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遇云也不禁问自己。
她冷眼看着佟沐怒不可遏,所有的质问都好像被抵挡在心墙之外,不能撼动她半分。夜色辽阔,容纳万物,连脸上的情绪也可以很好地被隐藏起来。
她平静地告诉佟沐:“你尽管骂……”
过于冷淡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起伏,却像在粗糙的砂纸上滤了一遍,掺杂了细小的、锋利的沙砾,说不出的喑哑:“你反对没用,宋夫人反对也没用,所有人反对都没有用……我是赖在他身边不会走的。”
她说:“温遇云就是这样没皮没脸,活到现在定了性,没办法改了,以前就被宋渝生惯成这样了。要我改也行,让宋渝生亲自来,这才叫善始善终。”
佟沐辩不过,睁大眼睛看着宋渝生从温遇云身后的小石子道上走过来,越来越近,深色的衣服跟阑珊的树影融为一体。
然后,止住了脚步。
佟沐想,这大概是天赐的时机,她卑鄙一点,当着宋渝生的面揭穿温遇云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着温遇云,一点一点请君入瓮:“我还有一些话要问你。在斯泽时,你穷成那样,四处洗盘子送牛奶,混到要露宿街头了,是装可怜对吧?好让宋渝生收留无家可归的你……你分明是年少成名,在国内国外都办过个人摄影展的,随便挑几幅作品挂在网上买,都能赚一笔。还有,我看你曾经的那些外出摄影的经历,在哥斯达黎加的热带雨林里都能生存下去,怎么会在斯泽惨到那种地步?先是跟他做邻居,慢慢成了朋友,到最后都同居了……”
单薄嶙峋的梅树硌得背生疼,温遇云却动也没动,她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供认不讳:“对,你说得对。”
她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佟沐所说的都是事实。
佟沐又气又笑:“他忘记了你曾经是他深爱的人,却以朋友的身份重新入侵他的生活,温遇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想干什么?”温遇云喃喃。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个叫宋渝生的人,可全世界好像都要阻拦她。
她看出了佟沐眼中隐晦的笑容,敏感地察觉到背后的那道目光,僵硬地回头,看见宋渝生站在不远处,离自己很近。
她的心口沉闷地疼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寒春里的牛毛细雨一样飘下来,故作平静地对宋渝生说:“你也在啊……”
宋渝生是受妈妈差遣,出来找佟沐的,碰见她们在说话,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本来想要回避,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站在那里忘了挪步。
“佟沐不认识路,一直没回大厅,我出来找她的。”他如实说,方才两人的那些对话,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不显波澜的脸上,一贯的温润神色,什么情绪也叫人瞧不出。
他还是那个不辨喜怒总给人温情假面的少年,温热潮湿的呼吸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茶香,被风送到鼻尖,干净的、温和的气息。
温遇云不由得走神地想,宋家大宴宾客,恐怕只有他一人坐在酒席上喝茶了。
她想到这里,蓦然就笑了,却又说不出的苦涩,指了指佟沐说:“你现在找到人了,我先走了。”
她朝他挥了挥手,说再见。
宋医生,明天见啊。
宋渝生下意识地想要出声留人,天好像开始下雨了,想让她进屋坐坐,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一个犹豫的念头掠过,她就已经走开了老远。
宋渝生还是追了上去,喊住温遇云,让她等等,进屋给她拿了一把伞。
“你进去吧,不用十八相送了。”温遇云在铁门前跟他告别。
宋渝生不放心地叮嘱:“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
“阿生,”她憋了许久的话,如鲠在喉,源源不断的不安从心底往上涌,“佟沐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
“你希望我听到吗?”他问她。
“那你相信吗?”
