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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真相&代价(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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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皱皱眉头说:“你别这样,你这个样子特别不好看,我看不惯!”

童颜就正正经经地站好,她拉着王海的手,把他拽到床边坐下来,笑着说:“那行,咱俩好好说话。”

王海叹了口气问:“你怎么又搞成这个样子,到底找我什么事?”

童颜冷着脸说:“我找你有很重要的事,海子,我刚去过医院,我怀孕了!”

王海脸都青了:“怀孕了?怎么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啊?”

童颜说:“月份小,我也是发现下体出血去看医生才发现的……海子,我百分百确定这是你的儿子,我和齐天在一起时一直都偷偷避孕,不可能是他的!”

王海怔怔地看着童颜,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我王海有儿子了?天哪,我们有孩子了……”

童颜握住王海的手凝视着王海的眼睛说:“海子,你听我说,你现在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我知道你爱我对我好,本来我以为嫁给齐天,有钱就有依靠,现在才知道,他最爱的还是他闺女。跟那边勾勾搭搭这辈子都扯不清关系,我想好了,我要跟齐天摊牌,我要跟你远走高飞!”

王海被童颜的眼神软化了,这番真情告白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可他还是很为难地说:“童颜,你已经结婚了,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何必又提什么远走高飞?那不现实!我挣不到钱的,我就是个没用的人,我没办法满足你,我没用……”

童颜捧着王海的脸,沉静的表情十分动人,她深情款款地说:“海子,我明白得太晚了,我经历了这么多,才知道我得到的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个世上除了我的死鬼老爹就只有你一个男人真心待我,你就跟我的亲人一样啊……我还有点儿积蓄,我结婚的礼金,我的存款,童年给的……还有我奶奶给我的钱,不少呢,足够我们生活一阵子,生完了小孩,我出来找工作。我不想再跟着齐天了,我受不了……齐满满她是疯子……她……”

王海问:“你突然说这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童颜涕泪齐流地说:“齐满满就是个女魔头,她已经疯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要是再跟齐天过,迟早被他的魔头女儿整死。原本我是不怕的,横竖命一条,我本来想跟她拼命的……可现在……我有了我们的孩子!我的命不值钱,孩子是无辜的,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王海越听越糊涂:“你说什么呢?你能有什么事啊?你们最多就是家庭矛盾,打打闹闹呗,别说这么严重,怪吓人的。”

童颜说:“我不跟你废话了,我现在要回去,今天晚上就和齐家两父女摊牌!”

从王海那儿出来,童颜像没事儿人一样回到家,她的手受伤之后,医生不让沾水。但那天她执拗地放了一浴缸热水,把自己泡在了水中,她闭上眼睛仰躺在浴缸里,看着卫生间豪华的吊顶,眼泪一颗颗顺着眼角滑落,与浸泡自己的热水融为一体。再高的水温都温暖不了童颜那颗冰冻的心,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用一只手裹上浴巾,受伤的手臂已经痛到快麻木了。

快黄昏的时候,童颜给齐满满打了个电话。

齐满满的声音可以听出明显的惊慌:“喂,你……你又找我干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大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

童颜平静地打断了齐满满凌乱的解释:“哦,没事……我想跟你谈谈。”

齐满满说:“啊?”

齐满满又惊慌地问:“谈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她又说:“这一次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童颜淡淡地说:“晚上你爸爸在家,你来吃饭,把童年也叫上,我想我们坐在一起好好地把话说开。”

齐满满说:“我不去!我……我爸已经不认我了!都是被你害的!”

童颜哼了一声,问:“怎么?你害怕了吗?你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是吧?你找人打我,我看在你爸份上没跟你计较!你现在干得事要负刑事责任的知道吗?你猜我会不会放过你?”

齐满满语塞。

童颜问:“童年呢?他知道吗?他知道你找了几个亲爱的小伙伴把他的亲姐姐给迷奸了吗?”

