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关于潘多拉啦打人事件,谈判得不欢而散。潘多拉啦最后被学校以在家反省品行为由,勒令暂时回家做思想教育。这并非好的征兆,往后没有良好表现,可能剩下的就只有被劝退。
当天,来接潘多拉啦的是她母亲,然而无论女人怎么问潘多拉啦,女孩都一字不发。带着潘多拉啦离开时,女人哭了,嘴里说着“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而哭个不止。似乎对于自己的女儿竟然做出如此过分的举动感到失望,那时潘多拉啦的脑子只有,如果母亲知道,其实一直以来被欺负的是自己的女儿,那么,那个女人是不是也会一边哭泣着一边质问欺负过自己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最后一眼看到班导。潘多拉啦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好像迸发出了“麻烦终于走了”的松了一口气的光芒。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罪与罚》里说过,被选中的非凡人物为了新世界的成长,有超越社会规范的权力。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非凡的愚蠢的家伙而已,他们同样逾越社会的规范行事,只不过并非是为了新世界的成长,而是为了自己。
这么想来,就觉得学校也好,外面也好,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愚蠢透了。
就算在这个愚蠢的地方被退学,也无所谓吧。
已经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没有将来了。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无法再兑现摩哆哆那个“今后一起上学”的承诺。潘多拉啦开始后悔,不应该和摩哆哆说这种话。
潘多拉啦不再去学校的那段时间,摩哆哆成了学校新话题的中心。最初曾欺负过潘多拉啦的c班的学生开始将矛头指向摩哆哆,摩哆哆被自然冠以“凶手的同党”“恶心的家伙”这种称呼,各种恶作剧也开始陆续发生,曾经出现在c班教室黑板上的骷髅,这次出现在了摩哆哆的班级,不同的是,这些骷髅的眼睛里,现在统统写着摩哆哆的名字。放在教室后面木格框内的运动鞋会被人偷走,上体育课跑步时会被人故意从后面推倒,中午独自吃便当时会被撞翻便当盒,就算是课间,有人也会将教室里的垃圾桶踢到自己身边,会在答不出问题时被人在暗地里嘲笑……而可怕的是,做这一切的不是c班的人,而是自己班级的同学。
每个学生都好像化身为了正义的使者,开始制裁所谓的罪恶。
如果恒司在的话又会怎么样?
会变成刺穿正义的那道光芒吗。可是,恒司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了。
不对,听说两天前好像来过一次,说了“课题作业都弄完了,这段时间麻烦各位了,要走了”这种话。
恒司离开,最难过的无疑是班级里的一些女孩子。“还会再来吗?”经常会听到这样的声音。“不会了吧”回答也格外的如初一致。
摩哆哆请了半天的假,去班导办公室的时候问道老师“恒司哥哥什么走?”
“大概就这两天吧。”班导说。
装出头痛很严重的样子,然后跟那个人道别,之后摩哆哆决定去找恒司。然而好不容易找到那块地方的时候,却发现屋里没有人。
“该不会已经离开了吧?”摩哆哆的心里出现了不好的感觉。
之后再跑回到潘多拉啦那里的时候,却意外看到了已经站在潘多拉啦家门口,正按响门铃的恒司。
“恒司哥哥?”摩哆哆一下子冲过去,气喘吁吁地喊道。
“啊,是摩哆哆?有一件事,我想找你们一下。”
恒司看着身旁出现的摩哆哆,就在这时潘多拉啦家的门打开了,开门的人正是潘多拉啦。
“恒司?”女孩看到恒司时有些意外。
“你们都在的话正好,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少年顿了顿,之后从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昨天,我收到这个,是虚赫寄来的信。”
恒司手里的白色信封露了出来。信封是让摩哆哆以及潘多拉啦都感到熟悉的,虚赫的字体。
【——虚赫在临终前的信里写了什么?——】
【——他将一切都坦白了吗?——】
三人凝视着那封信,最后,气氛沉重地走进了潘多拉啦的家里。
2
并非双休日的今天,女孩的父母都已出门上班。三人在客厅的茶几前想对而坐。
就在恒司要打开信封的时候,潘多拉啦突然阻止了恒司的动作。
“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对恒司说。”潘多拉啦的双目看着恒司。
虚赫在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即便坦白了真相也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自己,已经决定将所有的事情都对面前的恒司坦白了。
“潘多拉啦……”
摩哆哆看着女孩的侧颜,男孩很清楚,潘多拉啦决定袒露一切的心。
“一直不说的话,摩哆哆和我都会很痛苦的吧?”潘多拉啦回过头看着摩哆哆,“摩哆哆,会让我将那些事情,告诉恒司的吧?”
