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将辉的奶奶去世了。
老人家风雨兼程地走完了自己这辈子,平凡,又不平凡,终于在t市初雪的那个晚上,含笑离开了。
夏将辉这才知道奶奶临走前给他演完的那出戏。
她日复一日看着夏将辉在自己身边虚度时光,不能训练、不能上课、不能参加比赛,她觉得很不值。
她得知全国锦标赛要开始了,于是积极配合治疗,强撑出好转的迹象,让孙子安心去参加比赛。
老一辈的人觉得上电视是特别荣耀的一件事,夏妤芝在电视上看到了夏将辉,高兴得流出泪来,转头望着窗外初雪,又想起了童年玩雪的画面。
她又想打雪仗了。
可她再也不能打雪仗了,当年和她一起打雪仗的玩伴,现在也只剩下自己。
夏妤芝早就想好了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完。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知足了,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她支开护工,拔掉自己身上的管子,扔掉药,慢慢换上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坐在窗边看着这场安静悠长的雪。
直到睡着。
夏将辉赶回t市时,夏妤芝正在进行最后的抢救,队员们也没回家,都陪在他旁边。
最后的最后,手术灯熄灭,医生走出来,冲他们摇了摇头。
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夏将辉没有哀号,也没有痛哭。
他只是垂下眸,怔怔地看着地面,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窗外又飘起了雪。
他临走那天,是跟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样平凡的一天。
他穿好鞋,握了握奶奶的手说:“奶奶,我出发了。”
夏妤芝笑着,温柔地说:“好,小辉加油。”
原来,那就是最后一面。
夏妤芝下葬那天又下起了雪。遵循她的遗愿,葬礼一切从简。
队员们红着眼给老人家上了花,最后轮到夏将辉。
他没有拿花,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堆雪,在手里捏成了球,然后郑重地放在墓碑前。
雪球在花里格格不入,可接下来的每年冬天,夏妤芝的墓前都会有一只雪球,安静地陪着她。
接连下了几场雪,t市一天比一天冷。
单板队好好调整了一下状态,准备向着更高的目标前进。
晏淮现在就要开始备战世锦赛了,其他队员在下次大赛来临之前,也有大大小小不少比赛供他们练手。
有关晏淮和宁霁的舆论风波终于渐渐消停。
在锦标赛最后,晏淮那个颇有交接宿命感的一吻后,冰雪运动圈炸了。
那些等着看晏淮和世羽嘉难堪的路人着实被打了脸。人家其实是一对的,人家根本不在乎那些挑拨离间。
挑起这场风波的记者狄红彻底成了跳梁小丑,她本来想找机会扳回这局,可是关于她职业素养欠缺的证据越来越多,很多不胜其扰的运动员出来指证她,让她一下从神坛跌入泥泞。
恰逢《冰雪时报》更换领导班子,高层在讨论过后,决定对她进行停职处罚。
说好听点叫停职,说白了就是逼你自己走,《冰雪时报》终究是抛弃了这枚棋子。
也有人提出质疑,既然这两人已经在一起了,那晏淮之前的道歉是怎么回事?演出来的吗?
于是就有网名为“你盛爸爸”的网友自诩知情人士,说他俩是后来才在一起的。
不过这些都是小插曲。
目前舆论的总体风向就是“哭”。
女孩儿们哭自己找不到晏淮这样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能力强,还把金牌当众戴到了女朋友身上。
男孩们哭晏淮运气怎么这么好,本人就已经很出众了,找了个女朋友居然也漂亮得不像话。
这拨哭诉也没持续太久,大家又被晏淮的身材吸引了目光。
起因是某次训练,在开足了暖气的室内训练馆,晏淮训练中途觉得太热,就把运动衫脱了。
这其实没什么,体育馆、健身房里赤裸上身的男子多了,大家都见怪不怪。
就是因为习以为常,路清美和翟小颜两人自拍时没注意,把他也拍了进去。
还发了微博。
照片中,晏淮站在后面,正垂头整理自己的护腕,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肌肉和骨骼,甚至可以看到臂膀上凸起的血管。
健壮而不油腻,荷尔蒙爆棚,还透露出性感,只一眼就让无数迷妹想尖叫。
路清美和翟小颜的微博都沦陷了,大家一面感叹晏淮是什么样的神仙,另一方面怀疑宁霁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全宇宙。
宁霁没太关注这些事情,只匆匆扫了眼评论。
晏淮虽然在颁奖典礼上的那一吻太过高调,但某种程度上,帮她摆平了很多麻烦。
就比如,办公室里的男队医,自那以后彻底收起了魔爪,对她终于不再有非分之想,让宁霁松了一口气。
下午,办公室里其他队医都不在,只剩下宁霁一人,她正站在里间柜子前整理着药品。
晏淮不知道何时来的,悄悄从后面抱住她。
他外衣上还沾着门外的寒气,贴在后背,宁霁下意识抖了抖,随即就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宁霁有点难为情:“别这样,这是办公室。”
所幸晏淮也知轻重,很快就将她放开。
“你怎么来了?”宁霁问。
“来就诊啊。”晏淮懒散地丢下双肩包。
“你的幻觉已经消失了吧?现在不用每周都来我这儿了。”
“那可不行。”晏淮摸着前胸,皱眉道,“我最近不舒服,哪儿都疼。”
宁霁抬了抬眼皮,懒得拆穿他的谎话,手往旁边一指:“那你去睡会儿吧,睡醒就不疼了。”
晏淮嘴角弯了弯,忽然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不做个检查吗?”
