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特伤感的旋律挑动了我的某根神经,我开始走神。
“花开得有一点慢
风吹得有点快
樱花盛开
不是梦中的虚幻
来不及看那繁花开
眼泪已流下来
随之逝去ww不是孩童的梦说散就散
痛痛的,别让我缅怀
那樱花开了就凋零
思绪紊乱了
留给我一道伤口
眼泪落下了
浇湿了樱花的冢
痛痛的,别让我缅怀
逝去了别流泪别再做梦
所有的执着如那樱花盛开
风吹过的瞬间凋零得更快
樱花的眼泪……”
明明只听过一遍的歌,我却一字一句记得格外清晰。
其实我原本并没有嘲讽墨子羽的意思。
他将自己孩童时的梦比作盛开的樱花,还未来得及观看便已凋零。
我不自觉地想起了他家陈旧的墙上那张肖邦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瞬间明白了蕴藏在歌声中的意义。
原来,就算表面装得再不在意,他的内心还是受了伤。
一个明明很有才华的少年,好不容易考上梦寐以求的音乐学院,却因为无权无势被刷了下来,只能在酒吧卖唱求生,怎么可能一点遗憾、伤感都没有?
心里莫名地萌生出一个想法,我突然想帮他建造一个舞台,或许,站在舞台上的他也将会像明星一般璀璨。
只是,我到底为什么想帮他呢?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笑着说我们是“熟人”,还是因为他身上有我从未拥有过的快乐和温暖?
又或者,还有其他原因吧。
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然而,如若一个人什么疑问都没有,任何事都解释得清楚的话,那他就不是人了。
是人,就永远无法完全左右自己那繁复的思想。
(4)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二叔还没有睡觉。
看到外面停着几辆黑色的奥迪车和一辆劳斯莱斯加长房车,我原本轻松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额头上被刘海遮住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我咬了咬嘴唇,全身紧绷地走进了屋子。
二叔战战兢兢地站在大厅里,看到我进来,朝我使了一个眼色。
一进屋,我就感觉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强劲的压迫感。
“爸!”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语调艰涩地朝那人唤道。
冰冷磁性的嗓音响起,我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上来。
“这么晚,去哪里玩了?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晚上没什么事不要出去乱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欧子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男人手中的茶杯被用力地砸向地面,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我紧咬着唇,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我承认,我内心向来都是惧怕他的。
因为他对谁都是那么的冷酷、严格,绝不会因为我是他的女儿而有所改变。
“我……我只是出去吹了一下风,一不留神,便回来晚了。爸,我知道错了。”我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艰难地为自己辩解。
父亲阴鸷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我,冷哼了一声,说道:“真的只是吹风吗?那迪摩尔酒吧那个唱歌的男孩又是谁?你跟他是什么关系?竟然还送他回家?如果我没记错,琴心园是我刚买下的地,那男孩怎么还住在那里?为什么还没搬走?”
我惊愕地望着表情冷峻的父亲,有些难以置信地发问:“你派人跟踪我?为什么要跟踪我?爸,我是你的女儿,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傀儡,我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生活。我出去见个朋友有错吗?”
“见朋友是没错,但是你不该见那种人。那小子是什么身份,怎么配跟你做朋友?欧子璇,我警告你,不准再跟那样的人来往,你该交的朋友,是贝多芬学院跟肖邦学院的那些家里有权有势的学生。是像镜谈的儿子镜玥烨那样的人!我养你,可不只是养个女儿!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只要你还是我的女儿,你就该听我的话,按我的要求去做!”父亲毫不留情地朝我吼道。
我完全沉默了。
我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人,他的话无人敢违背,不然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想要酒吧那穷小子没事,你就给我老实点,继续做个本分的大小姐,别想反抗我!”
父亲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些人,有些事,本来就跟你处在两个世界,注定没法共处。
只是,为什么我觉得那个世界的人,要比我原本所在的这个世界,来得熟悉、亲近得多。
一阵责骂过后,父亲要求我回家,向来习惯与我们同住的二叔自然也一起回去。
豪华的加长房车平稳地驶向北海外滩。
一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
夜空漆黑如墨,月光被迷雾遮盖着,一片朦胧,黑色的天幕上不见一颗星辰。
我的心就像这漆黑的夜一般,压抑,找不到突破口。
(5)
一连几天,我都发觉有个人一直跟着我。
每次我回头,她就会紧张地躲开。
我想她一定不知道,从她第一次跟在我身后时,我就发现她了,之所以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我想看看,她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可事实上,她除了偷看我,什么都没有做。
天气变得更加闷热了,我坐在粗壮的梧桐树下,低头搅拌着手中的冰激凌。
耳边传来梧桐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有什么东西小心地移动的声音。
我的耐心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的勺子,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喷水池,冷冷地说道:“出来吧!夏天虫子多,你躲在树后面没有虫子咬你吗?”