摩哆哆沉默了两秒。
“嗯啊。”最后大大地点了点头。
潘多拉啦将头再次转向了恒司。
“恒司,应该知道一年前在这个小镇公园里,一个男人被杀的事吧?恒司的爸爸是当时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察。”
“嗯。”恒司点了点头。
“那么,在这之前,你知道小镇的虐狗事件吗?”
“听学校的同学提起过,之后查了一下,但对于那件事,记录的并不多。”恒司坦白说道。
“你知道狗是怎么死的吗?”潘多拉啦的双目睁得大大的看着恒司,仿佛可怖的一幕又出现在了眼前。
恒司沉默了两秒。
潘多拉啦继续说道:“先被人狠狠打破了脑门,然后用橡皮筋绑住了四肢,期间说不定狗还是奄奄一息着的,一直到再被踢死为止。”
恒司沉默不语,看着潘多拉啦。
【——他们以前都经历了,这些事吗?——】
恒司不敢去想。
“发现到的第一具狗的尸体就是在那块被烧秃的草丛里,当时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是造泰,那条狗很惨,被凶手杀死后,又被附近的孩子焚烧了尸体。造泰发现时,狗已经黑乎乎的了。那具尸体,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埋葬起来的……”
被焚烧过的草植再也没有生长过,终年黑压压的一片。好像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永远在那里停止了。
“之后还有第二具、第三具……”
潘多拉啦提到了当时从同学那里听来的学校公路的那一具,还有在自己窗外的那一具。
“然而,那时根本没有预料到,噩梦由此开始了……”潘多拉啦的眼神沉了下去,在灰色的阴影里发出苦笑,眼神幽幽的。恒司在女孩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害怕。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不好的感觉在恒司的身体里流窜。
潘多拉啦提到了虚赫母亲半夜来敲家里房门的事,第一具狗的尸体不见的事,还有之后摩哆哆收到的匿名纸条,以及最后查出焚烧狗的尸体和杀狗并非同一个人的事。潘多拉啦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讲完这一切,明明只是不长时间里发生的事,却好想度过自己整个大半年一样。然而,给自身带来的阴影与不安,又何止只有这一点点而已。
可怕的,是在那之后。
【——来了。——】
听到潘多拉啦讲完整个虐狗事件,直觉告诉恒司,接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恐怕,也是自己这段时间来,最想知道的事。
“恒司也许对当时那个男人死掉的案件很感兴趣吧?不过在这之前,恒司可以听听我的事吗?”潘多拉啦抬起头,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悲哀,“恒司,我是什么呢?”
【——我是什么?——】
恒司不理解那个女孩提出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
“是人。”沉默了几秒,恒司说。
“我是狗。”潘多拉啦的眼睛弯成了弧线,悲哀地笑道。
【——虚赫曾说自己是虫子……——】
恒司的脑子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而潘多拉啦,却说自己是狗。
“我啊,可是被那个虐狗的凶手,当狗一样绑起来过。所以我是狗吧,被男人舔眼睑的滋味怎么样?恶心又吓人吧。被男人用橡皮筋绑住手的滋味又怎么样?”简直想死了啊。想死了。
被男人一遍一遍地说着“你逃不了了”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毙命了。害怕的要死。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可是最害怕的不是要死了,而是临近死亡的前一刻,还有,被男人强暴的事。
恒司紧紧皱起了眉,看见潘多拉啦的眼神出现了憎恶、可怕、恐惧……的复杂的表情。
是那个男人,没错吧。虐狗的就是之后死在公园里的那个男人,没错吧。恒司在心里肯定道。
可就算是这样,恒司和父亲释谷一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觉得那起案件的参与人数,不会只有一个而已。那么,是那个女孩杀死了那个男人吗?他们三人……不,或者说,说不定当时就连造泰也在场?其实是四个人……杀死了,那个男人?
“这件事是和潘多拉啦没有关系啦!”之前一直沉默的摩哆哆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的,摩哆哆!一切都是我干的!是我!!”
潘多拉啦都要哭出来了。
“才不是的!根本和潘多拉啦没有一点儿关系!明明是我和……”
“不要说了!摩哆哆!”
