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视死如归的女声:“梁寓!我——”
“滋——”一阵巨大的杂音传出,成功掩盖住了那令人心知肚明的几个字。
话筒跌落,有人关了电源。铿锵有力的背景音戛然而止,锦上添花的加油词也消失无踪。
一时间整个操场安静得不像话。
孙宏站起来大叫:“哇,刺激啊!”
背景音重新响起,有人装模作样地咳嗽:“不好意思,刚刚突发状况,话筒被人抢了。”
“接下来是高二六班的加油词:你奔跑在赛场上的身影……”
一个高潮般的插曲过后,大家的睡意被掐灭。
有人从三班的座位上猫着腰起身,赶回六班。
梁寓坐在六班的位置上,动也没动一下,仿佛刚刚被告白的不是自己,闹出的乌龙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并不关心这个。
见唐渊猫着腰飞速地赶了回来,他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过来。
唐渊不住地喘着气。
梁寓眼皮轻抬,这才算是有了些表情:“怎么样?”
“挺好的,”唐渊说,“吃完了,我全程看她吃完的。”
梁寓眸光一闪:“嗯?”
唐渊赶紧说:“不不不,不是我看着她吃完的,是我看她开始吃了,然后她吃完我看了一眼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梁寓声色懒散,像裹着赶不走的困意:“那就好。”
“寓哥。”唐渊叫了他一声。
梁寓:“怎么?”
唐渊:“吃完之后,他们发现是有人送的饭了,还推测出了送苹果和暖宝宝那几次,然后推测了一下你……”
梁寓来了兴致,手指搁在腿上轻轻敲了敲,笑道:“推测我什么?”
唐渊:“呃,大意是说你又矮又挫,很不自信。”
从小到大从未跟贬义词扯上过半点关系,从来都是人群目光焦点的梁寓,嘴角笑容僵了一下。
三点半,运动会准时结束。
林盏算了一下,她和沈熄这一天加起来,一共一起坐了半个小时零五分钟。
算了,也算是进步。
收拾东西的时候,林盏问沈熄:“口哨你不还我吗?”
沈熄看着她。
没话找话说的极致了,林盏心想,自己又把天聊死了。
现在沈熄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有什么特殊癖好似的。
沈熄随口道:“我到时候再买一个还给你。”
林盏反应得很快,立刻问:“亲自到我班上来给我吗?”
话都说到这里了,沈熄只能点头。
“好,”他说,“亲自。”
反正是他借来的东西,还是自己去还比较礼貌。
林盏背起书包,心想,这一天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嘛。不过,自己确实更想要沈熄吹过的那个口哨。
林盏和郑意眠先跟着三班的队伍离开,沈熄也准备走,遇到有人来通知:“沈熄,他们要我通知你,说是下下周又有领导来检查,还想让你去美术馆解说,要你准备一下。”
沈熄:“好,我知道了。”
于是后来,回家的路上,他和张泽就顺道又去了趟美术馆。
他本来是可以不去的,以前作业写完了没地方去,就会顺便去美术馆逛一圈。那个地方的作品他已经很熟悉,有的甚至都能背出来。
但是本地的报纸跟美术馆一起举行了一个征稿活动,获奖作品好像会在今天展出。那都是些新作品,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还是准备去看一眼。顺便也能看看,有没有本校的学生得奖了。
美术馆人少,空调开得足,很适合欣赏画作。
上楼去看新展的时候,张泽想到什么,问道:“听说那个林盏画画挺好的,你见过没有?”
沈熄:“没。”
小时候见过,不过都记不清楚了。
张泽:“她的画风似乎很特别,给学校拿了好多奖,有一回学校还张贴通报表扬了,你记不记得?”
沈熄沉吟:“有点印象。”
那回的通报贴了足足一个星期,就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估计崇高所有的学生都不会忘记。
张泽饶有兴致道:“追她的也挺多的,不知道她怎么就一门心思在你这儿撞死了。”
沈熄不露声色地看他:“你怎么就知道她会撞死?”
那么精的人,只有他被撞死的可能。
张泽有点惊喜,问他:“不是吧,你们有戏?”
