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司发现,无论是设想到的发圈还是手链,凡是在手腕上的一定是圆形的。这么推论的话,恒司突然想到了被虐杀的狗的一个细节。那些狗当时都被人用橡皮筋绑住了四肢。
【——没错,其实是橡皮筋吧?!——】
图画上的女孩是长头发。被橡皮筋绑住躺在草丛中的长头发的女孩子……
这么想的话,恒司的脑袋里突然闪出了恐怖的信号。
四人中,只有潘多拉啦一个是女孩子,造成三人关系破裂的事件,绝对不是一件普通事件,它可能和虐狗事件有关。可是,造泰为什么又要特别画到潘多拉啦?这幅画的真正意思,究竟意味着什么……
虽然恒司明白不能全听一个智力不全的造泰用画笔表达的“一面之词”。但直觉告诉恒司,这个男孩没有可能乱讲的迹象。
“谢谢你,造泰。”恒司再也笑不出了,伸手温柔地拍了一下造泰的头,“哥哥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造泰,可好?”
造泰点了点头。造泰似乎很喜欢恒司。恒司临走时,造泰都有些依依不舍。
出门后帮造泰关上大门。
就在恒司从造泰家的玄关阶梯离开后,屋外的一栋电线杆后面,一双眼睛这时慢慢露了出来。
如果有一天突然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了。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害怕?恐惧?心里想着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接下去就会想跟踪自己的那个人是谁了吧。
恒司知道自己被人跟踪,是从自己敲响造泰家的门的那一刻。
要说唯一让自己感到意外的事,倒是对方比自己先前推测的,更早一步知道了自己接下去的行动。
怎么说,那个人也只是个孩子吧?恒司站在课间的走廊背靠教室门,观察着邻近两个班级的动向。实在很难想象在那张稚嫩的面孔之下,是有些近似大人的心智。以前只会说,大人的世界很可怕,孩子到底是非常纯真这种话。
但一切一旦颠倒了过来,实在是有点让身为大人的恒司,觉得有那么一点恐怖。
今天来学校时,恒司特意查看了一下摩哆哆、虚赫以及潘多拉啦三人的品行报告。对摩哆哆的评价是,成绩非常好,是个听话的好学生。虚赫的专长在于生物,这也正验证了摩哆哆曾说过,虚赫喜欢小虫子这一点。潘多拉啦的成绩虽然趋于中上,但画画好像很不错。
那天跟踪自己的,就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是谁的话,暂时就不先说了。
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的时候,恒司在走廊看见了虚赫,男孩也发现到恒司,只看了恒司一眼后,就埋头直往教室冲去。
虚赫给恒司的印象,是这个孩子似乎有着同龄人没有的忧郁。是什么样的事情造成这个孩子这样?
上课铃响起后,恒司坐回到老位置。不过这次无论恒司说什么,摩哆哆都不再跟自己说话了。随身的手提电话是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响起的,电话屏幕显示着父亲的名字。跟上课的老师说了一声抱歉后,恒司走出教室接起了电话。
“打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恒司说。
电话内是父亲询问恒司这几天的生活情况。话题谈到一半的时候,恒司突然问起了父亲关于一年前的那起男人在公园内的死亡事件。
直到现在,释谷都对那件案件有着颇多的质疑点,因为苦于没有证据,案子一直搁浅到现今。
“对了,爸爸对于摩哆哆、虚赫、潘多拉啦这几个名字有什么印象吗?都只是普通的小孩子。”恒司最后补充了一句。
释谷在电话另一头重复念了一遍这几个名字。
“啊,当时那个孩子好像就叫虚赫。”释谷想到了什么,说道,“当初在办案的当天,曾经在现场看到过一对奇怪的母子。”
“奇怪的母子?”
“按道理来说,不会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案发现场的吧?还是有死人的。那天看到一个面孔苍白到有点恐怖的女人,和一个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那孩子好像就叫虚赫。不过让我印象很深的是,那个孩子当天的视线,一直看着案发现场一片残留呕吐物的地方。”
“呕吐物?”
“嗯。”
释谷对儿子解释了当天的情况。
就在两人通话的中途。
“什么?”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从走廊的转角传了过来。恒司隐约看到半片身影,好像穿着体育课的运动服。
挂上电话后,恒司朝着声音来源靠近。
“诶,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交往看看?”
