成了他的棋子?
“你是?”有人惊疑地问道。
父亲冷峻的脸上出现了奇异的微笑,转过身去,面向众人。
从台上,我能清晰地看到周围所有人的表情。
当父亲转身的时候,柳善意的整张脸都白了,而我爸似乎很满意那个女人这样惊恐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是一场局,一场以我为棋子,对付柳善意的局。
我终于有些明白父亲的深意了。
只是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针对柳善意,也不懂,为什么我会弹那首曲子。
究竟还有多少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柳善意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待留意到我胸前的那枚蝴蝶胸针时,她那张漂亮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
连带着表情变得扭曲的,还有她的丈夫,莫紫茹的父亲,莫光迪。
有什么尘封已久的秘密好像被无形地揭开了,莫光迪望着柳善意的目光开始有了怨恨。
这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阴谋,而我只是个任由摆布的傀儡。
如果我真的是欧远洋的女儿,那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弹只有纪念弹得出来的曲子?
如果我是纪念,那谁又能告诉我,我为什么成了欧远洋的女儿?
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一点儿都想不起以前的事情?
之前丧失掉的记忆中,到底发生过什么?
二叔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他不提前通知我?
连他也把我当成傻子了吗?
他现在又去了哪里?
我的脑子里全是疑问,头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周围的人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指着我议论纷纷。
父亲依旧站在原地,无声无息地与莫氏夫妇对峙着,他们的眼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头快要痛死了,现在,我不想追究任何事了,只想逃离这个奢华的大厅,不再理会任何人。
想到这里,我抱着头冲下了台,极快地越过惊愕的人群,拼命地朝门口跑去。
我想逃离,逃离这乱了套的世界。
父亲的保镖们过来拦我,我用力地反抗,却无力至极。
因为那两个保镖都来堵我了,墨子羽自由了。
身旁抓着我的那个保镖突然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我来不及惊愕,手已经被一把拉住,整个人被带出了门,使尽全力迈动着脚步,奔跑再奔跑……
(5)
我穿着高跟鞋跑不快,基本是任由墨子羽拉着我跑。身后的保镖紧追不舍。
我不清楚父亲为什么非要把我追回去,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彻底地利用我,为什么让我对他如此失望。
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头痛得仿佛要炸开来,整个思维都是混乱的。
维也纳城堡很大,大到从大厅到大门不知道得穿过多少条走廊。
墨子羽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根本不认识路,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带着我四处乱撞。
仿佛置身于迷宫中,我们找不到出口。
还好,身后的人早已被甩掉,这也算是稍微值得庆幸的事。
“喂!你还好吧!你的脸色很难看!像鬼似的,出什么事了?”墨子羽边拉着我找出口,边跟我说话。
我能感觉到冷汗正簌簌地从我的额头上往下掉。
脑袋昏昏沉沉的,所有的事物都飘忽起来。
我脚步虚浮地跟着他走,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头痛!很痛!好像要裂开了!”
墨子羽在我的眼前变成了两个,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幻影。
他将我搂紧,大声地喊道:“喂!欧子璇,你别急着晕倒啊!前面有亮光!出口就在前面!你撑着点啊!一出去我就送你去医院!”
墨子羽用力地大吼道,我已经没力气再回他的话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空中的乌云散去了些,整个世界变得明亮了一点。
墨子羽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扶着我钻了进去。
我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座椅上,身体坠下去的时候,头磕到了车窗玻璃,却没喊痛。因为那痛跟头痛比,实在不值一提。
墨子羽将我扶稳,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无力思考的我,根本没去想这样的举止是否显得过于亲密了,人已经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没想到前不久,我刚送人来这里,没过几天,自己也躺了进来。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太过刺鼻,我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躺着有些累,我刚想坐起,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我。
“你要做什么?喝水吗?我给你倒!”墨子羽急忙将我按回床上,关切地说道。
“我睡了多久?”揉了揉还不太清醒的脑袋,我一边接过墨子羽递过来的水,一边问道。
“大概两个小时吧!医生说你醒来后,要做个头部的ct扫描,这样才能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头痛。我现在就带你去好不好?”
我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他,思绪恍惚了片刻,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我没事,我要出去!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死亡。
“你的头不痛了吗?痛的话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不然有什么毛病,拖久了可不好。”墨子羽眨着明亮的眼睛,朝我真挚地说道。
我摇头,语气飘忽淡然:“嗯,现在不疼了!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
睡了觉,再度醒来,那股剧烈的疼痛感完全消失了,只是,先前发生的事又浮现在脑海里,心底的茫然和疑惑丝毫不曾减少。
“嗯,你的脸色是比之前好多了!那好吧,你要是觉得没事,我就去跟医生说一声,马上出院。你再躺会儿,我去去就来。”墨子羽帮我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我蓦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一声微弱的“谢谢”从我的嘴里飘出。
墨子羽顿了顿,转头朝我露齿一笑,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这才对嘛!别人帮了你,说一声‘谢谢’才是最礼貌的!看来你学得不错!我总算没白教你啊!呵呵!”
说着他还得意地朝我挑了挑眉,我感激的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倨傲地别过头去,冷冷地说道:“别废话!快走吧!”
“哈哈,知道了!欧大小姐!”
墨子羽离去,独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愣。
之前困扰我的疑惑又一次汹涌而来,我第一次对那段失去的记忆有了追回的想法。
过去的我是怎样的?
在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到底是谁?
现在除了自己,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从医院出来,我暂时不想回家。
对父亲的芥蒂,我还未解除。
如果说他第一次利用我引诱汪显至,拿到维也纳城堡的地契,是为了利益不顾一切,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是商人的本性吗?
