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陈情本问要不要出去看电影,她偏偏要留在家里。前天找借口出门,弄到几份盖章文件。该做的事情做了差不多了,下午又把他支出去一趟,这会儿,穿着睡裙上半身躺在沙发上,下半身躺在他腿上,时而翻一翻手机,电影画面一幕比幕刺激,可她却心不在焉。
陈情的手滑上她的脸,温温柔柔问了一声:“在等人?”
嘟嘟姐一跳,挤出笑来赶紧说了一声没有没有。心里乱骂——怎么那么慢?!说好的人民公仆呢?
好在剧情在最扣人心弦之处的时候,老天爷也听到嘟嘟姐的抱怨,随着画面里女主角将笔尖当做凶器狠狠插进男配角的动脉,血涌如柱的刹那,敲门声恰到好处想起。咚咚咚,停顿,又咚咚两声,礼貌又有节。大半夜的来了人,会是谁?
陈情怔了怔,看向嘟嘟姐。就见大腿上枕着的另一双大白腿嗖地放下,趿拉着拖鞋欢快跑到大门口,门把手一拉,门一拽,对着门外的人指着陈情就吼了一声:
“警察同志!就是他!诈骗加盗窃,金额合计五十万八千一百三六元整!快把他抓走!”
陈情一怔。
随着嘟嘟姐话刚落音,拉开的大门里,真的走进来一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同志,看了嘟嘟姐一眼,又看着陈情:“您好,我们是东直门派出所,接到这位女士的报案,据消息称你涉嫌诈骗,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陈情的目光从嘟嘟姐大仇得报的脸上,转到警察同志秉公执法的脸上、肩上的执法记录仪以及闪闪发光警徽上,像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心里咯噔一声,第一反应告诉自己要冷静,过了半晌,脸上迷茫褪去,露出无辜表情,局促站起,看着警察同志,“我……我没明白。我涉嫌诈骗谁了?”
嘟嘟姐冷笑一声,抢答:“明知故问。”这么说完,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陈情面前:“从上个月到现在,这是我的银行卡流水,你每天晚上趁我睡着了,从我银行卡里通过微信转账的方式将钱划走。每天一两万,截止昨晚,合计五十多万。”
说到最后一个字,嘟嘟姐简直咬牙切齿。心肝脏肺都在疼。
万幸她前天接到银行电话,问她要不要买理财时,她鬼使神差查了一通余额。平时花费虽然没有记账,但绝对心中有数,这会儿看了余额,第一反应是银行弄错,好在她趁着办理财的空儿去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好家伙,嘟嘟姐直呼好家伙,齐刷刷又整齐划一的转账数目。当即就想路边买刀回家砍人。
好在追回钱财的迫切念头战胜了冲动,她在路边深深呼吸,再缓缓调息,电子烟吞云吐雾啜到空,这才勉强冷静下来。恰好陈情的电话在此时进来,奶声奶气问她:“宝宝,什么时候回家啊?”
嘟嘟姐脸颊抽动,冷笑一声,忍住骂娘摔电话的冲动,调动毕生演技,终究亲亲我我回复了一句:“马上,马上哦。宝宝等我。”
绝对不能露出端倪,她想——这时候质问他大概率携款潜逃,只有不打草惊蛇,才可能将这小崽子一网打尽。
摆满了古董家具的屋子里幽幽只有电视荧幕发出来的光,伴随着电影里男人背刺后的尖叫,陈情看着面前两位警察与抛出证据的嘟嘟姐,这会儿反倒镇定了,先是关了电视机,又开了灯,将屋客厅点亮,确保灯光下自己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能被警察同志精准捕捉,这才无奈又恋爱看了一眼嘟嘟姐,轻叹:“你又和我闹矛盾了。”
这话说完,转身看向警察:“抱歉抱歉,我女朋友这么晚打扰到你们。我们最近在吵架,她拿我寻开心呢。”
警察一愣,看向嘟嘟姐:“两位是情侣关系?”
“……呃。这个有影响吗?他没经过我允许就拿了我的钱,管我们是不是情侣?!”嘟嘟姐将证据递给警察,指着转账记录。却没想到警察的表情微妙起来:
转账次数确实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时间基本都是凌晨之后,而金额,却是清一色的“特殊含义”数字:9999元、5200元、13520元……
陈情勾了勾嘴角,递上自己的手机:“哥们,你还是看我手机的转账记录吧,她是用微信给我转的,聊天记录都在。”
手机屏幕上划拉过几十条聊天记录,除了转账之外,还有对话——聊天记录显示,嘟嘟姐会在转账之后,再加一句:“爱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么么哒”、“这次好棒”……
警察为难了,这样的金额与对话,按照目前的证据来看,显然符合“赠与”的标准。加上眼前这对男女:女士明显比男性年长了十多岁,皮肤与脸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而男生朴素清隽,这么一对年下恋,发生日常转账倒也不算有违常理……
正想到这儿,就听嘟嘟姐厉声加了一句:“聊天记录是伪造的!是他拿我手机发的!!”精心修饰过的皮肤此刻一脸着急看向警察:“警察同志,你想想,我疯了啊,每天大半夜给他送钱?正常人会在睡觉的时候转账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
可陈情却摸了摸后脑勺,几分不好意思,“那钱,确实是和睡觉有关的…”
这话语义含糊,却足以令人浮想联翩,搭配聊天记录里的那几句“这次好棒!”与“爱你么么哒”,成年人大概能判断缘由。
嘟嘟姐没想到陈情那么巧言善辩,本以为是设了局玩他,却没想到这厮早有准备,一来一会儿,自己倒成了掌中之物,警察同志的表情不再刚正不阿,到变得有几分闲适八卦,嘟嘟姐深深吸一口气,换了目标,梨花带雨看向陈情:“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了,你要这样偷偷骗我的钱?”