我说完便站起身来,朝右边走了几步,将没吃完的冰激凌丢进了垃圾桶,再转身时,便看到莫紫茹小心翼翼地从树后走了出来,慢慢地挪到了我的面前。
与之前我在资料上看到的照片上的她不同,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不是照片上的大波浪,而是烫成了梨花头。
她的脸也没有照片上的那般水润,显得很苍白。
粉红色的雪纺碎花裙将她瘦弱的身躯包裹得玲珑有致,也使娇小的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
“念姐……”莫紫茹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抿了抿粉色的唇瓣,抬起头看着我,轻轻地喊道。
我瞬间有些头痛,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要解释多少遍,他们才会相信我不是纪念。
“你认错人了,我是欧子璇!不是你的念姐。”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我耐着性子,冷冷地对那个如同洋娃娃一样的女孩解释道。
听到我的话,莫紫茹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表情局促不安:“念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故意假装不认识我?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是我心胸狭隘,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两年来,我没有一天睡得好。很多人都说是我害死了你,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我害了你。精神病院的那场大火是意外,不是我放的,可你确实是被我妈弄得关进了那里。不管怎么样,是我间接害了你。我每天晚上睡觉,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你面色乌青地看着我,跟我讨命。我都不敢睡觉。他们说我得了抑郁症,让我吃药,我不吃。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惩罚,都是因为我以前对不起你而受到的惩罚。现在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念姐,你能原谅我吗?”
莫紫茹越说越激动,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没有太多闲工夫跟她为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争辩,想要离开,却被她伸手紧紧地抓住了胳膊。
“念姐,你能原谅我吗?”莫紫茹睁大眼睛,不死心地追问道。
我回头看着她,目光带着冷漠,冷冷地开口:“你既然无心害她,为什么还要求她原谅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晚上有什么睡不好的?还有,我重申一遍,我不是你要找的纪念。如果是我,我连被害的机会都不会给你们。”
将莫紫茹的手用力地掰开,我冷漠地转过身去,徒留那个少女面色惨白地站在一旁,任由风吹乱了裙摆。
“纪念,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身后传来莫紫茹凄厉的哭喊声,我铁着心,没有回头。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她要找的纪念,为什么还是不死心。
蓦地,一道闷响传来,然后是路人惊恐的尖叫声。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是莫紫茹!快去喊人帮忙!”
“喊谁啊!谁敢帮她呀!要是被她的家人知道,还以为是我们害得她晕倒的!”
“那怎么办?”
“找老师!”
……
我的心也许还没有完全冷掉,最终,我还是回了头。
望着被遗弃在一旁、昏倒在地的瘦弱少女,我的眼里掠过一丝怜悯。
这个女孩,曾经是那么的不可一世,是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的公主,却最终因为一场没有结果的痴恋,搞得身败名裂,身心受损。
纪念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将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弄得如此狼狈?
纪念,莫紫茹,还有那个镜玥烨,他们之间,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个消失了,一个抑郁着,一个心死了?
(6)
“她的抑郁症很严重,心里对某些事的想法得不到抒发,经常会出现自杀的念头和行为,这也能解释她手上那几道割痕是怎么来的。至于她为什么会晕倒,一是因为夏日天气太过闷热,二是因为抑郁症导致她的神经太过压抑敏感,一受到刺激就很容易晕厥。我们建议她接受心理辅导,治疗她的抑郁症。”
医生的话久久地在我的耳边回荡。
我坐在医院高级病房里的沙发上,望着躺在床上沉睡的莫紫茹,兀自沉思着。
这真的是那个曾经像皇后一般高傲的莫紫茹吗?
此刻的她,如同折翼的孔雀一般,早已没有了以往耀眼的光彩。
我整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着手表上的分针嘀嗒嘀嗒地转动着。
我已经让管主任通知莫紫茹的家长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有人过来?
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在这里坐了大半天了,眼看黄昏将至,我有些着急了。
最近被父亲要求按时回家,我不可能继续陪这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女生。
可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就此离开,我又狠不下心来。
看着病床上可怜地蜷缩着的女生,我有些于心不忍,胸口微微有些难受。
“水!水!”
沙哑的嗓音打破了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这是睡梦中的莫紫茹发出的呓语。
我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尽量不弄出声响,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将要下雨的缘故,今日的黄昏比往日阴沉很多。
医院的长廊上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踩着潮湿的地板,走到走廊转角处的饮水机那里,弄了一个一次性杯子倒了杯热水,然后往回走。
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莫紫茹还没有醒,但是她已经换了个睡姿。
我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空出一只手,将莫紫茹的头小心地抬起,将水小心地喂进她的嘴里。
似乎被水呛了一下,莫紫茹微微地咳了几声,将我的手推开,意思是不想再喝了。
我将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再把她放回床上,让她继续睡觉。
也不知道她是真睡还是假睡,反正从中午我把昏倒的她送过来,直到现在,她都没有醒过。
我没有回到沙发上坐着,而是继续站在床边,盯着莫紫茹放在被子外的手看。
那双手,很瘦,很白,也很小,只是手腕上裹着蕾丝的地方隐约透出几道深紫色的割痕。
那些伤口当初一定很疼吧!
既然疼,为什么还要割呢?
