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忽已暮》·江海番外
江海/鲜花/数学/钢琴
no1——第一片还是你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十一岁的夏天。
我一如既往地睡了个大懒觉,到中午十二点迷迷糊糊被饿醒,我穿着盗版的hellokitty睡衣,嘴角挂着口水,揉着眼睛打开卧室门,冲着客厅大声喊:“妈——我饿了——”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朝和客厅相连的小书房望过去,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坐在那里。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眸漆黑,阳光吹起白色纱窗,在他的脸上和肩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若谪仙。而我就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丑陋妖怪,扰了佛门清静。
往后的许多年,每每想到初相遇的这一幕,我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吃晚饭的时候才听到父母提起他,当时我正在大吵大闹不肯吃碗里的青椒,奶奶叹了口气说:“你这样挑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然后听到父亲跟母亲讲到他:“朋友的儿子,对数学很感兴趣,想跟着我学些东西。”
母亲称赞道:“看起来和乐乐差不多大,第一次见到你带学生回家,竟然还是小孩子。”
“嗯,比李乐大两岁,第一次见到这么有天赋的学生,不过确实年纪还小,我教不了他太多,干脆让他自己学,我能做的也只是帮他建立思维模式和学习习惯,希望他不要误入歧途。”
我的父亲在一所大学担任教授,是博士生导师,在学术方面要求非常严格,也很受人尊崇。但不幸生了我这样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女儿,我和父亲之间从来没有共同话题,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全部的交流了。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青椒,忽然捧起饭碗,眼睛一闭,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
奶奶在旁边“哎哟哎哟”,说:“这又是犯什么浑,慢一点,小心噎着。”
下一秒,我果然被呛得满脸通红,“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那天以后的夏天,他每天清晨八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还会带上一束沾满了露珠的鲜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来就是了,不要这么客气。”
他总是彬彬有礼地鞠躬:“打扰了。”
我每天设定三个闹钟,还是没有办法准时起来,等我换好衣服推开卧室的门,他早已坐在书桌前,认真地开始看书。
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我问他:“你每天几点起床?”
“七点。”
“拜托,”我叹息,“现在是暑假你知不知道,暑假就是用来睡懒觉,看动画片,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放飞灵魂,你知不知道。”
他微微笑起来:“知道。”
然后埋头继续写公式,我凑过头去,看到他的字迹龙飞凤舞,又清秀又利落。我泄气地坐在地板上,把父亲的资料书东翻翻西摸摸。
这时候,父亲接完电话回来,不满地扫视我一眼:“李乐,不学习的话就出去,别在这里晃眼睛,打扰哥哥看书。”
“我怎么不学习了?”我大声反驳,“我也有作业要做!”
“你自己看你磨叽—上午写完一道题没有?这么简单的乘除法都不会!”
我低下头,看着暑假作业上的计算题,咬住嘴唇不肯说话,我以前也向父亲问过题,可是我实在太笨,两个人总是以争吵结束。
再也不想在父亲面前说出“我不会”这样的话了,不想再被父亲看不起了。
“不介意的话,”他忽然抬头,“我来给师妹讲题吧。”
父亲连忙摇头:“那怎么好意思,这么简单的题,让她自己想,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没有关系,”他温柔地笑了笑,“师妹很好教的。”
我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笑容那么好看,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这年暑假,我提前了一半的时间写完作业,并且在开学时全部得到满分。老师把我的作业在橱窗里贴出来,让大家当作答案范本参考,还特意打电话给父亲,表扬我终于开窍了。
我在人群中偷偷退开,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一阵风吹过,阳光落在我身上,我忍不住笑起来,心中想起的是他的名字一
江海。
江河湖海,辽阔的,温柔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
no2——秋天的海是你
这年中秋节,父亲受到江海父母的邀约,去他家共进晚餐。
我穿上了我最喜欢的公主裙,奶奶在一旁啰唆道:“入秋了天凉,穿成这样不感冒才怪哩。”
我在傍晚时分来到他的家中,看见屋外竟然有一整个院子的鲜花。
夏末秋初的季节,还有许多的花盛开着,我深吸一口气,心中全是芬芳。江海并肩走在我的身边,为我一一介绍,玫瑰、绣线菊、桔梗……夜幕渐渐来临,群花睡去,月亮该出来了。
“那你最喜欢哪一种花?”我问他。
江海认真地想了想:“满天星。”
“为什么?”我不可思议地问,“一点也不美丽高贵,感觉都算不上是花,你看看玫瑰多漂亮,就连雏菊都比满天星好看。”
他淡淡地笑:“因为看起来比较活泼。”
“活泼?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安静一点的事物,”我说,“比如数学。”
“就是因为太安静了吧。”他回答说。
吃过晚饭,大人们坐在阳台上赏月吃月饼,他掰开一个莲蓉蛋黄馅的月饼,偷偷放在我的盘子前,换走我不吃的五仁馅月饼。
我因为吃太多月饼,撑得连连打嗝,父亲看不惯我,挥手赶紧让我自己玩去。我跟着江海上楼,看到他自己的化学实验室。
“你家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我目瞪口呆,“你爸妈同意吗?你不会把你家炸了吗?”