齐满满支支吾吾地说:“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在家呢,我上午把他送回了家,一直陪他到下午,现在刚回外婆家……”

童颜说:“好!那你去找他,把他带到这儿来。”

齐满满说:“不不不不……我不来!”

童颜的语调温和平静,听起来更让齐满满毛骨悚然,她说:“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但我们之间总要做个了断吧?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不如快点见面把事情了结。你要是不来,我只有报警!”

齐满满又吭哧了半天。

童颜揶揄她:“怎么?害怕啦?你不是说齐满满不是孬种,干得出就不怕报复吗?现在拿自己说过的话当狗屁吗?”

齐满满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血气方刚说了一个好字。

童颜挂了电话,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她等齐天下班,也等齐满满带着童年上门。

至于齐满满和童年来了之后,她到底要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电话响。

童颜歪头一看是齐天,她以为是临时有应酬打电话来说不回家吃饭,接了电话不等齐天开口就阴着语调说:“今天晚上一定要回家吃饭,齐满满他们都来,我有话说。”

齐天在电话里的声音局促而激进,好像还带着哭腔,他说:“童颜,满满给我打电话了!你马上到协和医院!童年在急救呢!”

童颜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仿佛石化成一座雕像,她没有如齐天预想的那样,拿上车钥匙径直往医院赶。

她不想去。

她一点儿也不想去。

她痴痴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打电话给王海,边哭边把ktv的事说了一遍,又告诉了王海童年自杀的噩耗。我的表弟童年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吞服安眠药自杀的。齐满满陪在童年身边时把如何指使郑一飞教训童颜,又如何贪玩在杯子里下药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结果,齐满满前脚刚离开房子,童年跟着就吞了安眠药。客观地说,童颜的电话等于救了童年一条性命,医生说再晚一点,连神仙都救不活了。齐天赶到医院看到刚刚脱离死亡线的童年时,齐满满已经离开了医院,她被男友自杀的事刺激得疯疯癫癫,带着满腔愤怒的失控情绪去赴童颜之约。

齐满满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几乎僵硬了的童颜,王海先齐满满一步而到,正坐在童颜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童颜连眼珠子都不会动了,痴痴呆呆地任王海拥抱抚摸。

齐满满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沙发上的两个人,满脸是泪,惊得不轻,一边哆哆嗦嗦往前走一边不停地喊:“狗男女,狗男女,狗男女……”

童颜看到齐满满的脸,身体在王海怀里抖成了一片树叶。

齐满满歇斯底里地喊:“臭婊子!我来了!你不是找我吗?我现在来了!你满意了吗?童年自杀了!你高兴了?这个家终于死人了!死的是你亲弟弟啊!痛快吗?啊?”

王海赶紧站起来挡着齐满满:“你冷静点儿,有话好好说,出事了谁都伤心,你好好说话……”

齐满满对着王海又踢又咬:“你给我滚开!贱男人!童年生死未卜,你们一对狗男女在我爸爸的房子里卿卿我我?你们还是人吗?滚开!滚开!”

童颜放声大哭,满耳朵只剩齐满满关于童年死了的那句话,她把头扬起来看着齐满满痴痴呆呆地问:“童年死了吗?你肯定在骗我是吧?他肯定还活着对吧?他……”

齐满满情绪全面失控头如捣蒜,又哭又笑:“死了?活着呢?救回来了?没事了?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啊?啊?全是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犯贱,如果不是你这个臭婊子,我们不知道多幸福……”

齐满满边语无伦次边跪到地上哭:“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童年为什么会自杀……我也想知道。”

童颜怔怔地看着哭成泪人的齐满满,一字一句地反问:“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齐满满疯狂地摇头,说话仿佛又恢复了一点点头绪和理智:“我……我把如何找人打你,以及受人唆使往你们杯子里下药的事都跟他说了……昨天晚上是我错了,我只是想闹着玩的,我没想过会这样的,但是……但是童年也不至于自杀啊。”

童颜全身发抖,泣不成声:“齐满满,你给我们喂毒品!你找人迷奸他姐姐!他那么单纯,能受得了吗?他爱你这么久,你是这样的人,他能不自杀吗?你还好意思质问我?我是臭婊子,我是贱人!所以你就要下药害我们吗?你干的还是人事儿吗?我今天就要跟你们家老色鬼摊牌!我要报警抓你!我一定要你受到惩罚!”