虽然,那手腕上的伤痕让我有些动容,但是同情归同情,不代表我赞同这样自残的方法。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伤害自己更愚蠢。
就算发生再大的事,也不该伤害自己。
沉思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管主任打来的电话。
怕吵醒病床上沉睡的可怜人,我赶紧加快脚步走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还没等我按下接听键,管主任的声音已经在我的背后响了起来。
“欧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我回过头,便看到戴着黑框眼镜的管主任朝我挥手喊道。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个是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一个是我有些眼熟却又感到陌生的美丽女人,还有一个,则是不久前刚见过面的耀眼而忧伤的少年——镜玥烨。
除了管主任,其他人看到我时,都惊愕万分。特别是站在中间的那个漂亮女人,仿佛见到鬼一般,那张风韵犹存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你说的送我家阿茹过来的同学就是她?”那女人有些难以置信地拉住管主任,惊疑地问道。
管主任愣愣地点头,回答道:“对啊,就是欧小姐送莫紫茹过来的。”
“欧小姐?”女人诧愕地低喃道,转头看向我,目光锐利而冰冷。
“什么欧小姐,她明明就是纪念!”女人突然尖厉地喊了起来,面容扭曲地朝我走了过来。
“你没死!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这两年不出现?你知道你把我女儿害得有多惨吗?就是因为你消失了,大家都把罪责推到她的身上,她才会受到千夫所指的唾骂,以至于承受不了,患上了抑郁症。你没走的时候,她就已经因为你自杀过一次了!你消失后,她一次又一次地因为你而自残、轻生。纪念,你到底是什么魔鬼?为什么那么多人死了,你还活着?”眼前的女人近乎疯狂地朝我咒骂道。
从她的话中,我知道,她是莫紫茹的母亲。
传说中那个优雅美丽的“钢琴女王”柳善意,原来,也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撒泼的泼妇。
既然她是柳善意,那么一旁那个斯文的男人应该就是她的老公莫光迪了。
还有那个从头到尾、目光低垂着未说话的镜玥烨,是他们名义上的未来女婿。
果然是一家人,一样地认不清人。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您恨的那个纪念长得相似,但我还是得告诉您一声,我不是纪念。我叫欧子璇。再说一遍,我姓欧,叫欧子璇,我的父亲是……”
“大小姐!”
我的话还没说完,耳边突然响起了忠叔的声音。
我抬头看到忠叔满头大汗地朝我跑了过来。
“大小姐,总算找到你了。我去学院没接到你,有同学说你来医院了,我就立刻赶过来了。大小姐,你没事吧?”没注意围在我身旁的一群人,忠叔紧张地朝我问道。
我朝他点了点头,安慰性地回答:“住院的不是我,我只是来送人的。现在病人的家属来了,我可以走了。”
“家属?”忠叔讶异地低吟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柳善意他们,瞬间,忠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忠叔,你没事吧?”捕捉到忠叔怪异的表情,我心生疑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忠叔赶紧收回目光,朝我艰涩地笑了笑,说:“没事,我只是觉得这位夫人有些眼熟。”
似乎也感觉到了忠叔看自己的异样眼神,柳善意听到忠叔的话,自然地把目光转向了他。
一旁的管主任笑着附和道:“你当然会觉得眼熟啊!莫夫人是我们香榭城的大名人哦!她就是琴技高超、优雅美丽的‘钢琴女王’柳善意!”
我心里不自觉地对管主任谄媚的表情感到厌恶,没有说话。
而忠叔只是微笑着说了声:“是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忠叔话里有话。
“你真的不是纪念?”听到忠叔喊我大小姐,以及看到管主任对我的态度,沉不住气的柳善意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朝我怀疑地问道。
我嘴角噙着一抹笑,漠然地看着那风韵犹存的贵妇,嬉笑道:“我家里有一些以前的八卦周刊,上面说‘钢琴女王’柳善意秀外慧中,绝顶聪明,既然如此,难道您不能清楚地分辨出我到底是不是纪念吗?”
柳善意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确定地看着我。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头朝忠叔说道:“我们走吧!回家晚了,父亲肯定又要生气了。”
忠叔听完,立刻点头答应。
我们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阻拦。
柳善意虽心有不甘,但还是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因为她显然对我这个莫名地跳出来的“欧大小姐”有所忌惮。
像他们这种上流社会的人,向来注重跟上流社会的人的交际,任何有背景有地位的人,都要少得罪多结交,而那些没地位的人,则要依据他们的心情,决定对那些人的态度。
经过镜玥烨身旁时,我微微地瞥了那少年一眼。他就跟刚进来的时候一样,表情永远是沉静的,眼里带着些幽幽的忧伤。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那张妖精般美丽的脸庞时,我就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可惜,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要怎么笑。
擦肩而过的时候,手里被人塞了一个东西。我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表情未变地带着忠叔走出了医院。
外面雷声大作,整片天都黑了下来。
雨终于下了起来。
这是这个夏天的第一场雨,气势磅礴,很有淹没一切的架势。
被哗哗的雨声弄得有些心乱,我坐在忠叔开的车中,慢慢地摊开手掌,望着躺在手心的小字条,心情复杂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