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音乐厅,这天夜空晴朗,只有星星,没有月亮。旧金山的风很冷,吹在脸上,犹如刀割。我麻木地站在原地,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个女孩正在放声大哭。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用力,害得我也想要跟着流泪。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可是她的人很小很小,无力抵抗命运的黑暗。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哭泣,她是不是也失去了所爱的人,是不是也被这无常的命运所捉弄。
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失恋,无数颗心慢慢破碎。
回家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疯一样练习钢琴。可是无法好好弹完一整首曲子,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想起那个夜晚,两架相对而立的钢琴,奏出共同的乐章。
那年中秋,他对我伸出手,说:“我教你弹钢琴。”
从那天起,我在心中许下一个愿望,总有一天,我要超越他,我要昂首挺胸地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江海,我喜欢你,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那一天,让我的一生改变。
不,或者说,再更久远一点,早在遇见他的那一天,我的命运就已经被改写。
音乐戛然而止,我趴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却没有力气按下去。
母亲推开门走到我身边,问我:“有好好告别吗?”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原来这些年,她都知道的。
我那无望的、可笑的、卑微的暗恋,我扑倒在母亲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no6——沉默的海是你
我在英国一所音乐学院度过了大学四年。
这里聚集了许多许多真正有才华的人们,我每天都在不停地遭受打击,明白自己天赋有限,注定不能成为万众瞩目的人。
要是换作十年前,我肯定会选择胆小地逃避,幸好现在我不会了。
我答应过江海,也答应过自己,绝不放弃。
成长的可贵之处大概就在于,渴望和憧憬过别的人,最终却只想要成为自己。
和高中好友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你啊,也该放下了吧,简简单单地谈一场恋爱不好吗?”
我笑着回答:“怎么可能放下呢,要是一看到钢琴,就会想起他,难道为了忘记他,我要连钢琴一起戒掉吗?”
整整四年,我没有见过他一面。
是靠着什么撑下去的呢,是许多许多个深夜,我一个人待在琴房里,一首接一首的曲子弹下去,看着太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瞬间升起来。
我喜欢有月亮的夜晚,我不喜欢星星,星星太多了,对我来说,夜空只有一个看得见的月亮就够了。
毕业演出的时候,乐团有幸获得去美国巡回演出的机会。最后一天演出的地点在加州洛杉矶,我向领队请了一天的假,想要去旧金山见他一面。
“不行,你的签证明天就到期了。”
“我会在明天结束前离开美国,我只是想要见他一面……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
“恋人?”
“不,”我望着月亮轻声说,“爱人。”
第二天清晨,我乘坐最早的飞机抵达旧金山,向江海父母询问他联系方式的时候,才知道他出车祸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我飞奔到医院,看到他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就如电话里所说,他已经这样躺了一整年了。
那一刻,我简直疯了。
我所爱的人,在我拍照的时刻,睡觉的时刻,看电影的时刻,逛街的时刻,欢笑的时刻……在我人生每一个快乐的时刻,独自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在我思念他的时候,他就躺在这张病床上,动弹不得,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他的大脑会先身体一步死亡。
而我对此毫不知情,还认为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深爱着他。
我浑身脱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的手紧紧握着门把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的眼泪涌上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我使劲咬住嘴唇,牙齿却不住颤动,我努力不让自己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我身后走来,我一眼就认出,她就是当初和江海合奏的女生。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被江海所爱的女孩。
她多么幸运,她究竟知不知道,他是世界上最最珍贵的男孩。
她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的心,我愿倾尽一切和她交换。
小的时候,曾经做过可笑的梦,希望有一天他瘸了、残了,没有人再爱他,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陪在他身边。
而如今,他真的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他的心依然不属于我。
她说:“你……”
我一步一步走到江海身边,我不停哽咽,我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
他的手指只剩下一点点温热,他用这双手解了一道又一道的难题,弹过让我落泪的音乐,也为我做出过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烟花。
“为什么会这样?”我满脸是泪地看着身后的女孩,“为什么……会这样?”