沈熄无奈,看着墙上的画展道:“我们类比的不是一个话题。”
他对她,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因为年幼时有一面之缘,而且她人也还不错,所以他能帮上的地方,就顺便帮一下。
那时候说“喜欢她名字倒着写”,只是因为张泽话太多,他想让张泽闭嘴罢了。
旁边的张泽还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面前的那幅画,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他的眼球。
这幅画有很饱满的构图和颜色,第一眼就给人带来巨大的冲击。明暗对比,前后反差。画面背景选用暗色,将画面最主要的人物烘托出来。颜色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画面效果。从顶部垂下来类似绸缎一样的物体,虚虚下坠,落入人物右手心。人物的右手放在左腰侧,抓住绸缎,紧闭双眼,脸上的表情,像是欣慰,又似是落寞。
不,那好像不是绸缎,是自缢的白绫。但白绫中,似乎掺杂着一丝暖光,那点暖黄色包裹着白绫边,质感清透。
整幅画面有点颓废,却又因为那点光感,而焕发出生机。
画面下面是一句话,是创作者对这幅画的介绍——“赐我荣光,还赐我白绫万丈”。
这幅画的名字很简单,就叫《赐》。
短短一句点睛之笔,将矛盾突出得更为猛烈,还带着一点怆然和无奈。
沈熄站在那幅画前,久久没有动身。
他经常被美术馆的画震撼到,但此刻除了震撼,他又觉得胸腔中激荡着别的情愫。一种猛烈的纠缠和矛盾,创作者通过画面,全数让他感知了。
直到张泽喊他,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离开之前,他仓促看了一眼创作者的名字——阿栈。
阿栈,沈熄默念一遍,记住。
回家洗过澡后,沈熄躺在床上。
叶茜给他切了盘水果,沈肃在外面看电视。
他拿出手机,登录微博,搜索了“阿栈”两个字。
他想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微博。
他本来不抱希望,按下搜索,弹出一个用户的瞬间,他还有些诧异,居然真的搜到了。
那个用户的简介是:画画的那个阿栈。
微博粉丝有6000多。但看得出微博不常打理,只有一些q版的图片和一些人设之类的图片,有时候也会放一些草图在上面。
这好像是个经常看小说,顺便画画人设的博主。和他在画展看了画之后,脑补出的人不是一个模样。但是仔细看,能看出画风是差不多的。
沈熄把她的微博从头看到底,这才稍作休息。
画得确实挺好的。
出于某种奇妙的心理,他点进她的资料卡,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不过,这个画展主要是面对w市的绘画者开放,就算这个阿栈什么资料也没填,沈熄大概也能猜出,她也身处w市。
这个感觉又有些微妙。
退出去之后,沈熄略思忖,又再度点入阿栈的主页。手停了停,旋即,点击关注。弹出一个小方框,沈熄踟蹰片刻,把阿栈的分类改成了“特别关注”。
林盏在傍晚时候到家。
客厅里的灯开得很大,水晶吊坠垂下来,折射出无数光晕,让人目眩。
蒋婉坐在饭桌前:“回来了?”
林盏点头:“嗯。”声音清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林政平坐在沙发上,见她回来了,烦躁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节目:“先吃饭。”
“我吃过了,”林盏说,“先回房间了。”
林政平一句话把她钉在原地:“听说画展那个评比结果出来了,你的结果怎么样?”
林盏站在那里,没回头,背对着林政平:“你不是知道了吗?”
蒋婉:“别背对着你爸说话。”
林盏依旧没动。
林政平:“我说什么?我说你膨胀了吧?原来金绘你都可以拿一等……”
“我没有,”林盏咬着牙说,“还要说几次,不是我没有发挥好,就是膨胀了。”
“还没有,每次我的话你都不听!我会害你吗?”林政平站起来,“我见过那么多学生,你们这个青春期的秉性我清楚得很!”
林盏不想跟他多说,说:“随便你吧。”
“你怎么总这么叛逆,爸爸跟你说一点话都听不进去?”林政平郑重其事,“林盏,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天赋就万能了,你这画画水平在整个w市也就排个中等水平,这不行!”
“那还要我怎么样啊?”林盏回头,问他,“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们总跟我说不够不够,我觉得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林政平怒斥:“怎么可能是极限,你只是不想努力而已!下个月也有画画比赛,含金量很高,我们学校也只拿到一个名额,我决定让你去。”
林盏回头看他:“我有不想努力吗?画画这东西本来就要讲灵感吧,上次金绘比完赛我病了一个星期,又感冒又发烧,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多大啊,比赛之前整晚整晚睡不好啊?你还要给我安排比赛,我不比,要比你自己去吧!”