江海仔细想了想,笑起来:“其实还挺难做到的。”
化学实验室的旁边是他的书房,竟然比我家的逊色不了多少,墙边放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你还会弹钢琴?”我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可以弹给我听吗?”
他来到钢琴前,冲我微微鞠躬,然后挺直了腰背坐下来,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我浑身战栗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我坐在木地板上,呆呆地仰望着他,不知不觉间,眼睛酸酸的,想要落泪。
一曲结束,江海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喜欢吗?”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江海温柔地笑:“我教你弹钢琴吧。”
他的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深蓝色的夜空,那架钢琴发出让人沉迷的光。我懵懂地走到钢琴边,在他的指导下,按下第一个琴键,听到它低沉的声音。
我回过头,对他露出惊喜的笑容。
这天晚上回到家中,我睡不着觉,裹着被子坐在阳台上偷偷看月亮。
好大好圆的月亮啊,我伸出手,却永远无法触及。
就像江海一样。
明明他就在我的身边,那么近,我却觉得他好遥远好遥远。他属于另外一个世界,我站在河流的彼岸,月光落在水面上,散发出清冷的光,波光粼粼。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
可能这就是奶奶说过的,长大吧。
第二天,我向母亲央求想要学钢琴。我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没这么勤快过,把家里前前后后大扫除一遍,还亲自下厨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钢琴很贵的,”妈妈说,“你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绝对不会放弃。”我一字一顿地发誓。
最开始的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重复最简单的手指动作,手指磨出血泡,却毫无进展。
可是,这或许会成为我唯一一件能超过他的事,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按下琴键,脑海中出现的,是他坐在阳光下看书的侧脸。
no3——黑暗的海是你
第二年的秋天,江海再次跳级,升入了高中。我没能考上他所在的中学,被送入父亲所在大学下的附属初中。好在我没有太难过,对着那些解不出来的数学题,我已经学会了认命。
因为还在坚持学钢琴,考了级,老师很喜欢我,说没准以后能成为一名钢琴家。父母都当她在说客套话,只有我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相信着。
每一年的寒暑假,江海都会带着鲜花在清晨上门拜访,就连下着暴雨的冬天也是如此,日复一日,从未迟到过。
我已经学会了插花,把它们摆在阳光下,认真地给每一束花浇水、拍照。
在整理相册的时候发现每一天的鲜花搭配都不会重复,我不相信是偶然,向江海问起来,他冲我眨了眨眼睛:“是个数字排列的游戏。”
他把他所热爱的事物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我呢?我在心底问自己,我真的爱钢琴和音乐吗?
不见面的日子也能不断从父亲口中得知江海的消息。参加某某比赛得奖,考了全校第一,开始自学大学的课程了,还申请了发明专利。
父亲完全是多虑了,像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误入歧途的。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要前进的方向了。
这一年全省举办青少年钢琴大赛,我获得了市里第二名,没有参加决赛的资格。
偏偏获得第一名的男生是我的同班同学,大家都不知道他会弹钢琴。和他相比,因为父亲的缘故,学校里有老师认识我,我会弹钢琴这件事很早就尽人皆知。
比赛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还梦想着有一天能超越他,可是随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同龄人都能把我轻松击溃。
那天以后,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去参加钢琴课,也没有再碰过钢琴。
我早就该认命,我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却踮起脚想要仰望发光的星星。
有天夜里,江海忽然邀请我去他家,他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那是我参赛的曲目。
“比赛那天,我去了现场,”他说,“弹得很好,小师妹,你才刚刚开始学钢琴,能做到这个程度,一定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真的要放弃吗?”
“你不会明白,”我摇头说,“你是天才,十万人里挑一的那种,你从来没有遇到过不会的事情吧。”
“我也有不擅长的事。”他说。
“什么事?”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打起精神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惭愧地低下头。
忽然,窗外“嗖”的一声,一道烟花冲上夜空,在黑暗中盛开。接二连三的烟花,和往常看到的不太一样,好像更灿烂一点。
我忽然明白过来,不可思议地捂住嘴,想起那一年中秋节,他带我去他的实验室,我问他:“你会做烟花吗?”
面前的男生站在我身边,认真地说:“你应该相信,你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no4——离别的海是你
在我终于能完整地弹下一首《爱之梦》的时候,江海要离开这里了。
是父亲在饭桌上提起来:“江海那孩子真是争气,斯坦福大学全额奖学金啊。”
那一年,他十六岁。
母亲笑着点头:“对那个孩子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真为他开心。”
“李乐,”父亲看了我一眼,“去给你江海哥哥打个电话恭喜。”
“我才不要!”