说完又对着齐满满癫癫地笑,她问:“你闹够了吗?还想继续闹吗?”

齐满满疯狂地摇头又疯狂地点头,跪在地下哭一会儿又笑一会儿。

傻乎乎的王海看她情绪太差,从裤兜里掏出纸巾蹲下来递给齐满满。

齐满满就趁这个空当从地上蹿起来,径直扑倒了沙发上的童颜:“我没闹够!你报警抓我是吧?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世界才太平!”

齐满满死死地掐住童颜的脖子,愤怒让她面目狰狞,眼大如灯。

童颜双腿乱蹬,不停地挣扎。

王海也冲过来,拉齐满满。

齐满满在失控的状态下力气出奇得大,任王海如何拉她,全身的劲儿都使在一双手上,奋力要掐断童颜的脖子!

王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掰开齐满满的手,把她从童颜身上抱起来,准备拖她往门外走。

童颜就在这时候从沙发上翻身起来,顺手拿了茶几上的水果刀,直扎进了齐满满的脖子。一时间鲜血喷射,染了王海和童颜一脸一身……

童颜提着一口气说完了事实的全部,我却还如同坠在云里雾里。

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都湿淋淋的,已分不清是谁的手汗。

房间里寂静极了,沉默了好久,还是我先开了口:“童颜,你的意思是……齐满满……齐满满是你杀的?”

童颜冷冷地说:“是的,她是我杀的,不是王海杀的!”

我猛地松开童颜的手,呼地一下坐起身来,把毯子裹在身上,扭头回望童颜。月光清冷暗淡,透过残旧的窗子照进来,映射出童颜脸庞的苍白轮廓,恐怖极了。我憋不住打了几个冷战,甚至能听见双唇间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

童颜的声调缓缓幽幽,好像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童娟,我不想的,我真不想的……我被她那么一掐失去了理智……我……我后来才知道下毒迷奸……她不是故意的……我不应该杀她……我不应该那么冲动……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我真的很怕!我害人害己!小时候看武侠片,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谁人做事谁人当……我也不忍心……不忍心叫海子受苦……你相信吗?我连续多少天都梦见海子,梦见他被齐天,被各种不认识的人砍掉脑袋……我快崩溃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我……”

本是慷慨激昂的一番倾诉,被童颜平缓的语调这么一演绎,着实瘆人。

我喉咙发干声音打战:“你想过吗?海子要真判了……判了死刑……可怎么办啊?”

童颜机械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的……海子跪在地下求我,他说自己活着本来就没意思,受尽了冷眼受尽了侮辱,他希望我们的孩子能过好点儿的日子,别再像他那样,没有光明没有尊严……活得连狗都不如……我也希望孩子好,我上一个已经没有了,我想要这个,我不想他一出生就没妈妈……”

回想王海在看守所和我说的那一番话,我这才幡然大悟,果然啊,王海啊,他怎么可能杀人?一个男人竟然勇猛到自愿为一个女人去死,我是该怨他傻还是该夸他痴情?

我岔开话题:“那童年呢?他后来怎么样?都怪我……我是最早了解齐满满真面目的人,为了息事宁人没有早点拆穿她,但童年也太脆弱了吧?就因为接受不了齐满满干的这些事,他就要自杀?他可是阳光少年啊……至于吗?”