穿着运动服的男生说。随后,他突然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十几元商铺里的那种常见的手链。
“这是我特地买来送给你的。”说着,男生抓过女孩子的手,想要将黄色的链子戴在她的手腕上。
“滚……滚开啦!”
结果,女孩子的抗拒力大得惊人,她狠狠甩开了男生的手,将链子扔在了地上。
“我讨厌黄颜色的圆圈!!”
“诶?”
“不要让我看见那么恶心的东西!”
对方叫了起来。
“恶……恶心?你……”
起初有些微愣的男生,这次看起来好像生气了。也难怪,看起来是精心挑选的东西,结果对方不但不接受还被说成“很恶心”。
“你……当你是谁啊!潘多拉啦!”
感觉被羞辱了,自尊心严重受到了损害。男生拾起手链临走时,语末还骂了一句“蠢女人!”
恒司将身体斜靠在墙壁上,一直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我讨厌黄颜色的圆圈!!——】
脑海浮现过这句奇怪的话。
潘多拉啦并不像是因为讨厌那个男生,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她厌恶的眼底似乎还流露着恐惧。
没错,好像是对什么的恐惧。
就在女孩回过神准备离开的那一刹那,潘多拉啦看见了斜靠在墙角的恒司。恒司的出现让她吓了一大跳。
就在这时,放学的下课铃突然响了起来。安静的教学走廊传来骚动。
潘多拉啦微眯着眼睛,有一刻,恒司突然感觉到,从那个女孩眼中传来的讯息,好像想要把他杀掉一样。
而这个眼神,正和那天跟踪自己来到造泰家附近时,是一样的。
没错。那天跟踪自己的人,就是潘多拉啦。
4
仍旧是和平常一样的放学时间。摩哆哆背上书包后,将抽出的课椅重新塞回课桌底下。
从教学楼的玄关踏出,因为走的比较晚,同行的路上已经看不到什么学生。就在男孩沿着教学楼旁边走着的时候,直觉告诉男孩,头顶一片阴影在往自己这边压来。反射性地抬起头,突然看到一片黑色正朝着自己丢来。
“摩哆哆!!”
有人大叫了一声摩哆哆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往旁边看,脑袋上的黑影就已经快砸到了自己的脸。摩哆哆吓得立刻往旁边躲了躲。
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一只教室里常见的种植盆栽的花盆。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学校的阳台上不允许摆放花盆。而最让摩哆哆在意的是,之前确实看见了一个黑影站在阳台上。是有人朝自己扔花盆吗?男孩吓得额头留下了汗。
“喂!你没事吧?!”
还是之前叫道自己名字的那个声音。一个人影朝着摩哆哆这边飞奔了过去。
对方,竟然是虚赫。
“吓死我了……”
“诶?”
为自己紧张的虚赫反而更让摩哆哆感到意外。
看着仅仅相隔几公分砸落在地上的花盆,如果这个东西真的砸在脑门上,自己一定完蛋了吧。
“太危险了!我们快走。”
摩哆哆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虚赫便拉着他的手,两人立刻飞奔出了学校大门。
“之后还和那个奇怪的哥哥说过什么话吗?”虚赫一边跑着一边问道。
奇怪的哥哥?摩哆哆想了想,虚赫指的大概是恒司哥哥吧。
“没有。”摩哆哆老实地摇了摇头。
两人不知不觉跑到了小时候经常玩的那片草丛中。晴空繁云的湛蓝下,大片草植在细风里吹得仿佛轻掀起的一层层柔和的水波纹。虚赫站在坡地处,将书包摆在身旁后,坐在了灰色的水泥地上。
“你,还好吗?”
良久,开口的话让摩哆哆有些意外。
“嗯。”
摩哆哆点了点头。
“那天我看见了。”虚赫说着,这时苍白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条弧度,“那天和造泰在一起,你在这里对天空说‘再见’了吧。表情看起来挺悲伤的呢。”
“啊……”摩哆哆突然回忆了起来。
“最初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会怎么样。说不定还会和以前一样的吧。和以前一样,一起在坡地里玩,和附近那些将我们视为独立党的孩子们吵架,还将我们和造泰一起称为笨蛋四人组……”说道这里,虚赫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无论怎么样,也仍然最怀念那段时光啊。脸孔上露出的高兴的表情,骗不了任何人。
“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很傻,明明已经发生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再倒回去变得好像没有发生过呢。”虚赫说着,之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摩哆哆同样将书包放在了身旁,这次和虚赫平排坐在了一起。
虚赫脑子里的想法,成熟的有点像个大人。摩哆哆想。
“其实,摩哆哆……说老实话……”虚赫突然转过了头,“我想过……去跟警察自首的。”“诶?!”