你相信吗?相信她说的“我曾经是你最爱的人”……
零星的雨点从沉重的夜色中掉落,温遇云的额头上被溅了没有温度的水滴,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额头上冒出的涔涔冷汗。
她的胸膛长年累月被插着一把匕首,刃不见血,伤口却被越剜越大,时不时往里扎一寸,让她疼一下。
“你相信吗?曾经我们不只是朋友……当年你以为我在大火里,才冲了进去,你因此而受伤,失去记忆。所以你妈妈那么讨厌我,所以你被送去了法国,所以我曾一度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那我们——是恋人吗?”宋渝生问。
“不是。”
“不只是朋友,却不算恋人,那是什么?”他原本坦荡无尘的眼睛里,露出很深的、让人探究不清的情绪。
“我不知道。”温遇云说。
我不知道我们这算什么。
今时今日,我像一个罪人一样站在你面前,每次连称呼,都要在心里斟酌好几遍再开口。
装作若无其事地叫你宋医生,觉得生疏,可你本来就不记得我了;叫你宋渝生,觉得生硬,和最平常的陌生人没有区别;叫你阿生,好像你还是我最亲密的人,喊一声,你要是应了,我就觉得又心酸又欢喜。
我不知道,原来温遇云有一天也会这么卑微。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知道,你是我视若生命的人。
“遇云……”宋渝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他看着安静站在他面前,却焦灼如同困兽的短发女孩,在斯泽时曾有过无数个怅然若失的瞬间,想抓住什么却又徒劳的瞬间,一直像灰蒙蒙遮盖在面前不散的水雾,现在渐渐被擦拭干净。
他终于明白,他因忘记一个人,而惴惴不能安宁。
只因这个人,是他深爱的女孩。
他说,遇云,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我大概能猜得到了,过去的我单恋你,而你心有所属,所以我们没能成为恋人。”
宋渝生撑开手中的伞,倾斜过去,遮挡在温遇云的头顶。
他的嗓音近在咫尺,好像雨轻飘飘地落在黑色的伞面上,摩挲出的细响:“你不喜欢我,这不是罪过,你不必愧疚。遇云,喜欢与不喜欢一个人,从来没有对错之分。”
他甚至笑了一笑:“或许,是曾经的宋渝生不够优秀啊,又或者,是我不够努力……没有优秀到让你喜欢我的程度。”
他轻描淡写的包容和宽慰,那些死死束缚住温遇云的困境好像不复存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伞柄,为她挡风遮雨。
没有对过去的介怀,却有了对漫漫未来的期待。
他想,没关系,一生这么长,我还有机会变成更优秀、更好,让你非我不可。
用第二次生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非你不可的,其实是我。
b4./b
宋妈妈这年的生日也过得不太顺遂,她透过那方玻璃,眺望到铁门外的一男一女,闹心得很。小儿子又被温家的狐狸精缠住了,怎么就不消停呢?
方才收到温遇云的礼物,她就不太高兴了,精巧的礼盒放到一边,没再多看第二眼。心说还好没见到人,那丫头还算个识趣的小辈,悄悄送完礼就回去了。
结果,还是跟阿生撞上。
宋妈妈目光在大厅里找了一圈,不见佟沐回来,分明是让阿生出去找她的,人却半路被温遇云拐走了。
宋妈妈暗暗叹气。
宋渝生进屋时,同样没有发现佟沐的身影。好好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管家和招待也在帮忙四处找人。
佟沐生着病,刚才又吹了冷风,恐怕还淋了几滴雨,叫人担心。宋渝生想到这里,开始担心又歉疚。
电话拨过去,响了许久才被接听。
宋渝生问佟沐:“你在哪儿?”
佟沐却像没听到他焦急的询问,握着冰冷的手机,自顾自地说话:“病友,认识你的人都说,宋渝生是温润翩翩少年郎,好脾气、好耐心,对谁都好得不得了。
“他们说错了,好脾气、好耐心,那些只是对待陌生人的客套和面具……你对真正上心的人,才会纵容和宽宥,你不是将谁都放在心上的。”
正如对待温遇云,即便在梅花林里听到那样一番话后,心存疑虑,却像出于本能一样追出去。
这种本能,叫佟沐这个旁观者绝望。
佟沐在电话那头哭得很厉害,眼泪拼命地流,这一刻比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更让人觉得煎熬。
“沐沐,”宋渝生望了一眼越下越大的雨,“不管怎么样,你先找一个地方避雨,不能待在外面。”
佟沐的思维跟他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两人各说各话。
“她明明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为什么你却可以轻易原谅呢?”