童颜叹了一口气说:“这一层我也想不通,或许他对齐满满用情太深了吧,在回清川之前,我去看过他一次,当时我妈……沈青怡也在。”

童年在医院里住的那几天,童颜一直没露面,忙着配合警方取证,还要应付齐天无休止的质问和谩骂。

十多天以后,童颜在决定回清川之前,到童年租的房子里去看望刚刚出院的他。

开门的是沈青怡,她双眼红肿,咳嗽个不停。

母女见面,尴尬非常,童颜没有表情,就跟不认识她母亲一样,只冷冰冰地问:“你怎么在?”

沈青怡说:“一听说出事我就……赶来了。”

她把童颜让进来,四目相对,眼圈都有点泛红。

沈青怡轻轻地问了声:“怎么会搞成这样?”

童颜不回答,反问:“童年现在情况怎么样?”

沈青怡朝房间努努嘴:“天天都躺在房间里,不愿意出来,不吃不喝,我还得去诊所找人来给他打营养液……连吃喝拉撒的正常话都不会说了。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玩了个遍,他就跟傻了似的,根本不理我……唉……童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成这样了?童年为什么自杀啊?”

沈青怡有点激动,咳得很厉害,边咳边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了?你知道吗?我现在连觉都睡不踏实,我怕你弟弟万一想不开他又要寻死啊!”

童颜心里很乱,没工夫跟母亲打嘴上的情绪官司,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让我见见他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或者……你带他回美国吧,再也别回来了……”

又问:“他知道齐满满出事了吗?”

沈青怡哭哭啼啼直点头:“知道……我真怕……他会不会就这么完了啊?”

童年的房间里很阴暗,厚密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曾经阳光健康的大好青年窝在床上,被子乱乱地拢了一身,形容枯槁,他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无声无息。

童颜不敢相信睡在那儿的是童年,她怯生生略带怀疑地喊了一声:“童年?”

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童颜难过地说:“童年,我是姐姐,我看你来了。”

童年的全身微微抽动了一下,之后又迅速恢复了静默的死寂。

童颜坐到床边上,近距离观摩童年呆滞的神情别有一番滋味,她的内心狠狠疼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童年的头,童年却出奇用力地把头一歪,中气十足地说:“你走!我不想见你!你走!你走啊!快走!”

童颜动之以情:“童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知道你还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真正受害的那个是我……我都没想过要自杀,人只能活一次,多艰难我们都不应该自动放弃生命……我们要坚强地活努力地活……”

童年笑了起来,笑得喘不过气,笑得泪水横流,他把长长的毯子拉到头顶,蜷缩在里面不停地颤动,不知道到底是笑是哭。

童颜哭着说:“你死里逃生了,童年,你应该感激老天爷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一切都结束了……”童年仿佛不愿意听见童颜的声音:“我求求你赶紧走吧,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听你说话,你不是我姐姐,我不认你这个姐姐……”童年说着号啕大哭起来。

童颜木头一样站在童年床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随即扭头跑出了房间。

我听到这里点点头说:“我问满雯了,她说童年跟大舅妈回美国了,她为了找你还试图联系过他们,可惜联系不上。”

童颜的声音里有了点笑意:“联系不上才好呢,他肯定恨死我了,我就是个招人恨的人。这样也好,希望他早点忘了我忘了齐满满忘了一切,早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我不配做他姐姐,我害了他,他怎么恨我我都认了……他还不知道齐满满是我杀的呢,要是知道了就更受不了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们联系……他肯定会幸福的,他还年轻呢,肯定能忘了过去的……是吧?童娟?是吧?”

我赶紧说:“当然了,美国大把漂亮姑娘,东方的西方的,黄的白的黑的,任咱们童年挑挑拣拣,他肯定很快就不记得齐满满了,过个十几年,这事儿过去了,你们肯定还会再相认,到时候我小侄儿都会脆生生地叫舅了,谁还记得这些陈年烂事啊?”