“自首”两个字让摩哆哆颇为意外。原本一直以为,有这个念头的只有自己而已。
“我一直很难过,事情发生后我每天都做噩梦,梦里一次次地重复着我将那个男人推倒的画面。这件事情的真相没人任何人知道的每一天,我都好痛苦……”虚赫的声音顿了顿,忧郁又浮上了男孩的脸颊,一些虫鸣在虚赫的书包里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金属器具捶打的哀乐。
虚赫双脚悬空在坡地,来回地摇晃着。
男孩将头轻轻探了出去,闭上眼睛将草间新鲜的空气吸进了鼻腔。
脚的步调停了下来。再次睁开眼睛,男孩这次突然哭了。
泪流不止的虚赫把摩哆哆吓坏了。摩哆哆一直叫着虚赫的名字。
“摩哆哆……”哭泣着的虚赫用模糊地双目看着摩哆哆,“我妈妈她……生病了。”
【——我妈妈她……生病了。——】
这七个字让摩哆哆,震惊不已。
一周前,已经发现到母亲有些不太对劲了。不仅开始厌食,睡眠也变得很差。整日精神恍恍惚惚着,事后想想,一定是母亲已经知道自己就快要……
“摩哆哆……是癌症。没有救了……”虚赫哭着说。
之后陪母亲去了一次医院,从病历单上看到了几周前的检查记录,那时已经写上了癌症。
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本来就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然而现在,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母亲没有睡意的某个晚上,女人来到了虚赫的床边,那天虚赫从未看见如此温柔的母亲,女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轻轻地拍着自己儿子的被褥,之后一直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以前一直觉得,母亲一定很讨厌自己。因为她总是不太和自己说话。
“妈妈……”
那晚,当虚赫醒来叫道母亲时,女人双目空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虚赫。妈妈对不起你。”
母亲第一次跟虚赫说抱歉。除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外,再也没有别的句子了。
第二天,虚赫在家里的冰箱里发现了母亲做的很多菜。还有速溶汤料。家里已经空掉的方便面箱子,也重新替换上了满满的三箱。好像在做最后的交接一下。虚赫当时这么想。
听着虚赫的话,摩哆哆的鼻腔泛上了一阵酸楚。
“虚赫的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
“摩哆哆,我和妈妈都是被爸爸抛弃的人,我除了妈妈没有任何的亲人。”
是啊,因为妈妈和爸爸的婚姻当初遭到家人的反对,因此还健在的外婆都不愿意再看见自己和母亲了。
“如果虚赫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就来我家,我的家会一直等着虚赫!”摩哆哆坚定地说道。
“谢谢你。”哭过后的虚赫垂下双眸,“能认识摩哆哆真是开心啊。”
一滴泪从男孩的脸颊滚下,滴在校服的裤子上,化了开来。
“我想告诉摩哆哆一个秘密……”再次抬起头来,橙黄的夕阳下,被余晖勾勒着轮廓的虚赫看着摩哆哆,“摩哆哆,我不是人哦,我只是一只虫子。一只虫子。”
“诶?”
虚赫站起身,没有拍掉身后的泥土,抓起了书包。离开的那一天,虚赫最后在黄昏的小道上,挥着手对摩哆哆说道,“再见了。我的人类朋友。”
第二天,恒司没有出现在学校的教室里。
虽然没有硬性规定恒司非要每堂课都来,但那个人突然不来学校,还是让摩哆哆有些意外。摩哆哆看着教室最后那张空落落的椅子。
事实上,早晨走在去往中心国中校的恒司,还打算着一如既往去往b班的。然而,事情是在恒司快到达学校门口的时候发生的。
几个小时前,就在恒司准备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叫了恒司一声。
少年回过头,看见了一个男孩的脸。男孩垂着头,用脚底蹭了蹭小道上的黄沙。
“能和你谈一谈吗?恒司”男孩对恒司说。
和对方向背离学校的反方向走去。身高只到自己腰这里的男孩的书包,不时传来虫鸣的窸窣声。
“你是叫虚赫,没错吧?”