林政平上来就要打她,被蒋婉拦住。
蒋婉:“林盏,快进去写作业。”
林盏拧开房间的门,进去之后,把门锁好。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什么时候开始,林政平对她的期望变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呢?
本来家庭还算和睦,一直没有争吵,她的性格也比较开朗。但从她上高中开始,林政平就开始发了疯地要她一刻不停地往前冲,比赛要拿第一,画画要做最好,全部都要最好的,反正林政平眼里做什么都很容易,只要每天对她进行抨击就好了。
这就是林政平的教育方式。
他觉得自己很正确,林盏不听,就是她叛逆。
高中起,再没有哪一次,林盏得奖之后能得到他的夸赞,这让林盏更加惶恐,怕自己下一次做不到更好,林政平就会说“林盏,你太膨胀了”。
好在蒋婉对她一直比较温柔,经常在他们吵完之后给林盏做思想工作,让她理解林政平。
她不想把画画变成一件让自己厌恶的事情,所以每天出了家门,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无关的,重新回归那个轻松的自己。但每次回了家,又不得不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
不同于沈熄的一夜好眠,林盏这一晚只睡了两个小时。想到林政平可能又要她去比赛,她就止不住地头疼。
她心理素质一直不算好,加上压力大,假如有什么大的考试或比赛,她前一晚就会失眠。假如考试或比赛特别大,那她就会提前几天开始失眠。
每次含金量很高的比赛,崇高都只有一个名额,林政平给了她,就代表很多人不能上。
那些学生和他们的老师都在紧紧盯着她。因为她能力出众,暗地里也会有很多双眼睛。稍有差池,林盏就会沦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天赋给了她莫大的便捷,让她成为众人眼里天才一般的存在,却也回赠给她等值的负担。
给她荣光,也给她白绫。
这世上什么都是公平的。
她突然很想问沈熄,那个一开始就是用自己的沉着吸引她的沈熄——到底怎么样才可以临危不乱呢?
她好像很难做到。
林盏到了班上,郑意眠看她魂不守舍的状态,心疼地问她:“盏盏,你又失眠了吗?”
她点了头,算是回答。
郑意眠:“你别总想太多,不然真的睡不好。上次我让你买点助眠的,你买了吗?”
林盏:“买了,没用啊。”
早自习快开始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喊:“林盏,有人找啊!”
郑意眠推推趴在桌上的林盏道:“盏盏,沈熄来了。”
林盏有气无力道:“他来干吗?还口哨吗?”
郑意眠:“好像是。”
林盏实在没力气站起来,就连沈熄这剂兴奋剂也没能让她挪动半步。
林盏蔫蔫地说:“那你去帮我拿一下吧,我实在不舒服。”
郑意眠有点儿惊讶,但考虑到林盏的身体,还是拍拍她的背:“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拿。”
沈熄看到郑意眠站起身,下意识皱眉。
郑意眠走到他面前,解释道:“不好意思啊,盏盏太不舒服了,不能起来拿你的东西了,让我帮着拿一下。”
话虽如此,沈熄却没有递上口哨。
他问:“她怎么了?肚子痛?”
“不是,”郑意眠摇头,“她昨晚失眠了,只要一没睡好,她就很没精神。”
沈熄一眼看去,林盏趴在桌上,只露出那颗圆圆的脑袋。
好像每次见她时,她都很活跃,还没有这么颓丧的时候,他一下竟有些失神。
她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那我下午再来给她。”留下这句话,沈熄匆匆走了。
听到郑意眠回来的声音,林盏勉勉强强地伸出手:“哨子呢?”
说不定一摸沈熄给的哨子,她就满血复活了。
虽然不大可能。
郑意眠耸肩道:“他说,他下午再来给你。”
林盏脑子里那根筋没拧过来:“啥?”
郑意眠:“也许他是想亲自交给你呢。”
“不可能的,”林盏说,“他不是那么热情的人。”
“他是不是想当面嘲笑我的黑眼圈?”
郑意眠:“他那么闲的吗?”