十月中旬,詹律师从北京给我打来电话,通知我王海杀齐满满一案一审的判决结果已经下达,判的是死缓,正在积极准备上诉。

詹律师在电话里安慰我:“小童,你不要灰心,这结果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不是死刑。上诉最多不能获得减刑,但绝对不会加刑的,你放宽心。死缓只要两年内没什么大的过失一般都会改判无期,王海这条命啊,算是保下来了。”

我在那个周末将詹律师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童颜,童颜高兴地哭了起来,她紧紧地抱着我说:“谢谢你,童娟,你就是我和海子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海子人太好了,连老天爷都不舍得收他……太好了……海子不会死了……我的儿子有爹也有娘,我会等他出来的,我会把孩子养好养健康了等他出来的……他肯定能出来……肯定能!”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和童颜都沉浸在迎接小朋友的期盼和喜悦里。

临近预产期时,我们已经备齐了小宝宝所需要的大部分物品,只盼着他安安稳稳地降临人间。

童颜坚持认为他是个儿子,并给他起了个怪怪的名字叫换换。

她说:“等换换长大了我会告诉他所有的故事,我要他一辈子记住,他的幸福是海子用自己的幸福换来的,以免以后他看不起海子这个坐牢的爹。”

说这话的童颜在那一刻美得出奇,即使一身普通妇女扮相也难掩她骨子里的秀媚本色,加上眉眼间荡漾着久违的温暖和幸福感,此情此景境让我陶醉……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尾,该是多美的结局?

2011年元旦,距童颜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回清川陪她。

王海的案子二审尚未开庭,无论怎么判,对我和童颜来说,不过是个结果而已,他虽然留下了一条命,却肯定要在深牢大狱中度过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了。

山区太冷,外婆家没有空调,假期第二天,我正要陪童颜出门去选空调,却接到了詹律师从北京打来的电话。

我立即接了:“喂,詹律师?新年快乐啊。”

詹律师淡淡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就直入主题:“童娟,我有些关于案子的新情况要告诉你……”

童颜眼巴巴地望着我,我一听是关于案子的事,就把手机放到我和她中间,按了免提键。

詹律师的声音从扩音筒里传出来,瓮声瓮气愈加听不出感情:“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郑一飞吗?警方刚刚抓到他了。”

我看了童颜一眼,她冲我笑笑,很激动的样子。

我说:“哦,那好啊,这个流氓太混蛋了,赶快让他坐牢吧。”

詹律师说:“齐满满没撒谎,郑一飞招了,确实是他恿齐满满往童颜和童年杯子里下药,他说他们自己也喝了。”

童颜的表情又黯淡下来。

詹律师又说:“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还有个重要的情况……你要做好心里准备啊……”

我被他凝重的语气威慑住了,傻愣愣地问:“什么事啊?不是王海出意外了吧?他怎么了?”

詹律师说:“哦,你别担心,王海没事,在等二审。是郑一飞,他说了个新情况,这对王海的案情可能有帮助,只是可能,因为如果郑一飞交代属实,并被拿来论证,齐满满过错可能加重,我现在还没理清楚这条线,但想先告诉你,你一定别告诉童颜啊,一定。”

我和童颜对视一眼,童颜极力向我摇头,示意我让詹律师继续往下说。

我说:“你说吧,我不会说的。”

詹律师继续说:“哎,其实童颜童年这姐弟俩真是挺惨的,你还记得你跟我讨论童年为什么会自杀吗?警察审郑一飞的时候,他承认自己迷奸童颜时是清醒的,但他说当天晚上在ktv里迷奸童颜的不止他们哥儿几个,还有童年也……童年也喝了药,他说是他亲眼看见的……我说如果王海是为童颜才,那这个……”

我手哆嗦着按了电话,连忙看童颜,童颜脸色惨白,一头栽倒在地。

120救护车赶到时,童颜已经开始下体流血。

送到县医院,左折腾右检查,医生就说不行不行,要赶紧做手术,我在一声声焦急的催促中稀里糊涂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坐在手术室外长凳上煎熬等待的每分每秒,是我这辈子最坐立不安的时刻。

童颜被推出来后,我才正儿八经跟医生对上话。

医生说:“可惜了,是个男孩……胎死腹中,拿出来时已经没呼吸了……孕妇自身情况也不好,手术中大出血,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