女孩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江海床头柜上摆着的《科学》杂志,只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傍晚的时候,有别的人来看江海,个子不高的女生,面色苍白,非常瘦,看起来有点眼熟。
“你好,”她说,“我叫姜河,是他的同学。”
“我叫李乐,是他以前老师的女儿。”我低下头。
那是我签证的最后一天,我没能赶上过海关,签证过期,被遣送回国。
我没有能陪在他身边。
no7——温柔的海是你
一年后,听说江海醒了。
这期间我多次申请美国签证被拒,我再也不被允许踏入那片土地。
我回到故乡,成为一名钢琴老师,看到有天赋的学生,总是忍不住多关照。大概是想起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希望他们能够建立良好的习惯,不要误入歧途。
也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所以总是希望拥有天赋的人能够珍惜自己的才华。
受我照顾的学生家长说要给我相亲,我推辞不过,心中秘事又无从说起,只好微笑着赴约。等到了餐厅,才发现对方竟然是我认识的人,就是初中时候获得全省钢琴比赛第一名的男生。
“李乐,我一直记得你。”
“你的钢琴弹得很好,”他说,“你弹钢琴的时候很温柔很温柔,像是在凝视深爱的人。”
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那些爱的音符在记忆里燃烧,然后一点点化为灰烬。
我好想知道江海现在过得好吗,身体恢复了吗,还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和那个叫田夏天的女孩在一起了吗……
要是当初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时光是这样短暂,我一定会起得早一点,再早一点,每天清晨听见门铃声,就接过他手中的花,对他说,江海,我喜欢你。
再过了两年,我侥幸获得一个在音乐厅开独奏会的机会。
父亲很开心,给我买了一架新的斯坦威,他头发已经花白,偶尔听母亲说到想让他退休的事,可是他又放心不下手头的几个博士生,说等到他们毕业。
独奏会举办前的三个月,父亲忽然在课堂上晕倒,送入医院已经是癌症晚期。
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江海,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他风尘仆仆,站在病房门口,轻声叫:“老师,师妹。”
我回过头,他穿着白色衬衫,站在逆光的位置,黑发黑目,一如初见。
父亲睁开眼睛,看到他,一点一点地笑开来。我站起身,将父亲身边的座位让给他,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颀长的背影,要很努力才能按捺住心中的波涛汹涌;
想要抱住他放声大哭,想要把守在父亲病床前日日夜夜的恐慌倾泻而出,想要留住时间,留住所有不得不说再见的生命。
“谢谢你,特意从美国赶回来,”傍晚的时候,我送他离开,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我说,“这些年,父亲桃李满天下,可到了临终陪在他身边的学生却寥寥无几。”
江海微微鞠躬,说:“恩师如父。”
这一刻,我泪如雨下。
父亲没有教错人,我也没有爱错人。
江海每天都来医院,给我爸爸讲他在美国的所见所学,还有他正在做的研究。父亲赶我出去:“回家好好练琴。”
“我不开音乐会了,”我说,“那种东西并不重要。”
“那有什么是重要的?”父亲失望地看着我。
“乐乐,我的人生就到这里了,可是你还年轻,乐乐,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眼眶通红,江海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江海,”父亲戴着氧气面罩,艰难地开口,“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小师妹就……拜托你了。”
我抬起头,和江海四目相对,我和他都知道,父亲所托是为何事。这些年,我周围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成婚,唯独我的父母从来不催促我,或许不是不着急,而是因为懂得。
父亲对我说:“这些年,一直没有能好好照顾你。”
江海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开口,摇头说:“老师,对不起。”
“我这一生,亏欠一人太多,不能再耽误小师妹。”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停地坠落,跌入一片漆黑的大海,爱是无解的,对吗,江海?
