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很难过,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英国就业形势很糟糕,周围的留学生都开始着手办理回国的事情。也有一些中国的公司来学校招聘,我投了一些简历,但是心中还是很迷茫。
我其实想要留在英国,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国,那么我和欧阳景,就真的只是再无关系的陌生人。可是就算我留下来,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春节那天,正好是我要去给欧阳景念书的时间。我去中国超市买好糯米粉和豆沙馅,自己做了汤圆,借用厨房煮了一锅。
端上饭桌,欧阳景吃了一口,就放下勺子。我忐忑不安,问他:“不好吃吗?”
“吃不习惯。”他淡淡地说。
我一颗汤圆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我:“你想家吗?”
“想。”我低声说。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的回答。整个饭厅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勺子轻轻碰到碗沿的叮当声。我问欧阳景:“你……最近很忙吗?”
“怎么?”
“就是觉得,好像很难看到你,”我说,“我们很长时间没有一起吃饭了。”
“哦,”他言简意赅地打断我,“没有必要。”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横在心间,难受却又吐不出来。
那天傍晚,我给欧阳景念了《小王子》。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欧阳景对我说。
“因为小王子永远也得不到他的玫瑰,是吗?”
“不,”欧阳景说,“你相信爱情吗?”
我呆呆地点头回答:“相信。”
他又露出那种嘲讽的笑容,他继续问我:“那你觉得,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我愣住,木讷地张开嘴,却回答不出来。
欧阳景笑了笑,没有再同我讨论这个话题。那天他似乎很疲惫,没过多久,竟然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管家怕他受凉,拿上毛毯,披在他的腿上。
“他的腿,其实并没有受伤,对吗?”我忽然开口问管家。
他有些惊讶:“小姐你为什么这样说?”
“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并没有提到自己的腿,所以我猜测……他其实并没有受伤。”
“是的,”管家说,“因为爱丽丝小姐失去了双腿,所以少爷,再也不愿意直立行走。”
他在用自己的方法惩罚着自己,惩罚着,这还活在人间的自己。
我转过头去,绝望地看着欧阳景。
火炉中火苗燃烧,不时地跳动,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而坐在沙发中的他已经沉沉睡去,平日冷峻的五官终于柔和下来,又长又卷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迷了路的天使。
此时,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十米,而这十米,却如同一道天堑,我有一种预感,我这一生,都无法迈过了。
我听到火炉里传来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我知道此时窗外的伦敦正飞着鹅毛大雪,我沉默地走上前,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毛毯,轻轻盖上他的腿。
看着他薄薄的双唇,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吻他的冲动。
我只能在虚无的空气中,一遍一遍描绘他的模样。
每一次的爱不得,无非是在提醒,我有多爱他。
no5——在这些冰冷的事物中我仍然爱你
没有想到,我才同欧阳景聊到回家的话题,一个月后,我就收到母亲生病住院的消息。我向欧阳景请假,马不停蹄地回国。
其实那个时候,母亲的手术已经结束,她害怕耽误我的学业,病情稳定下来她才告诉了我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可以为父母做的,只能每天潜心钻研厨艺,想着法子做菜讨他们欢心。
一周以后,我刷新邮箱,竟然收到一家奢侈品公司在中国分部的面试通知,后来经几轮筛选以后,对方给我发来offer。
我跟父母商量,他们回答说:“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我喜欢的事情是什么?我只想要陪在欧阳景的身边。
我心中犹豫,鼓起勇气给欧阳景打了一个电话,却被他直接挂掉。
这一个多月,我竟然不习惯中国的气候,得了一场重感冒。咳嗽了很长时间,原本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小病,可是我的声音却因此受损,变得有些沙哑。
我并不觉得这有太大的问题,在回伦敦的航班上,我还在想,欧阳景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开除。
我在第二天去见欧阳景,他面色苍白,我问他:“你最近没有睡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蹙眉:“你的声音怎么了?”
“被你听出来了。”我吐吐舌头,犹豫着,把自己收到工作录用通知的事情告诉他,我期待地问他,“你说,我应该去吗?”