病床上的童颜一张脸毫无血色,真正意义上的面如死灰,眼也肿得厉害,整个人比霜打的茄子还蔫儿。她醒过来,从床上微微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我的手,轻晃了两下,半眯着眼睛问:“孩子又没了……是吗?”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默默点了一下头。

她两只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流,一串串泪珠子,我怎么都擦不干……

童颜一连几天都是发呆,除了偶尔眯着眼睛休息一小阵,睁眼时就是愣愣地流泪,无论我如何好言相劝讲人生扯道理,她都没有反应。

到了第五天她突然声如游丝地对我说:“童娟……我求你个事儿。”

我看她好歹有了反应,内心无限欢喜,我说:“姐妹俩什么求不求的,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答应!”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让我二姑……把有有抱来吧……我想瞧瞧……我想孩子了……你让我看看她。”

这样的请求我无法拒绝,我立刻打了电话回家,让我老公载我妈来清川,带上有有。

我妈一见到童颜就哭得惊天动地。

童颜反而很冷静地宽慰了我妈半天。

我把怀里东张西望的有有递过去给她瞧,又把有有的小手放到她手心里:“喏,有有在这儿呢,我带来了,你看看吧,你还没见过她呢……”

童颜强撑起身,很和蔼地看有有粉嘟嘟的小脸蛋,苍白的笑容附在面皮上显得不太真实,她像是在对有有说又像是在对我说:“小姨对不起你,总让你妈妈担心,在你最需要妈妈带的时候,你妈妈还得分心陪小姨……小姨真是个害人精。”

她摸着看着红了眼圈,问我:“小宝会喊妈妈了吗?”

我说:“刚会喊,喊不清楚,太小了。”

她哭求我:“童娟,你能不能让她喊我一声妈啊?这辈子我很久没再喊妈,以后也没人会喊我妈,我想试试被人喊作妈妈的滋味。”

我逗有有,叫妈妈,叫妈妈,她终于在我的百般努力下,吚吚呀呀地喊了一声妈妈。

而就是这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模糊的两个音节,让童颜泣不成声。

我妈安慰童颜:“你瞎想什么呀?身体养好了,孩子还会有的!你还这么年轻,有大把的机会呢。你千万别这么灰心丧气,我看着太难受了……童颜,你的事,童娟也跟我说了。你出院了跟我们去合肥吧,住童娟家就是了,我照顾你,你把身体养好了,找个好人嫁了,还会有孩子的。”

童颜躺下来,两眼幽幽地看天花板,喃喃自语般说道:“二姑,你回去吧。我嫁什么人啊,连婚都还没离。我再也不需要机会了……不需要了……”

我只好苦口婆心搜肠刮肚想尽了美好的词语来劝她振作。

末了,也许她看我实在辛苦,才勉强回应说:“你放心吧,我会好起来的。”

童颜出院的那一天,给在合肥上班的我发了个短信:“童娟,我出院了,准备回北京,你安心工作生活,别来北京找我,我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孩子没了,我不需要再躲在清川,我和齐天理论上仍是夫妻,怎么都要做个了断……不要挂念,我会好起来的!”

我看完短信,立刻给童颜拨回电话,她却已经关机……

春节,我与老公女儿一起跟老妈回清川过年。

大年初三接到了北京詹律师打来的电话。

他说:“童娟,我有个消息告诉你,童颜自首了,齐满满的案子真相大白。杀人罪与王海无关!他就快自由了!至于无罪判决的结果,要等童颜审过之后才能出来,但也就是这两三个月的事了,童颜一审完,王海就彻底无罪,暂时我只能帮他办取保候审,但事实上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吸了一下鼻子问:“童颜什么时候自首的?”