一上午,林盏强打精神听课,一到下课就一头栽倒在桌上补觉。但很难睡得安稳。
林盏迷迷糊糊间,听到郑意眠被张泽叫了出去,好像才闭了眼,郑意眠就又回来了。
林盏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趴在桌上,眼睛紧闭着,却毫无困意。
“张泽这么快放你回来了?”
“困就好好睡。”是沈熄的声音。
林盏以为自己真的睡昏了,赶快睁开眼睛,揉揉。是沈熄那张脸,仰视的角度看也赏心悦目。
“你怎么来了?”林盏想坐起来,却被他重新按回去。
“黑眼圈这么重,好好睡觉。”
看吧!果然是来笑她黑眼圈的!
林盏枕在手臂上,道:“我也想睡啊,很困,但是睡不着。”
沈熄也许是嫌这么说话太累,于是坐在郑意眠的位置上:“你别动不动睁眼,把眼睛闭上。”
林盏闭上眼,与此同时,内心有点小躁动:“闭眼了,你想干什么啊?”
沈熄:“……”
尝试着睡了一会儿,林盏还是忍不住开口:“我眼睛真的睁不开,可就是睡不着。”
沈熄看她眼睛闭得好好的,像是跟她较劲儿:“怎么可能睡不着。”
林盏撇嘴:“因为想得太多了啊。”
沈熄:“那不要想。”
林盏:“做不到,一闭眼就在脑子里晃啊晃的。”
既然如此,他决定跟她探究到底。
他倒是要看看,她这么会讲,要怎么把自己的失眠说出朵花来。
沈熄:“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
“就是要想啊,”林盏被他说得也有点委屈了,“我又不愿意,可我有什么办法。”
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沈熄放轻声音,尽量柔和道:“为什么会想?”
林盏:“压力大啊。”
沈熄的声音一轻起来,林盏就感觉好像有棉絮包围住她,她整个人正在往里塌陷。
“为什么压力大?”
林盏的声音开始拖拉起来:“你是查户口的呀……”
“嗯,”沈熄说,“你今年多大?”
“17岁。”
“学的什么专业?”
“美术。”
“早上几点到校?”
“七点。”
不行了,林盏感觉到有东西把自己往上拽,拽到云层里飘浮不定。
学校的景观、嘈杂的人声、每天枯燥的生活、画室和教室……这些柔和的情绪取代了她的焦灼,也让她成功睡着。
沈熄手上还拿着一本杂志,是作文素材的文摘,本来想着如果她还是睡不着,他就给她念点故事。
但现在,不需要了。
她闭着眼,已经安稳地睡着,随着呼吸,身体一起一伏。那颗泪痣也像进入睡眠,憩息在她的眼下。
他把杂志放在林盏桌上,又看了她一眼。
林盏在放学的时候醒了。她是被下课铃声和大家的欢呼声吵醒。
林盏茫然地直起身,问郑意眠:“第一节课下了?”
郑意眠:“第三节课下了,放学了。”
林盏:“……”
“我睡了一下午?”林盏惊叹,“没人叫我啊?老师没骂我吗?”
郑意眠:“看到了,可能是你平时上课挺认真的,老师看你身体不舒服,就没叫。你怎么睡着的啊?我一来就看你已经睡熟了。”
林盏:“跟沈熄说话,说着说着就困了。我就知道他是来笑我的黑眼圈的!”
郑意眠:“我觉得……”
林盏一扫,看到一边的作文素材。
林盏:“这谁放我这里的?看起来好傻。”
郑意眠看着她道:“沈熄放的。”
林盏低着头,拿起杂志的手本来都作势要扔出去了,听到郑意眠的话后换了个方向,直接塞进了书包里:“好久没有读过这么有智慧的读物了呢,我每天睡前都要看。”
郑意眠:“……”
两个人走出教室,林盏才想起重点:“可是口哨他还没有还我吧?”
“嗯,”郑意眠问她,“可是你要那个口哨也没用啊,那么纠结干吗?”
“你懂什么,”林盏低声道,“我是在找跟他接近的机会啊。”
走了两步,郑意眠这才问出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盏盏。”
“嗯?”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沈熄啊?真的是一见钟情吗?”