“随便你。”他一针见血地说,“我建议你回去,因为你继续待在英国,也没有办法找到工作。”
他的语气冷冰冰,好似只是一个无关的路人。我在心底自嘲地想,我还能期待欧阳景说什么?难道他还会挽留我?
那天,我才拿起书,给欧阳景念了一句话,他就打断了我。
“你走吧。”他说。
“什么?”我举着书,愣住。
有人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的声音,我不喜欢。”他淡淡地说。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一直都知道,我同欧阳景,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和他竟然连好好说再见的情谊也没有,他只是站在云端,俯身冷冷地看我。
我付出了我全部的感情,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饭后笑谈。
我颤抖着问:“只是因为这样?”
“我雇佣你,只是因为你的声音和她相似,”他毫不留情地说,“你的声线发生改变,于我而言,这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我惨然一笑:“是的,你同我说过的,要保护好自己的嗓子,不要让它受损,不要让你失望。”
“可是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我用牙齿死死咬住嘴唇。
“请便。”
说完,他转过身,离开了大厅。
在欧阳景对我下逐窖令的第十四天,我实在忍不住,给管家打电话,请求见他一面。
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发烧38.5c,我将自己的病情如实告诉管家,希望能借此打动他。
实际上,我卑鄙的手段确实奏效,管家派司机接我上山,但是对我干叮万嘱:“这不是少爷的意思,所以究竟能不能见到他,我也不能向你保证。”
我在门外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收到欧阳景的答复,连我自己都感觉绝望,他的回答却是,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进餐。
我在长桌前坐下来,在橘色的灯光下,他的脸越发显得白,我曾经开玩笑,说他是一只住在古堡的吸血鬼。
“谢谢你肯见我。”我说。
他有些不悦地蹙眉:“我这里不是医院。”
“英国的药物对我来说药效太弱,”我说,“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要回国了。”
欧阳景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对我来说天大的事,也像同他没有关系。
“遇见你的这三年,快乐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再过得那样孤单了。你可以试着站起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可以重新开始。”
他挑挑眉:“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姑娘同我说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笑,然后看着杯中的红酒,一字一顿地说:“ifishouldseeyou,afterlongshouldigreet,withtears,withsilence.(如果我们再相见,事隔经年,我将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他冷淡地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这就是我深爱的人,因为太爱,所以连恨,我都舍不得。
在我离开伦敦前,我录了一盘磁带。录音机开始转动,我轻声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在听吗?”
“我知道,你其实已经不愿意再听到我的声音了,可是,”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就当作是告别吧。”
我随手将诗集翻开,竟然又是那首《我在这里爱你》,这就像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话。
“……我的生命日渐疲惫,它向往无矢之舟。我爱我所不能拥有的事物,你如此的遥远。我的倦意和缓慢的黄昏对峙。直到黑夜来临,开始向我歌唱……”
念到最后,我泣不成声,我捂住脸,诗集从我的怀中滑落到地上。
录音机发出嘈杂的“吱吱”声,我伸出手,按下了暂停键。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我的手还搭在录音机上,我用中文,对着一室飞舞的尘埃,哽咽地说:“我爱你,欧阳景。”
最初和最终的这一首诗。
我爱我所不能拥有的事物,你如此的遥远。
我在这里爱你,欧阳景。
再见。
no6——我爱我所没有有的你如此的遥远
回到中国以后,我开始过着和大部分人无异的生活,上班回家,两点一线。过了两年,父母开始着急,想方设法安排我相亲,可是见过了欧阳景,在我看来,别的男生实在是太差劲。试着相处过,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我开始渐渐习惯单身的日子,有一次,母亲忍不住问我:“你在英国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我麻木地回答,“我爱上了一个人,可是,他永远也不会爱我。”
又过了几年,有天下雨,我在路边捡到一只躲在垃圾桶旁被淋得浑身湿透的牧羊犬。鬼使神差地,我走上前为它撑伞,站在雨中同它一起等待它的主人。等了许久,便利店的老板才无可奈何地告诉我,这只狗已经被人遗弃许久。
我收留了它,给它取名叫lucky,因为欧阳景曾经不无嘲讽地说过,英国人的狗,不是叫lucky就是happy。有了lucky之后,我的日子变得轻松许多,每次想起欧阳景的时候,我就带着lucky去散步。我们在滨江大道走了一遍又一遍,假装是在泰晤士河畔。
离开英国的第十年,lucky也离我而去。我捡到它时它已经有两三岁,它活到这个年纪,在我怀中自然而然地死去,我也没有别的遗憾了。
送走lucky那天,我一个人在窗台边坐了许久,就在那一天,我忽然下定决心.要再见上欧阳景一面。
年轻的时候,我总是很纠结,我纠结欧阳景的过去,我纠结他不爱我,我纠结自己同他之间悬殊的地位,可是过了十年,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将十年前未能传递的心情告诉他,我才能支撑着过下一个十年。
我凭着十年前的记忆,去到英国,来迎接我的已经不是原来那名管家,新的管家年轻得不像话。
他毕恭毕敬地问我:“小姐,请问您找谁?”