詹律师说:“年前自首的啊!她承认齐满满是她杀的!折腾了这么久,王海是替她顶罪呢,真重情义!现在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啊……他们俩的爱情还怪感人的……难怪当初童颜给我一大笔钱央求我怎么都要救王海呢……我惭愧啊……最后,救王海的倒是她自己……不过我跟她说了,我愿意继续做她的辩护律师……她杀齐满满有正当防卫的成分,应该判不了死刑……”

我说了声谢谢,就把电话挂了。

听到童颜自首,我马上飞去北京,无需再接谁的电话了。

我再次因为童颜飞往北京,没想到这也是最后一次因为童颜飞往北京。

没想到,我在北京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大舅妈沈青怡。

大舅妈一见到我就搂着我哭,从她口中我得知,童颜在监狱里因子宫大出血现正保外就医,她这时候才觉得女儿走到这一步她有责任,她这次回来只是想见童颜一面,这也是童年要求她的,但童年并没有一同回来。

我陪大舅妈一起,见到了童颜。

她穿着宽大囚衣,剪了短发,更加的苍白和清瘦,看起来却像个大学女生般清纯。

单间病房侧面墙上的小窗格里透出的几缕金色光线,正好斜斜的从童颜的长睫毛上刷过,使她的脸在半明半暗间美得动人心魄。

她见到我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童娟。”

眼神只聚焦在我身上,却像没看见沈青怡一样。

我看到她高高兴兴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思绪也飞到十年前,想起在大学门口见她的情形,顿时泪流满面。

她佯装笑脸说:“你哭什么啊,我又没死……”

我哭:“童颜,你妈妈说想见你……我就带她来了……她想见你……真的。”

童颜身体微微战抖,却不做声。

沈青怡坐到床沿上,一句话不说,也只是哭。

童颜淡淡地说:“童娟,这些天老想我刚来北京找你的时候,我还想到我在北京开的那间日租房……”

我哭着点点头。

童颜脸上露出有些天真的笑:“别哭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可我,做了不少对不起你的事。”

我止住泪:“别说了,我是你姐姐。”

童颜:“王海怎么样了?出来了吗?”

“我刚到北京,还没见到他。”我说,“詹律师说他很快就能出来,你放心好了。”

童颜两只美丽的大眼睛盯着我,像是要看穿我的谎言。

我说:“是真的,我不骗你,不信你问……”

童颜笑着不让我再说:“我相信,他是好人,从上艺校第一天见到他我就知道,好人一定有好报,我相信。”

我一把抱住童颜,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一直在一旁不发一声的大舅妈突然失声痛哭起来,我摇了摇童颜,示意她不要把大舅妈当透明人。

童颜转过头,看着大舅妈,这是她自大舅妈进门后第一次正眼去看她,大舅妈像是感觉到了,突然止住哭声,抬头看着童颜,两人目光相对了良久,谁也不说一句话。

这时医护人员进来说:“病人要打针了,请你们出去吧,探视时间到了。”

大舅妈站起身,看着童颜往门外退,童颜还是一句话不说,大舅妈也许知道这就是结束了,一扭头快步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突然背后的童颜喊了一声:“妈!”

大舅妈沈青怡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抖动了一下站住了,慢慢回过头,童颜已泪流满面。

“妈!照顾弟弟。”

沈青怡流着泪,手捂着脸,失声跑出了病房。

这是童颜第一次喊沈青怡妈,她脸上挂着泪,但笑容舒展,这个时候她没有恨,她喊出的是心里渴望和被压抑着的爱。

我也笑着说:“你可要保重呀!妹妹。”

童颜幸福地点点头,说了声:“嗯。”

声音很轻,但很远。

这就是我与童颜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此后不久,我收到了詹律师转寄来的一封信,信是童颜写的,确切地说这封信即是她的遗书——

童娟,我最最最亲爱的姐姐,我要走了。

这一生让我写信最多的人就是你,这最后一封,我想写给所有我爱的人,包括我那个妈妈。

我这一生实在失败,或许唯一成功的地方就是什么都没付出却莫名其妙得到了一个愿意为我去死的男人。

我曾经说过,无论遇到多险恶多不如意的事,我都不会轻易放弃生命……我原本真是这样想的!我不是个热爱生命的人,我未曾真心拥抱过生活,我只是不甘心去死罢了,我总是觉得老天对我不够好,命运欠我太多……所以我想使劲儿地活着!活给老天爷看!活给所有人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内心总是充满了恨,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恨别人,回头想想其实苦了自己,现在我明白了,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恨改变不了别人更改变不了自己的人生。但我还是恨,到了今天,我再也找不到可恨的人了,才发现其实我最恨的人一直是自己!