宋渝生在后院的梅树下搜寻人影,黑夜和雨,还有茂密繁盛的梅树林,加剧了找人的难度。
“她根本不懂得珍惜你啊!”佟沐像喝得烂醉的人,喋喋不休地说,“她根本不值得你付出……”
宋渝生的脚步稍微一滞,空气里的浮尘和雨丝在手电筒的长束光芒中无处遁形。
“沐沐,”他正色道,“很多事情,是无法计较得失的,也不讲道理。”
“你又重新爱上她了……是吗?”
“是。”
持久的沉默,手机里顷刻间只剩沙沙的雨声。
宋渝生在墙角的一棵绿萼梅下找到了佟沐,她整个人已经湿透,处于半昏厥的状态,还保持在通话状态的手机掉在旁边的地上。
宋渝生快速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把人抱起,立即送去医院。
佟沐太冷了,窝在他这个温暖源里,又恢复了一点神志,皱巴着一张脸委屈地抱怨:“病友,我好疼啊……”
宋渝生低头安慰她,紧跟过来的管家替他们打着伞。
宋渝生说:“会好的,不要担心,会好的,沐沐。”
佟沐哭着摇头。
“你把身体养好,等配型找到合适的肾源,就能接受手术了。”
佟沐的手指死死揪住他衬衫的衣角,痉挛般颤抖,如做垂死挣扎。
“陪我最后一次吧……
“我现在本来应该待在法国的医院里,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突然回国吗……爸爸说,这个春节,要回来祭祖祈福,带我回老家,祈祷我赶紧好起来……
“病友,陪我回一趟老家吧,只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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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沐的老家在u市。
宋渝生上高中时,有一年暑假参加夏令营,地点就定在u市的西莲地质公园。过去他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一度停留在喀斯特地貌上。大面积分布的孤峰,还有黑漆寂静的溶洞中相对生长的石笋和石钟乳。
时间好像过去很多年,曾经的这段记忆也已经从他的脑海中清空。
这次跟佟沐过来,是在春节,天气一直不怎么好,阴雨连绵。同行的还有佟父,中年发福、大腹便便,典型的成功人士的形象。
佟沐休养了一段时间,在去u市的路上又恢复了精神劲。
她走在父亲和心爱的男人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跟宋渝生介绍当地的风景,一会儿说自己想吃u市特色的小食。
其实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呢。
当年移民去法国时,她还是背着小书包扎羊角辫的年纪,十多年过去,脑海中有关故乡的影像已然模糊不清。为了有话聊,不冷场,还得靠着在网上百度来的信息死撑。
连佟父都诧异,女儿记性怎么这么好,连他都不太记得了的小街小巷,她居然张口就能喊出名字。
佟家的老宅子在一条深巷里。
佟父提前几天跟老邻舍联系,让人进去打扫过。屋里干净整洁,除了外观陈旧一点,仿佛还是当年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整体的采光效果不太好,灰蒙蒙的天色,下着雨,呼吸间隐约有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佟沐住的还是自己的小房间,宋渝生就在隔壁。
老房子隔音效果差,她晚上坐在床头,贴着墙壁讲话,那边听得一清二楚。
佟沐睡不着时,就喊宋渝生的名字,一通胡扯,随便说点什么。宋渝生无奈,她却乐此不疲。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宋渝生照样早起跑步,绕着巷子跑几个来回。
u市的生活节奏向来不快,马路上行走的人,都是不紧不慢的步子。
街边不少卖早餐的小摊,他买了三人份的豆浆油条和粥回去。佟沐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也早早起来了,搬着竹椅坐在屋檐下。
佟父昨晚去见老朋友,喝了酒,酩酊大醉,现在还躺在屋内鼾声震天。
空气里泛着凉意和水汽。
佟沐裹着毯子喝粥,胃口差,吃不太下,把圆圆的吸管咬成扁扁的,跟闹着玩一样。
宋渝生不愠不怒地说了她两句,她又立马老实了。跟小孩子似的,偏要人在一旁管着。
宋渝生安静吃早餐,她也要找些话来说,好像跟他少聊一句,都是损失。
下午去墓地时,竟然还出了太阳。
宋渝生帮忙拎着香烛、三牲和酒,他是不相干的外姓人,佟家父女俩在坟前祭拜时,他就站在小路尽头的一棵青松下等。