尽管隔着一件卫衣,宁霁仍然能感觉到掌下结实的胸肌。
她心里突了一下,镇定地扭开脸:“我看也没什么毛病。”
“是吗?你再好好诊诊?”晏淮好整以暇地笑着,桃花眼勾了勾,忽然将她的手放进卫衣里,从上摸到下。
宁霁浑身毛孔都要炸开了,她清晰感觉到少年刚训练完灼热滚烫的体温。
她再也镇定不了,飞快抽回手,瞪他:“你是流氓吗?”
晏淮眼眸深了几分,压着笑意道:“嗯,我是。”
“……”
宁霁彻底不想说话了。
晏淮半倚在病床上,跷着腿,懒懒地问她:“网上现在疯传我的裸照,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啊。”宁霁决定也不当人了,眨了眨眼,“不然呢?我还能用脚看吗?”
晏淮不气反笑,镇定地说:“大家都夸我身材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身材加上脸就算混娱乐圈也绰绰有余……”
宁霁快听不下去了。怎么能有人脸皮这么厚?别人对他的夸奖如数家珍,他还这么平静,仿佛一切都是他应得。
自夸了半天,晏淮才抬起眼看她:“所以,你看过我那么多次裸体,为什么从来不夸我?”
“裸什么?”宁霁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不叫裸体,脱光了才是裸体,你别乱说。”
晏淮没吭声,静静看着她,宁霁心里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果然,晏淮忽然麻利地扯开运动裤上的抽绳:“对不起,现在就让你看看。”
“你别动!”宁霁按住他的手,无奈地说,“不就是夸你吗?我夸就是了。”
晏淮这才放下手。
宁霁目光在他卫衣上瞟了瞟,干巴巴地说:“小伙子长得不错,遗传得比较好,你父母功不可没,然后腿挺长的,走哪儿都像个人柱子……还有身材保持得不错,腰腹部练得很好,看着很有力量,继续保持。”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官式夸奖,本来以为晏淮不会高兴的,没想到他越听笑意越深,到最后耐人寻味地挑了挑眉,说:“我的腰确实很有力。你要亲自验验吗?”
“……”
宁霁缓了缓神,敲敲床沿:“晏淮,你能不能内敛点儿?”
晏淮点点头,张开手臂:“那我内敛地邀请你过来试一试。”
“……”
宁霁总算是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小男友芳龄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的年纪,光几句话就有要将她吃干抹净的架势。
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晏淮忽然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带下来,抱在怀里。
宁霁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滚烫和清冽。
宁霁急着要推开他,却被晏淮轻轻按住,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响起:“我什么也不做,就抱一会儿,可以吗?”
许是他的语气变得恳求,宁霁不再抗拒,乖乖靠在他肩头。
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晏淮忽然说:“我妈想邀请你去家里吃饭。”
宁霁愣了愣,坐直了问:“你爸妈没有意见?”
“怎么会有意见?”晏淮握着她的手,捏在手里玩,“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还说心里一直有亏欠,想当面跟你道歉。”
宁霁纳闷:“道什么歉?”
“就是,”晏淮忽然顿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说呢?”
宁霁更迷糊了:“他们又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干吗要道歉?”
晏淮眸光微动。
忽然想到他可能所指的事,宁霁笑着揉了揉晏淮的软发,安慰说:“不过都是爱孩子的表现而已,怎么能算错?真要说起来,我们家隐瞒了我还活着的事,让你难受了这么久,我应该跟你道歉才对。”
在宁霁心里,他没错,他的父母更没错,只有那些看热闹的人才真有错,把他们两边都架在罪人的处刑台上,逼着他们都要道歉。
晏淮心里感慨万千,最终什么也没说,一个起身,凑到她跟前,亲了她一口。
“道歉就算了,吃饭嘛,还要再等等,现在有点早。”宁霁认真思考着这件事。
“没关系。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又聊了会儿天,宁霁到下班点了,晏淮才准备离开,并答应晚上帮她遛蛋黄。
临走之前,晏淮忽然站在门口,回过头:“宁霁,你……”他似有话要说,欲言又止了一番,最终话到嘴边却完全变了个意思,“你吃完饭联系我。”
“好。”宁霁点点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等晏淮身影消失,她才停住,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她大概能猜到晏淮刚才想问什么,他们在那么多媒体的镜头前接吻,宁母一定也已经知道他们谈恋爱的事了。
但宁霁的谈话里,完全避开了这个话题,因此晏淮也没有再问。
她叹了口气,早上妈妈打来的电话犹在耳边。
母亲从电视上得知宁霁谈恋爱了,对方还是晏淮,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甚至过于平静,什么都没问,也什么评价都没给。
这样宁霁反而心里发怵,她倒希望妈妈说点什么。
电话最后,宁母只是淡淡问:“你要不要回家?”