我曾经鄙视满雯,鄙视童年,鄙视轻视自己生命的人。我真幼稚!原来一个人不想活了他就是不想活了……没想到我能有这么一天,能把始终提着的那口气吞回肚子里,原来是这么轻松,我这辈子最放松的或许就是临死这一刻了。

我常常说,生命只有一次,我不相信下辈子,我不相信轮回。可我现在,真心祈祷有轮回啊。希望老天怜悯,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吧,哪怕只有一次就好,完完全全地重生。

如果真有来生,我希望能在爱里活着,我希望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童娟,我的姐姐,我想像你那样,去生活去爱,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以踏踏实实的心去面对明天,用宽容如海的心感恩世界原谅老天。而这些,是我这辈子即使穷尽毕生力气,也无法做到的……

如果真有来生,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求老天还让我做女人,在我长大的时候赐给我一个像有有那样比天使更可爱的女儿,我会给她穿上雪白的公主裙,红彤彤的小皮鞋,还会给她买一把小提琴,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她……这些都没有也不重要,让我安安稳稳守在她身边吧,我想守护她成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离不弃!

我做过很多荒唐的事,也知道终有一天老天要惩罚我的,而当这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报应这件事有多可怕……我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你对我真好啊,处处让着我照顾我,从不计较奶奶偏心。不过,长大了你对我更好……怎么说呢?姐姐,除了奶奶,你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可我挺对不住你的,欠你一句对不起,却从来没有认真地跟你道过歉。虽然你早就原谅我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为什么你总能够轻易地原谅别人呢?为什么我就不能?

不说了,我要走了,我不怕死,我现在有点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奶奶,她要晓得我做的那些事肯定要骂死我的。我该怎么面对她呢?我真的很怕看见她伤心失望的脸。

童年,弟弟,我没有骗你,我小时候真觉得这个世上最可爱的动物是穿山甲,因为它们坚硬。我对不起你,你为了我,受苦了。你是那么容易快乐的人,我带给你的却只有羞辱和悲伤……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从来没认过我。但是我爱你,我爱你,弟弟!我永远忘不了你在清川汽车站给我的那个拥抱,我一生最感动的回忆来自于你,那个淡淡的拥抱曾被我在日后的无数个夜里细细回味,陪伴我度过了很多孤独虚弱的时刻……所以,我爱你!弟弟!希望你忘记过去,忘记有过我这个姐姐,幸福生活下去!

王海,海子,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的父亲,我的大哥哥……对不起!谢谢!对不起,我对你所做的一切,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千言万语我说不出口,我想你都懂。你是这世上难得的好男人,这些年来你为我付出了所有,却什么都没得到,这辈子我是一个爱无能的女人,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补偿你会好好爱你……我走以后你一定能找到真心待你的女人,知冷知热,陪你过好日后的每一天。

沈青怡,妈妈!我恨你!妈妈!我想你!妈妈!我终于肯相信你有苦衷……但是下辈子,别再丢下我,好吗?

童颜的信,有几个称呼,没有落款。

信中有几处地方斑驳的墨迹晕染开来,像大朵蓝色的花,我知道童颜在写这封遗书时一定哭得稀里哗啦,她在哭出声的时候一定会倔犟地捂捂嘴,把泪擦干了又继续写,然后,泪再像永远擦不干一样往下流淌,一直流到她的手背上,再流到信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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