要说追林盏的,整个崇高能找出很多来,也有几个长得不错并在重点班的,还有一些是艺术班的,比普通男生更会打扮一些。
虽然沈熄的确长得很不错,但郑意眠认为,他还不至于只靠一张脸,就让林盏这么神魂颠倒的。
林盏想也没想地答道:“的确是一见钟情啊,但是不是看脸这么肤浅。不过沈熄的脸真的很好看啊,就是我喜欢的那种,又冷又禁欲,而且特别耐看,就是每一个角度……”
郑意眠打断她:“说重点。”
林盏这才正经起来:“你不觉得沈熄身上有种和多数人都不一样的气质吗?”
郑意眠沉默了一会:“没看出来。”
林盏细致地跟她分析:“我觉得我会被他吸引,是因为他身上有我缺少的……”
话讲到这里,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学校,林盏察觉身后好像跟着个人,于是立刻就噤声了。
她还没迟钝到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讲自己喜欢他的原因,那也太羞耻了。
她推推郑意眠:“我明天再跟你说。”
刚刚的那些沈熄不会听到了吧?听到了多少?
以他的聪明程度,会不会也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说完,为了掩盖自己疑似被抓包的慌张,她口不择言,直接回头对沈熄说道:“口哨你还没有还给我吧?”
林盏感觉到自己的脸又有点烫了。
唉,这心理素质到底有多弱啊!
沈熄看她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绷着的弦这才松下来。
他把手绕到后面去拿口哨。递给林盏之后,发现她好像更雀跃了一点。
林盏:“看来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了。”
沈熄追根溯源道:“昨晚为什么失眠了?”
他看林盏明明很容易入睡。
林盏放慢脚步,跟他并肩,半开玩笑道:“因为你没有加我qq啊!”
她开玩笑的时候,会下意识侧侧脑袋,把头往上扬一扬,又荡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他莫名觉得,也许她还可以发自内心地更快乐一点儿。
孙宏正在球场打球,中场休息的时候,张泽想到沈熄的嘱托,这才开口问道:“沈熄要我帮忙问问你,林盏最近压力很大吗?”
孙宏想了想,林盏对这件事大约不会介怀,便和盘托出:“对啊,林盏的压力是一阵阵的,一般遇到大比赛就会很紧张。她爸好像又要送她去比赛了,她心理素质不是很好,赛前会不停地失眠。因为……怎么说呢,一般大比赛全校就一个名额,大家都在争,但是每次都是林盏去,你也知道,这样的话大家的目光就都在她身上了,稍有差池她就会被说。”
张泽:“那也可以不去啊。”
孙宏笑了:“哪有那么简单,她爸一般不问她意见,直接给她报名的。拿到奖也不表扬,要她下次成绩也一样好;拿不到奖,她爸就觉得颜面扫地,会教育她很久。”
张泽顿了顿,才说:“教导主任的女儿不好当吧。”
孙宏摇头:“其实这个情况挺复杂的。你知道我们学校美术班吧,郑意眠那种也算拔尖的了,但是她这种画风是很难拿奖的,只能应试。如果郑意眠那种学生去考,顶多就拿个二三等奖,比较稳定。林盏虽然不稳定,但是只要拿奖,她一定是一等奖。”
“我懂了,”张泽说,“所以也不是她爸滥用职权帮她,是学校想要更好的成绩,就只能赌一把。赌赢了就赚了,赌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林盏压力大,能理解了。”
孙宏继续说:“她平时其实挺轻松的,恢复能力也比较强,但是,每个人都有低谷期的,她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可以理解啊,”张泽说,“外向的人不一定时时刻刻都乐观。”
孙宏:“能理解就好。”
很多人是不能理解的,有时候看到林盏情绪很差,会惊讶地问:“林盏怎么也会这么沮丧啊?”
其实很正常,每个人都是矛盾体,每个人都有痛苦到觉得不太想活的时候。
只是林盏会把痛苦轻描淡写、开玩笑似的表达出来。
但好在,她也能自我恢复。
林盏到家时,林政平还没回来。
她放松地长吁一口气,吃过饭,回到房间画画。画完三张速写,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qq上有个新提示。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肾上腺素飙升,头晕目眩,差点拿不稳手机。
为了防止自己老眼昏花,林盏握紧手机,认真地看了一遍消息提醒。
一个添加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沈熄
林盏揉揉太阳穴。怎么这么晕,是不是低血糖,还是得了高血压?