两人一直走到小镇草丛最密集的地方。恒司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听可乐递给虚赫。虚赫没有拒绝。凉凉的罐子在手掌心里,反而很舒服。
“我知道恒司的爸爸是警察。”
“嗯。”
恒司点了点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隐瞒。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恒司。”
和摩哆哆不同,眼前这个人,从来没有打算叫恒司为恒司哥哥,可见在虚赫的眼里,一定认为自己是和恒司平等的。不存在长幼尊敬的关系。
“人真的有资格去后悔过去做过的事吗?”
“嗯?”恒司歪了歪脑袋。
“就算会后悔,可当时选择这么做的,不就是自己本人吗。如果要说是冲动也好,那也是自己决定要做的吧?”
“虚赫在后悔什么事吗?”恒司问。
“不,已经不后悔了。以前会后悔,可是最近想明白了,后悔也没有用的。”虚赫笑了笑。之后拉开了手里的可乐,然后朝着嘴里猛灌了一口。
“哇啊,好凉啊。”虚赫笑着说,“能喝可乐真好。”
“嗯?”
恒司一直看着虚赫。
“有的人,已经注定了今后连可乐也喝不到了。”
虚赫说了一句,然后又灌了一口。
说道注定,有几个人会相信注定呢?不好的事就归为注定,好的事就归为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说到死的话,谁都会死的吧。既然注定是要死的,可是当有人真的意识到自己不久后就要死了,又有几个人会笑的出来呢。说不定临死前的那几秒还在想着“我不会就这样死掉的吧”。啊,讲到这里,其实之前说的那个今后连可乐也喝不到的人,其实就是自己可悲的母亲了。
“我知道,恒司哥哥有事想知道。”虚赫抱着可乐罐子说。
“嗯~”
恒司从鼻腔里发出音调。好像默认了。
“以前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情,恒司。”虚赫说,“但是,我不会告诉恒司的,因为它关系到别人,所以,我不能说。”
“呵呵。”恒司笑了笑,“是摩哆哆、潘多拉啦说不定还有造泰吗?”
“嗯啊。”虚赫毫无掩藏地点了点头,“其实和造泰没有关系。恒司如果一味想知道真相的话,就等于把别人的伤口又重新挖开,是很残忍的事。”
“可是如果掩埋真相的话,说不定有的人会死不瞑目。”
虚赫吓了一跳看着恒司。恒司已经将这件事联想到那个死掉的男人了吗。这个少年距离真相,究竟还有几步?
“说不定,那个人本来就应该死。”虚赫说。
“虽然我不知道对你说‘道德’啊‘担当’啊这些话是不是有些过早。但无论是谁,做过的事就要对那件事负责才行。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这在人类看来是所谓的‘坦白’啊‘良知’啊,但在我看来,是为人最基本的东西而已。”恒司坦白道。
“哈?为人?”听到恒司的话,虚赫突然笑了起来,“恒司的话我听不太懂啦。人不都是为自己着想的吗?如果有人妨碍到自己,就会认定‘那个是坏人吧?’‘竟然对自己做出那种无耻的事’‘很讨厌!’你们大人真的很可怕诶,为了利益可以斗得头破血流,我才不要变成像你们一样的人。”
恒司看了看虚赫。
“不想变成肮脏的大人”这种话,自己小时候也一定说过的吧。可是,又有谁能拒绝成长呢。就算自己不愿意,可身体一定会长大,这是事实啊。
“对哩,我要告诉恒司,我啊,才不是人咧。”虚赫咧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啊,其实是一只虫子哟。”
“虫子?”
听着虚赫的话,恒司皱了皱眉。
“不信的话,马上就会证明给恒司看的。”
说着,虚赫在将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后,离开了。
恒司一直看着虚赫变得越来越小的背影,想象着虚赫到底会是哪一种虫子。
然而就是那一次,正是恒司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男孩。
就在和恒司见过面的第二天,虚赫家里发生了可怕的事。
虚赫母亲在房间内自杀身亡,而虚赫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