独奏会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穿着黑色的晚礼服,走到钢琴前,对着坐在第一排的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坚持到了今天。
如果没有江海,我一定不会走上钢琴的道路,因为笨拙又普通,也许会自卑地度过我的一生。
对我来说,江海是比爱还要深很多很多的存在。
他给了我自由飞翔的天空,他让我看到生命本身的颜色。
他给了我灵魂。
这是我一个人的舞台,这些年,一个人花开,一个人花落,一个人追在江海身后跑了很久很久。
江海带了一大束鲜花来看我,和多年前的夏日一样。
啊,那些美好的,已经逝去的旧时光啊。
那时候,他的心还不属于任何人,他的眼中只有那些数字,我在清晨的阳光中起身,拼命地练习钢琴,希望有一天能超越他。
我们的生活都还非常简单,不曾离家万里,下半生的风雨如晦还离我们很远。
为什么一定要长大,为什么一切都要离我而去……为什么,你要爱上别人。
我闭上眼睛,热泪滚滚而下,我的父亲在这一天离开人世。
我和江海一起走出音乐厅,他忽然脚步一顿,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马路对面,一对年轻的情侣并肩走着。
我问:“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点头,却没有要上前打招呼的意思。我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过了一会儿,女孩子在一盏路灯前停下。
电光石火之间,我忽然想起来,我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十八岁那年,在江海的钢琴演奏会外,旧金山的夜空之下,她抱着另外一个女孩子哭得不能自己。
那年在江海的病房里,她对我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姜河。
我怔怔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江海,他良久地沉默,眼神却非常温柔,这大概就是那个男生所说,凝视所爱之人的样子。
姜河,江海,江河湖海,这一刻,我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年来,我似乎犯了一个可笑的错误,我一直把他的爱,强加在了另外一个人身上,嫉妒错了人,恨错了人。
我终于意识到,他的青春,我其实从未参与过。
原来到头来,他的人生,我一无所知。
姜河和她身边的男生一同走入更深的夜色中,男生伸出手,紧紧握住她。
江海轻轻微笑,像是叹气,说:“我们走吧。”
我鼓起勇气,对他说,“江海,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喜欢你。”
他垂下眼看我:“抱歉。”
我不停地摇头,明明知道会被拒绝,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来。
“为什么?”我问,“既然你这么爱她,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他垂下眼沉默,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既然……为什么不能试试和我在一起呢?”我说,“我不会打扰你,不会给你带来困扰……让我,留在你身边吧,让我……多看你一眼吧。”
江海抱歉地摇摇头:“你所倾慕的,只是你想象中的人,那并不是真正的我。”
“那她呢?难道她所倾慕的,就是一个真正的你?”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夜里的街道一片宁静,只有遥遥几盏路灯,寂寞地延伸向远方,他说,“那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心中钝痛。
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已经不再爱他。
江海说:“我车祸以后,昏迷不醒,整整三年,她一个人留在美国照顾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却从来没有离开。后来我醒来,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无法行走,连自己都想放弃,是她陪在我身边,对我说,如果我不相信自己,她就舍弃双腿陪我。”
月色清冷,我抬头看向江海。
我听到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一份情,今生无以回报,下一世,下下一世,总有一世,能够再遇见她。”
“你相信来生吗?”我问。
江海看着远方,过了很久,才说:“……总要有一些念想吧。”
他学习的是科学,比谁都明白万物生灵,没有轮回一说,可是如果不这样欺骗自己,他又如何能挨过剩下那漫长的,没有了她的一生。
“我知道了。”我说,“除了她,谁都不可以,是吗?”
他没有回答,他向来不善言辞。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脚有些发麻,觉得自己已经等不到他的回答了,我说:“那我回去了。”
我转过身,忽然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她是唯一的答案。”
他和她的故事,或许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那是属于他们的岁月。
我什么都没有。
no8——最后一片海,是我爱你
父亲葬礼结束后,江海回到美国,还有许多许多未完成的事业在等着他。
同十二年前一样,我没有去送他,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弹钢琴。
是李斯特的《爱之梦》,那年中秋月圆之夜,他第一次为我弹奏的曲子。
爱情果然像梦。
像梦一样美好,像梦一样短暂,像梦一样让人沉迷。
也像梦一样容易破碎。
我希望有一天,我所心爱的男孩能遇见另外一个人,她会陪伴在他身边,能懂他所有的沉默,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值得幸福的男孩子。
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她。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岁月手札
最后一个故事,取名为《路过你的心上之河》。
是两年前一位读者为《岁月忽已暮》写读后感时取的,那时候我就想要写出这个故事,作为一段岁月的纪念,种种原因一直耽误到现在,心想再也不能拖下去了,不然故事中的他们就要老去了。
关于《岁月忽已暮》,因为太过珍贵,反而无话可说。
每每想起故事里的那些人,想说你好,想说谢谢,想说珍重,想说对不起,想说要幸福啊,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词不达意,是我太笨拙,所以只好沉默以对。
聚散终有时,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