我轻声说:“欧阳景。”
他愣住,抬起头看我。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颤抖着问:“他怎么了?”
“没事,先生身体很好,”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只是……终于等到了您,请您稍等。”
等了一会儿,我看到了当年的那位管家。他穿戴得一丝不苟,身材相貌竟同十年前并无多大变化。
他一瞬间热泪盈眶,他说:“小姐,少爷、少爷他,一直在等您。”
我淡淡地笑:“他等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那一年,您回到中国,他在伦敦遭到竞争对手的报复,左肩中弹。”
我猛然抬起头,不敢相信地问:“他受了枪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身体一直算不上好,若非抢救及时,恐怕连再见您一面部不能实现。他躺在医院的时候,收到下面的人寄来的您的照片,您和家人在一起逛街,混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在那个时候,少爷告诉我,想要让你走。”
“小姐,请您原谅他,少爷十几岁的时候,发生的那件事对他影响太大。人人都羡慕少爷,生来就被命运眷顾,可是对少爷来说,最大的心愿,恐怕只是抛弃这个家族,像普通人一样,简简单单地活着。可是他不能,所以他希望,至少小姐您可以。”
我怔怔地说:“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为什么您就不能明白呢,”老管家重重叹了一口气,“除了您,他再也没为谁站起来过。”
他身陷地狱深渊,他不愿拉我入这魔障。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唯一能为我做的事,就是放手让我走。
我站在铁门之前,伸手去触碰,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可是又猛然收回了手。
这紧闭的大门后,是英国残存不多的私人城堡,坐落在山顶,孤立于世,与之为伴的,只有天地间的日出和日落。
这里,住着我深爱的人。
可是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我已然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畏,独自去往异国求学的女孩了。
有时候,相见不如怀念。
而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下一秒,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来。他穿着竖领的格子大衣,脖子上系的,竟然是十年前我为他织的那条黑色围巾,让我不敢相信的是,他站立着。
管家说,我离开以后,欧阳景开始试着站立。他肌肉萎缩得厉害,最初的时候,每天要花上三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锻炼和康复,大概用了四个月到半年的时间,他才恢复,同正常人无异。
而此时,欧阳景的手从门锁上放下来,他蹙着眉头看着我。
我捂住嘴巴,忍不住想要尖叫。
我想我现在的模样一定丑死了,我风尘仆仆,连夜奔波,甚至忘了补一补口红。
我浑身颤抖,我多么害怕,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已经不能认出我是谁。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才终于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时隔十年,我终于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我热泪滚滚,几乎无法站立。
“因为我爱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以我的生命,爱着你。”
身后,伦敦漫天雪花。
岁月迢迢,宁静致远。
岁月手札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在一家著名的游戏公司实习,非常忙,每天几乎没有睡觉时间。
那时候《岁月忽已暮》即将上市,我因为求学和工作,很长时间没有写过文。于是只好利用中午大家吃饭的时间.饿着肚子拿出笔记本偷偷写小说,用了三个中午,写完这篇《伦敦旧梦》,遗憾的是没有瘦下半斤。
一个非常言情的故事.里面写满了我对英国的憧憬,旧城堡、鹅毛大雪,以及有过去和回忆的英俊男人。
另外,我最喜欢的英国作家是简-奥斯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