潘多拉啦突然打断了摩哆哆的话。
“其实是我和虚赫!恒司哥哥!是我们杀了那个男人!是我们两个人!”
恒司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我们决定要好好教训那个男人一顿的,我们让潘多拉啦把那个家伙引到公园来,然后决定教训他一下,可是计划后来出现了变化……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摩哆哆顿了顿,往事画面在脑海里如走马观灯,一幕幕可怖地上映着,“那个家伙……比我们想的要难应付,我们差点就被他攻击了。他朝着我一步步走来……是虚赫……那个时候是虚赫,从背后突然扑上去把他摁倒了,可是……”
“地上有钢筋,刺穿了男人的头骨?”恒司紧皱着眉,接下去说道。
“嗯……嗯……”摩哆哆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我们吓坏了……看见他一动不动的……一动不动……”
“造泰那个时候也在吗?”恒司问,眉头拧得更紧了。
“嗯……”
摩哆哆最后点了点头。
恒司沉默了起来。想起父亲一直对于那件案件存有疑问,只是一直不清楚是什么人干的,虽然也有过推论,说不定凶犯只是个年轻人,可如果事实真的是一群孩子,不仅是自己,就连父亲也会大吃一惊吧。
“当时现场的呕吐物是……”
“是虚赫留下的……”摩哆哆说。
“可是让我感到可怕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当时虚赫的那句话……”潘多拉啦说出意外的话,“那天,当虚赫说,如果被警方发现到真相,就将一切都推给造泰时,我真的感到难以置信……好可怕……”
“对不起……潘多拉啦。”摩哆哆低下了头,“虚赫一定只是说气话,因为太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要怎么办,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嗯……”
潘多拉啦还是想要相信虚赫。对于一个已经死掉的人,除了信任还有什么呢?
说出了全部,反而松了一口气。往后就算要面对什么惩罚也无所谓。说不定恒司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真傻,说不定恒司已经从虚赫的信里知道真相了。可我还是想要亲口告诉恒司。”有什么比用自己的这张嘴亲口告诉别人,“其实自己曾经做过罪恶的事”更能让自己获得解脱的呢。想到这里,潘多拉啦笑了起来。会被抓的吧?
恒司看了潘多拉啦和摩哆哆一眼。
“谢谢你们能对我坦白这些……”说着,少年打开了虚赫寄来的信封里的信,“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恒司将虚赫的信摊平放在了两个孩子的面前。
在虚赫的心里,并没有所谓的“真相”,只有简单的一行字而已。
只有一行字。
——恒司哥哥,可能是太阳吧?如果有救世主那么一回事,我啊觉得就是恒司哥哥吧。恒司哥哥,拜托你,请救救潘多拉啦、摩哆哆还有造泰吧。
明天我想和他们一起上学。
虚赫
【明天,我想和他们一起上学。】
信件的落款时间是在虚赫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男孩从来没有过想死的心,决定重新振作起来,然后和曾经的伙伴一起,回到以前的。
“虚赫……”
潘多拉啦紧紧抓着信纸把纸抓破了。再怎么忍耐也已经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眼泪落在了虚赫的名字上将名字冲得模糊了起来。
拯救了那些孩子的不是自己,恒司想着,是那群孩子们自己,他们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在黑暗的世界里跌掉了受伤了恐惧了却又再次爬了起来。彼此扶持着对方,即便往后可能要走的路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在那深渊的黑洞之中,唯一的光其实就是他们自己营造出的。
黑洞的出口在哪里?
其实,还有着最后一丝光……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也许,这是拯救那些孩子的最后一丝光吧。恒司想。
“警方对于那个男人的真正死亡原因的公布,是不真实的。他其实不是因为被你们推倒后脑门插入钢筋致死,虽然是重创,但不是关键。当时他只是昏迷,而他真正的死因是……其实之后又被人朝着心脏捅了一刀。”
致命伤,其实是被捅了的心脏。
“忘记自己是杀人凶手,好好开始生活吧。”恒司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虚赫已经不再了,他的死应该会让你们明白,人的生命是难能可贵的,所以,请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能微笑着度过余生的话,就太可惜了。”
恒司拉开了潘多拉啦家的门扉,阳光从门外投射了进来。金黄色的光芒让人仿佛置身在了隔世一般。
谁说人的生命很漫长。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摩哆哆跟着恒司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