我将碗筷摔在桌子上,转身跑了。
那天放学以后,我偷偷去了一次江海的学校。我贼眉鼠眼地混进大门,经过运动场的时候一个篮球滚到我脚边,一个穿着篮球服的英俊的男生走到我面前,连连向我道歉。
我鼓起勇气,问他:“请问你知道高三的江海吗?”
原本不抱希望,抬起头,却看见对方一脸错愕地看着我。然后他点点头:“你找他?”
他带我到高三的教室门口,却发现江海已经离开了。
“抱歉。”他说。
我摇摇头:“没关系,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认识他吗?”
“也不算,”他笑了笑,“他很出名。”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真想看一看他穿着校服的样子。”
“这个很简单,”男生回答,“我记得公告栏里有。”
等我和他走到公告栏,却发现玻璃窗里空空如也。
男生苦笑了一下,对我露出抱歉的神态:“才想起来,被人拿走了,实在抱歉。”
我摇摇头,仰望不远处的那栋高中教学楼,觉得非常难过。为着那些我所错过的,却不会停下来的岁月。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就一定能再见面。”
“真的吗?”
“真的。”
“可是美国……实在是太远了。”
“那就再努力一点,”他说,“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一点,就能比任何人都早一点到达他身边。”
此后的匆匆十年,我一直记得这个男生所说的话,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才能去到他的身边。
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校服前的铭牌,“顾辛烈”,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我想,像酒一样。
那年暑假,江海还是每天来我家,带上一束不会重复的鲜花。
他看书的时候我就在房间里弹钢琴,琴声如诉,每一个音符都是我对他的爱意,江海,你听见了吗?
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你说。
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走,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我。
可是我又算什么呢,我只是老师家的小师妹,连简单的数学题都做不好,我有什么资格把他留下。
他离开的那一天,我没有去送机。我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么多飞机,有一架带着我心爱的男孩去了大洋彼岸。
这天晚上,窗外下了一场雨。我坐在钢琴边,听着淅沥沥的雨声,才想起我从来没有问过江海,喜欢晴天、阴天还是雨天。
从此以后,无论晴天、阴天还是雨天,我睁开眼从梦中醒来,都再也见不到他。
无论我兴冲冲地开多少次门,都不会看到他的笑容了。
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数学书,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纱帘,为下午茶准备的糯米丸子,它们会不会也和我一样,觉得十分、十分寂寞呢?
雨下了一整晚,就像是再也不会停一样。
我青春的大门,在这个夜晚轰然紧闭。
no5——想念的海是你
江海离开以后的三年里,我的时间仿佛停止。
每天拼了命地弹钢琴,上英语课的时候会特别认真,还是做不来数学题。每天很晚很晚才睡觉,没有看过一场电影,好友笑话我每天都穿校服,因为时间太少了,我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我有他的电子邮箱,节日的时候会给他发邮件,但是从来不敢打电话。最期待的是新年,他会打电话给父亲拜年,我能沾光地拿起电话,给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每次抬头看见月亮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不知道他在太平洋的那一端会不会想家,会不会有人陪伴在他身边,让他的生活稍微丰富点,不要那样安静。
然后才发现,美国还是白天,没有月亮。
这就是阻隔在我和他之间的,无法跨越的时空。
高三那年,我被伯克利音乐学院拒绝了。
他们不会懂,与之一起破碎的,还有别的什么。
我接到他的电话,我知道一定是我父母告诉他的,全世界我最不希望他知道我的失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他说:“要不要来美国看看?”
十八岁那年夏天,我跟着参加学术会议的父亲去了美国。正好遇见江海在旧金山举办个人钢琴会,这一年他正好大学毕业。听父亲说过他学业很忙,但是他似乎从来没有放弃过钢琴。
他就是那样的人,能够打动他的事物很少,所以绝对不会犹豫,不会放弃。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爱情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那天的音乐会很成功,一直到最后一曲。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走到话筒边,他的英文说得很好听,他说:“thankyouforvourcomingtonight,now,pleaseletmeintroducemisstiantoshewillplaythelastsongwithsismyfavoritesongforchopin,farewellwaltz.(感谢各位今晚的到来,现在,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田小姐。她会同我一起弹奏今夜最后一首曲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肖邦的《告别圆舞曲》。)”
我呆呆地望着走上舞台的女人,一时间大脑竟然无法思考,我只是茫然地想,大概是我听错了吧。
这个女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她凭什么坐在我的江海的对面,她凭什么能和他共奏钢琴?
《告别圆舞曲》?我想要冲上去,狠狠将她拽下来,我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那是属于我的位置!
一直到他鞠躬谢幕,我都没有回过神来,我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或者是电影中途插播了一个广告,无伤大雅,和情节没有任何关系。
全场掌声如雷,父亲拉着我站起身,我茫然地抬起手,却没有力气拍下去。我用指甲使劲掐入掌心,才恍然发现,这是真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深爱的男孩,爱了整整七年的那个人,全世界最好的江海,他竟然爱上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