此刻,这两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她看到的东西还要真实些。
林盏按下“同意”后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床垫里,翻来覆去地打滚。头埋在枕头里,放声尖叫——啊……
疯了几分钟,林盏坐起来,捧着手机,就像捧着自己那套贵得离奇的画笔一样。
她点开对话框,上面显示:我们已经是好友了,一起来聊天吧!
为什么还不和她聊天呢??
算了,敌不动,我动。
林盏:么么哒。
沈熄:……
很快,他看到她光速地撤回了那条消息。
林盏: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盏:刚刚不小心打错了。
诡异的画风。
沈熄没有回答。
15分钟后,林盏慌了,她去找郑意眠求救。
郑意眠:加上了的话,你没有说些奇怪的话吧?
林盏:……
郑意眠:怎么?你说了啥?
林盏:么么哒。
郑意眠:……??
林盏:但是我很快就撤回了,他应该没看到。
郑意眠:假如是锁屏,手机上的预览会有提示,撤回也没用。
林盏:他一定误会我是个奔放的女孩子了,我收拾一下,准备跳楼了。
郑意眠:你不是吗?
林盏:哦。
林盏正想回郑意眠“我只有对他才这样”,消息刚打了一个字,显示她收到一条新消息。
她手忙脚乱地退出,深吸一口气,看着手机屏幕。
信息是沈熄发来的。
林盏还没来得及惊喜,点开对话框,就被那边官方的语气惊到了。
怎么这么长?他发的是什么?
沈熄:bbc睡眠十律:1.睡前洗个热水澡,热水澡可以帮助血液循环……
什么玩意儿?
林盏带着满脑子问号,花了10分钟读完了他发来的“睡眠十律”,正想问“是学生会要做什么调研吗”的那刻,突然福至心灵地点开了百度,输入“怎么快速入睡”,底下弹出几个搜索分支……
林盏点开郑意眠的对话框:我的妈!!沈熄刚刚没回我是在帮我找资料!!他给我发的是如何快速入睡的小妙招!!我爆炸了!!
郑意眠:冷静。
林盏:沈熄暗恋我!!
郑意眠:……
虽然跟郑意眠这么开玩笑,但林盏心里很清楚,可能沈熄只是顺手关爱同学,或者是为她刚刚的失言找个台阶下,又或者是为了还她借给他口哨的人情。
初中时,她的同桌暗恋一个男生,男生只是把她当朋友,跟她聊天、开玩笑、一起吃饭。女生却错误地领会,到最后难以抽身。
林盏想,就把沈熄给她的这些当作朋友间的关爱吧,在不能够确定对方心意前,她会尽量控制自己,也不会贪心地想要奢求更多。
贪心的话,最后什么也不会得到。
林盏点开沈熄的对话框,恢复了开玩笑时亦真亦假的语气:连这种东西都是复制的,不可以走心一点吗?不过还是很谢谢啦,今晚一定做个好梦。
沈熄丢下手机,去浴室洗澡。
洗完之后,把手机上林林总总的搜索页面关掉,又显示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沈熄都能猜到她发出这条消息的表情了,一定是惨兮兮的,眉稍微抬高一些,像小孩在求一颗糖果,又像是做成一件事后,满心期待奖赏和表扬。那样试探的、迂回的,又带点儿可怜和希冀的眼神。
林盏:你不要和我说晚安吗?
第二天,整个画室的人都感觉到林盏的心情非常好。
早上画色彩的时候,趁黄郴不在,孙宏端着调色盘走到她的位置上:“昨晚睡得挺好啊?”
林盏哼着歌点头,洗笔,在盘子上找了块空白的区域调苹果的亮面。
林盏正准备挖一团白颜料,发现孙宏拿出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刮刀。
林盏问道:“意欲何为?”
“哇,都会说文言文了,真厉害,”孙宏拍着马屁,举起空掉的果冻颜料盒子,“我白色用完了,来找你借一点。”
所有人都深谙画室的规矩:借出去的颜料泼出去的水,是还不回来的,尤其是白色。
白色是画色彩要用到的最基础的颜色,大家一般都是买一大盒屯着。
不是美术生,是不会懂得被人挖走一大团白颜料时内心的痛苦的。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你新买了一个漂亮的本子,转眼就被人撕走了一半。
齐力杰在一边笑骂:“孙宏,你也太黑心了,借一点就算了,你还直接拿空的盒子去挖!”
“盏姐不会介意的,”孙宏对她的称呼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此刻有求于人,他转头跟林盏打商量,“是吧?”