宁霁迷茫地“嗯”了一声。
“我之前接诊过一个产妇,她家里办私人诊所的,最近在招人,待遇很高。或者你不想去私人诊所,准备一下考试,我们院我可以想办法把你塞进来。”
宁霁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犹豫道:“还是算了吧,我只有本科学历,论什么都比不上人家,而且我做队医也挺开心的,学校里风气比较好……”
“但那没有出路。”宁母打断她,“你总要为你的前途想一想吧?你虽然在学校,却不属于事业编,万一哪天队伍解散了,你怎么办?”
宁霁咬了咬唇:“妈,您之前并不反对我在这儿工作的,为什么突然这样?”
宁母声音仍旧平静:“原因我刚才已经说了,没出路。”
“是这样吗?”
“这需要怀疑吗?”宁母反问,“你自己难道掂量不出来,当个队医和进入医院工作,这两个含金量哪个更高?”
宁霁沉默了,半天没吭声。
不得不承认,妈妈说得很对,就算是在他们运动医学科,绝大部分的人都想进入正规医院工作。
而且她也必须考虑,如果哪一天,单板滑雪队不在了,她将何去何从?
宁母知道她被说动了,也不逼她做选择,只轻描淡写道:“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挂了电话,她望着手边的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然而然地找来大量专业书籍啃着,她最开始只是想,如果晏淮不肯原谅她,那她就离开t大。
现在晏淮不仅不介意,还对她百般好,她为什么还要继续看书呢?
宁霁不敢去想,自己心底指向的答案。
已经过了下班点,她还在工位上磨蹭,回忆着母亲抛出的橄榄枝。
直到门口冒出两颗脑袋。
路清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学姐还没走。”
宁霁回过神,看着她和翟小颜走进来。
翟小颜说:“我觉得我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恢复正常的训练量了吧?”
宁霁诧异地看她一眼,没想到这姑娘对训练这么着急。
像是被看穿了心事,翟小颜轻咳了一声:“我们队单板三傻跟打了鸡血的狗似的,每天都有拆体育馆的架势,我不跟上不行啊。”
“单板三傻?”
“就是晏淮、盛飞扬和夏将辉。”路清美解释道,“学校里现在都这么叫他们。”
宁霁纳闷:“我记得这仨最开始被称为单板三帅,还有什么模特队……”
路清美和翟小颜都露出无奈的神情。
“都是命。”
“往事不要再提。”
“……”
宁霁扶额,替翟小颜检查了一下脚,基本痊愈了,但还是建议她去医院细致地检查一下,以免训练强度增加后出现隐患。
随后,宁霁和她们一起去食堂吃了饭。
饭间路清美好似不经意地问:“学姐,你下周六有空吗?”
“下周六?应该有的。”宁霁扒了口米饭,没在意。
“时间空出来,我们队有聚餐。”像怕她误会似的,路清美又补充道,“上次锦标赛回来大家都在忙,聚餐就一直没搞起来。”
“嗯,好的。”宁霁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路清美和翟小颜交换了个眼神,松了口气。
果然,她自己都忘了,那天是她的生日。
聚餐那天很快就到了,宁霁起了个大早,并不是因为她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而是约好了医生带蛋黄去打针。
单板队的聚餐很奇怪,居然订在了学校附近一户民宿里。宁霁下午回到学校,问晏淮要不要一起去,晏淮拒绝了。
他说还要再训练一会儿,宁霁便提议去体育馆等他,还是被拒绝了。
宁霁虽然有点灰心,但她相信晏淮肯定有自己的安排,便没有勉强他,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信任,在忙正事的时候,互不干涉。
宁霁于是按照路清美发来的位置信息,自己找到了民宿。
她站在门口,轻轻叩门,一低头发现门并没有锁。
“有人在吗?我进来啦。”宁霁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遮光窗帘又大又厚,把窗外的阳光隔绝在外。
宁霁有点奇怪,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没走错。
她走到客厅,准备拉开窗帘,忽然听到一阵音乐声。
投影在墙上打出一片光,在自动散开的藤叶里,宁霁看到了十岁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开始滑雪,还是双板,手里握着雪仗,紧张地看着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