等他们拜完了,仪式结束,才走过去。
佟父朝小辈挥手,让他们俩先下山。后来佟沐回头看,发现头发花白的男人又重新跪了下去,嘴里絮絮叨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
走回去时的后半程,佟沐不太舒服,宋渝生背了她一路。
她攀着他的脖子,脑袋枕在他肩上,难过地说:“爸爸刚刚当着我的面,有些话没好意思在坟前说,他现在一定在老祖宗面前认错。
“他走了这么多年才回来,如果不是这次我生病,病得越来越严重,他一定还不会回来……大伯一直提醒他,做人忘本,是会被怪罪的。他在这片土地上长大,长大后却将这片土地抛弃,每年都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把回乡的行程无限耽搁,活得像没有根的浮萍……
“而我一直很想回来……在法国生活的时候,什么都是放纵的,不认真读书,也不认真生活,稀里糊涂地出道,吊儿郎当地接代言、拍广告,特别浮躁……
“直到我遇见你。”
“病友,你还记得吗?咱们俩在医院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坐在花坛上玩手机,你坐在轮椅上看书,周围都是些金发碧眼的鬼佬,我一抬头看见你……”我一抬头看见你,觉得阳光灼目,以为自己眼花了,墨黑头发桃花眼,才知道一见钟情并不都是骗人的。
后来慢慢相处,她越发喜欢去找他,待在他身边。
宋渝生身上有种让人沉静平和的气场,让那些浮躁通通褪去,她如同冬去春来脱掉厚重沉闷的袄子,换了轻便的新装。经常在他的病房里,一赖就是一整天。
那是唯一一段佟沐不讨厌医院的日子。
昨晚还下过雨的路上很滑,宋渝生背着个人,小心盯着脚下的路。
不知道他有没有将那些叫人动容的话,听到心里去,有没有一丝触动。只是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佟沐有些心灰意冷。
她挖空心思讲两个人的相识,却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陷在情景里。
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你只把我当朋友,又见我病着,就施舍了几分同情。你放心,我说过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劳烦你了,我说话算话……”
身后遥遥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佟父点燃了大串的鞭炮。
墓地寂静,那响声震天动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彻底湮没了佟沐说话时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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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市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在南街。
温遇云在南街最后一家酒吧闲坐的时候,遇到了周鸢。
她坐在吧台前,却没有喝酒,彩灯在脸上映出几道色彩斑驳的痕迹。身边有人落座,她抬了下眼,也不见有多惊讶,只说:“巧了,这也能遇到。”
“哪能这么巧。”周鸢眨着狭长的眼睛,带着不自知的撩人,舞池里多少人朝这边看,他却目不转睛盯着温遇云,“我看见你今早在ins上更新的风景照,认出来是u市的龙吟洞,刚好我在隔壁市拍东西,就过来找你了。”
“你找我干什么?”温遇云纳闷。
“我给了你名片,你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只能我主动了。”
“周先生,”温遇云无奈,“你还是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我是问你——找我什么事?”
周鸢抿了一口酒,说:“为了特地过来告诉你,你也是有人追的。”
“什么意思?”温遇云对外人向来没有什么耐心,“把话说清楚。”
周鸢侧着头,一条腿屈起,他沉着眼,像在犹豫怎么开口,又像在思考,然后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手指随便划了两下,递到温遇云面前。
那是一条娱乐新闻的页面。
“佟沐遭神秘男友劈腿,谁是第三者?”