带我参加维也纳城堡的宴会,通过汪显至之口让我表演钢琴,还故意把我跟柳善意摆在一起,故意让我佩戴那枚复古的蝴蝶胸针,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刺激柳善意?
我敢肯定,父亲跟柳善意应该早就认识。不然柳善意不会一看到父亲,就露出那么惊恐的表情,他跟忠叔也不会有那番对话。
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为什么那么憎恨那个被很多人爱戴的“钢琴女王”?
是否因为,柳善意跟我被禁止提起的妈妈有关?
父亲恨我的亲生母亲,所以连带着也恨柳善意?
但是,隐情又是什么呢?
我不得而知。
我不想回去,墨子羽也没有勉强我,只是说如果我不嫌弃,可以跟他回家,先在他家住一阵子。
这种时候,我当然巴不得他能够收留我。
只是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会放着好好的别墅不住,而愿意住即将被拆除的琴心园那种破旧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我的故事太短了,短得只有两年的时光,具体地说,是从两年前车祸后醒来的那天开始,直到现在。
我一直知道,我不爱那个家,因为它毫无温暖。
除了不爱之外,还带着一些恐惧。恐惧再次被利用,恐惧自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傀儡,一个复仇的工具,也恐惧,在那里,会丧失所有的自我。
琴心园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家家户户都有人忙活做事,所有人都努力地为生活打拼着。
我跟在墨子羽的身后,一路上听到无数人跟墨子羽打招呼。
有人玩味地看着我们,有人直接好奇地问墨子羽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所有人,每个表情,每个姿态,都很真实,没有虚假。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虚假。
(6)
“奶奶,我回来了!”刚到门口,墨子羽便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听到老人回答的声音,倒是一个纤瘦的身影突然从门后跳了出来,高兴地抱住了墨子羽。
“回来了!怎么样?维也纳城堡宏伟吧?去得还值吧?”那女孩揽着墨子羽的脖子,微笑着说道。
那女生穿着打扮很随意,身上的衣服裤子都很肥硕宽大,她身材高挑,侧脸很美,鼻梁很高,长得有点像混血儿,紫色的短发帅气干练,耳朵上的蛇形耳钉很凸显个性。
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我的脑海里便奇异地闪过另一个身影,慢慢地与之重合在一起,只是幻影里的人高傲的气息与眼前这个人怎么也搭不上。
“快给我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墨子羽抓着那女孩的手,受不了地大叫道。
我望着他们握在一起的双手,心里闪过一丝凄然。
原来,他对所有女孩子都很亲密。
“尚子涵!算我求你了!放手吧!我真的喘不过气来了!”喊声转为哀号。
似乎对墨子羽的求饶很满意,那个女孩微笑地松开了手。
尚子涵!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感觉很熟悉。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尚子涵,就是我那位身体不舒服让我代班的朋友,以前是肖邦学院狂飞乐队的主唱,不过现在乐队解散了,她不做了。怎么样,挺牛的吧?而且长得很漂亮!”墨子羽将手搭在尚子涵的肩上,微笑着跟我介绍。
尚子涵转过头来,她长得竟与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纪念?”那气质高贵的混血美女震惊地看着我,突然出声喃喃地说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墨子羽松开了她,来到我的身旁,指着我朝她说道:“这是欧子璇,欧大小姐,她爸就是那个买下琴心园的地产商,也是维也纳城堡的新主人。她会弹那首没人能弹的《天使在地狱》,也很牛,对吧!不过,好多人都跟你一样,看到她都会喊她纪念,纪念真的跟她很像吗?”墨子羽好奇地问道。
我转头看着他,讶然道:“你不认识纪念?”
这个城市几乎所有人都认识纪念,他怎么可能不认识?他知道纪念的《天使在地狱》,又怎么会不知道纪念长什么样呢?
“我只听曲子,从不看人的。像那些娱乐报啊、杂志啊、娱乐新闻啊,我从来都不看的。当初认识小涵前,她没说,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以前就是肖邦学院那个大名鼎鼎的尚子涵。不仅是纪念,就连镜玥烨、莫紫茹,我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其实不用你说,作为香榭城的人不知道这些,我有时候也觉得挺丢脸的。”墨子羽自嘲地解释道。
我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他从不像其他人一样,见我第一面时,感到那么震惊。
“你叫欧子璇?你不是纪念?不可能,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双胞胎也没有这么像的。你如果不是纪念,怎么可能会弹她的《天使在地狱》?那首曲子没有人会弹。能一秒弹出十六个音符的,这个城市只有纪念一个人。”尚子涵怀疑地朝我说道。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墨子羽已经率先开了口:“小涵,你弄错了,她弹的那首没有出现过一秒十六个音符。虽然曲子听起来一样,可是少了那种绝望的挣扎。所以那首应该是不成功的《天使在地狱》,她应该不是纪念。不是说,纪念当年是因为被认为犯病误杀了她爸才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吗?但是,欧子璇她明明有自己的爸爸啊!她爸爸就是那个要拆琴心园的奸商!”
墨子羽的话让尚子涵一时反驳不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着,内心却波涛汹涌。
其实不怪尚子涵怀疑,连我自己也在怀疑,我到底是谁?
墨子羽根本不知道,我从未弹过那首曲子,今天他听到的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弹的曲子。
如果我真的只是欧子璇,那我为什么会弹那样的曲子?是因为曾经模仿过,还是其他?
“是吗?”尚子涵微微地低喃了一句,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这个时候,墨子羽的奶奶出来了,招呼我们进去吃饭。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身旁的墨子羽推了我一把,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啊,小心走慢了就没得吃了!”
我被推进了屋,再也不好意思拒绝。
满桌的家常菜,四个人围在桌旁,边吃边聊天,很有家的味道。
这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这两年没有,我相信前十六年也应该没有,不然我的心不会因此被温暖填得满满的,感动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