林盏不置可否,只是跟他说:“孙宏,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名人名言?”
孙宏洗耳恭听:“啊?什么?”
林盏哂笑:“挖我白颜料者,虽远必诛。”
孙宏身子一抖,动作却特别敏捷,他伸手就挖了林盏盒子里的一大勺白色。
“这是哪位名人说的,我咋没听过?”
林盏微笑,缓声道:“富兰克林·盏。”
看孙宏没说话,她问:“怎么,不服?”
孙宏点头哈腰:“服服服,五百个大写的服。”
下课的时候,孙宏来找林盏聊天:“马上‘十一’小长假,你想出去写生不?”
“跟学校还是自己去?”林盏问,“全班吗?”
孙宏:“不啊,就我们几个。”
林盏:“写生有什么意……”
孙宏继续说道:“齐力杰可能会叫上张泽,然后张泽可以带上沈熄。”
林盏立刻改口:“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林盏还是不大放得下心来。
她撺掇齐力杰:“你到时候回去帮我问问张泽,沈熄到底能不能来啊?我总觉得他不愿意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齐力杰:“好,我到时候问问。”
张泽虽然没有收到齐力杰的嘱托,但他已经尽力地去劝说沈熄了。
譬如此刻。
吃饭的时候,张泽跟叶茜打着商量:“阿姨,我们‘十一’小长假想出去玩,您同意沈熄去吗?”
沈熄:“我不想去。”
叶茜一听,却是连连点头:“可以啊,熄熄一贯不喜欢出去玩,天天待在家里,我都怕他发霉了。放假正好,你们带他出去散散心,注意安全就行。”
沈熄无语地说道:“妈,我真的不想去。”
“去吧,”沈肃说,“你现在才高二,还不忙,等到你高三,想去也没时间去了。而且这种机会少,跟着朋友去交流一下感情,也锻炼一下自立能力。免得每天在家,你妈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
沈肃一贯不爱说话,一说话就是毋庸置疑的语气,而且每句话都有道理。
沈熄不作声,心里想的却是,下次即使张泽求他,也不让他来家里吃饭了。
张泽说不动他,居然去说服叶茜和沈肃。假如不去,那个假期两人绝对会喋喋不休,这么一想,还是只能去了。
吃完饭,送张泽回家时,张泽笑着安慰沈熄:“你就当是陪我啊,到时候我也没几个熟人,多孤单。”
沈熄不想理他:“没熟人你还去?”
张泽蹭蹭鼻子:“跟同学们联络感情啊,还能出去玩,多好。”
沈熄:“……”
张泽:“再说了,你那么喜欢看画展,到时候三班那几个高材生要在那里写生,岂不是可以大饱眼福?”
说到这里,沈熄的表情才稍微柔和一点。
张泽趁热打铁:“听说林盏画得真的特别好,我觉得一定是你的菜。去吧,肯定挺好玩的。”
得不到准确消息,林盏只能亲自上阵。
自从加了好友之后,她就开始充分发挥女生细致的一面,给沈熄发第二天的天气预报,提醒他带伞加衣服。有时候也会和他分享周围开了什么新店铺,人少又好吃。
给自己打足了气后,她给沈熄发消息:听说你‘十一’要去露营?
沈熄很快看到她的消息,“不想去”三个字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地磨,写了又删,半天,留下了最后一个字——去。
林盏:真好,听说那边到了晚上,星空特别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看啊。
她心里想的是,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和你一起看。
一起看?
沈熄无动于衷,只觉得到那时候她的话大约也还是很多,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况且,他对星空这种东西,不太感兴趣。
带着大家的期盼,随着告家长书的发放,“十一”小长假来临。
要出发的前一晚,沈熄拿出手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手不受控制地在搜索栏上敲下一行字,找到了那个地方看星空的攻略。
他想,他今晚大概是太无聊了。
他确实不怎么爱看星空,还是和林盏一起。
叶茜帮他一起整理行李,把那个专用的望远镜装到背包中,最后确定一次:“就这些了吧?”
拉链拉上,沈熄突然出声制止:“等一下。”
叶茜问道:“怎么,还差什么?”
背包只剩下一个小口,即将合拢。
沈熄把东西塞了进去:“还有这个,一套的。”
他的背包里,两副望远镜,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