加粗的标题下是一组配图,宋渝生和温遇云在斯泽时跑步的照片。两人一同从屋内出来,身上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运动服,举止也很亲密,引人遐想。
前一阵佟沐和宋渝生之间的绯闻还没消停,如今又多出一个温遇云,好戏不停。
网站小编看图说话,编造了一个非常有噱头的狗血爱情故事。
无疑,佟沐成了被劈腿的那个。
温遇云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完漫不经心地笑了,把手机还给周鸢。
“编得不错。”
周鸢逆着光的脸上布满阴霾:“你没去佟沐的微博下看,全是骂你的,别人那么诽谤你,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温遇云的承受能力这几年被锻炼得越发强大,“以前读书的时候,从幼儿园开始到上大学,看不惯我的小朋友凑一起都能开十几桌麻将了。”
“网络舆论很可怕。”周鸢不太赞同她这种乐观,“你看过高圆圆和赵又廷的定情之作《搜索》吗?”
温遇云点头:“高圆圆主演都市白领叶蓝秋因为在公交车上拒绝给老人让座,引发巨大的舆论轰动,导致了后面一系列的变故,叶蓝秋都被逼得快崩溃了……”
周鸢说:“你都既然知道,就应该……”
“周先生,”温遇云倏然侧着身体靠近他,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描,“我有时候不得不怀疑——在斯泽时,第一次见面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是不是你。当初的气魄哪儿去了?像你这样的艺术家不应该无所畏惧吗?”
她笑得戏谑又讽刺:“你胆子就这么小?”
周鸢浅色的瞳孔里压抑着情绪:“关心则乱。”
温遇云倒宁愿他像拍片子时那样不给她面子,高高在上的气势,两人互相不待见,好过现在这样不尴不尬。
“总归还是要谢谢你,特地为了这点事跑过来。”温遇云拿起搁在吧台上的鸭舌帽,准备离开,对周鸢挥了下手,“下次请你吃饭。”
“下次是什么时候?”周鸢拉住她。
“嗬,跟你客气客气,你还较真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随便说说而已啊,”温遇云翻出一边的口袋给他看,“我没钱……”
周鸢认真道:“我请,时间你定。”
抓住的那只手还是没有松开。
温遇云帽檐一掀,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周鸢沉默。
这么高大的混血帅哥目露哀愁,温遇云不太自然,手上使劲一甩,就挣脱了他的桎梏。
周鸢不太甘心:“宋渝生真有那么好?”
“那还用你说?”温遇云理所当然,自豪的口吻。
“你非得倒贴他,给自己惹一身骚吗?”
温遇云揪住周鸢考究的领结,一拳砸向他的下巴。
周鸢敏捷地闪开,两人忽然之间过起招。周鸢身高和体格占尽优势,但还是连着被逼退了几步,被温遇云抵在墙上。
“假洋鬼子,你再管我和阿生的事试试……”
周鸢略显狼狈,却倔强着不服输:“你又能怎么样?”
“咱们下次就别吃饭了,道馆见,不把你打趴下,算我输。”
舞池里喧嚣,没人发现这边的动静,只有一个酒保和调酒师望着这边目瞪口呆,看着压低了帽檐的姑娘。
温遇云沿着南街走出来,街边不少揽客的人。她双手插着口袋,想着要不要告诉宋渝生自己现在也在u市。
她本来就是尾随他过来的。
刚才被周鸢那么一闹,心里还憋着气,也没坐公交车,独自沿着马路跑回宾馆。
半路上接到惜光的电话,温遇云气喘吁吁地“喂”了一声。
“你在干吗呢?”惜光听出了那头声音不太对劲。
“跑步呢。”温遇云说。
“你可总算开机了。”坐在e大图书馆回炉重造的鹿惜光同学操碎了心,“你怎么总联系不上人?回国了还闹失踪……”
“哎呀,我错了。”温遇云服服帖帖地认错,“怎么了?找我有事?”
惜光翻了两页《辞典》,斟酌着小心地问:“遇云,你看到网上的那些新闻了吗?就是……就是你跟阿生被人偷拍了,还……”
温遇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看到了。”
惜光听她的口气无异常,似乎没有太放在心上,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她刚才上网看到,发现有些网友的言论太过偏激了。
“我一点事都没有,你就不用担心了,管好自己,认真读书,千万不要读第三次大学知道了吗?”
惜光自动铅笔芯一顿,硬生生折断了。
“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