“宝宝。”陈情深吸一口气,笑得无奈,“这就不对了,我为你白干了三个月,任劳任怨,你的这个季度的收入比上个季度涨了多少你心里面没数?我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应得的。”
“你还说给我投资呢,300万没到账你就先转走了我50万!你是不是人!”
“我这个季度明明是在用劳务出资,辛苦了这么久,我的辛苦费一份都不值得有?”
“说好了先给投资再付你分红,时间顺序一点不能变!你拿我的钱,就是偷!”
“这个叫做偷?!我之前给你那些打赏,有20几万了吧?你收我的钱叫什么,是不是也是骗?”
一男一女几个来回,双方互不相让,眼看着信息量越来越大,显然超出了警方心中关于诈骗案件的预期,随着嘟嘟姐最后一声:“我不管!警察同志!抓他!”陈情无奈的眼神投向两位人民干警——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两位警官的脑海中幽幽浮起:大周末的大半夜,富婆与小男友无伤大雅的拌嘴,倒需要他们来当观众。耐心失去,警察们对视一眼,看着嘟嘟姐:
“女士,这么说吧,目前你们两方各有争执,证据不清,事实究竟如何,我们也确实不了解,这种情况下没办法固定证据,我们肯定是没办法拘留男士的。最多给你们做个笔录。”
陈情笑了笑,接了一句:“唔,或者可以口头传唤我,但如果没有确凿证据,24小时候也得放人。”
警察瞥了一眼陈情,笑起来,手指点了点:“哟,这小帅哥懂点法啊。行,那可千万别知法犯法了!”
陈情赶紧露出谦卑神色:“不敢不敢,我很乖的。”
眼看着陈情与警察聊上,嘟嘟姐慌乱,揪着公仆的袖子不放:“不是!不能让他还钱吗?!抓他干嘛啊,我就要他还钱!立刻马上!不是警察吗,这点权力都没有?”
警察讪讪笑了下,正要开口,就见陈情温柔拉过嘟嘟姐的胳膊,“别闹了好不好,宝宝。警察可不管这个。人家大半夜出警已经很不容易了,能不能体谅体谅人家?让哥几个好好休息?”
“那警察管什么?!”嘟嘟姐愤怒甩开陈情胳膊,只觉得这个男人这么看这么讨厌。
陈情却依然抓着她的肩膀,强势将她往怀里揽,语气轻柔像是教育不听话的宠物:“人家管的是刑事案件,宝宝你这和我是经济纠纷。真想要钱,要去法院起诉我,不是报警抓我。小傻瓜。”
这句话温柔到骨子里,连带着嘟嘟姐也晃了晃神。
两位警察本就恨不得早点走人,听了这句话,电灯泡的自觉更甚,赶紧出了门,丢下一句:“对对,你男朋友说得对,你们啊,这说大了是经济纠纷,说小了就是情侣拌嘴,床头打架床尾和哈。大半夜了,小声点哈,别吵到邻居……”
随着门砰一声关闭。警察的脚步消失在楼道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在门关闭的那个瞬间,陈情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剥去了甜美无害的外衣,只剩冷漠。过了会儿,气不过的嘟嘟姐尖叫着扑到他身上,“臭小子,把钱还给我!!你可真能编!下了这么大劲套我!可以啊!我恨你恨你恨你!”
爪子凌厉,女人愤怒,陈情“嘶——”了一声,眼见着她的长指甲霎时划了自己的脖子,献血流下,画面一时狰狞。
陈情脸上的温柔在瞬间消失,他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嘟嘟姐,伸手迅速扣下大门按钮,随着齿轮转动与扣合声响,大门被牢牢锁上了。
接着门闷响一声,年轻男人的拳头狠狠锤在大门上。
“……你想干嘛?”嘟嘟姐觉察到不妙。望着陈情的背影默默后退,计算这小孩的黑化指数之后,下意识看向角落的高尔夫球杆。
可陈情再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无害表情,脸色平和,只不过脖子上还渗着血,他走到茶几上拿了纸擦,脸上被疼得龇牙咧嘴。
杀气消失,嘟嘟姐安心了一些,走到柜门边拿了医药箱,隔着两步的距离递上,嘴上说得还是:“还我钱。不然我告你。”
陈情的睫毛很长,低低垂着的时候,在眼下蒙了一层荫。锤门的那只拳头,指关节红肿,加上脖子上的血止不停,样子着实有些可怜,他擡了眼,不提钱,也不接医药箱,只是委委屈屈的语调说了一声:“疼。”
嘟嘟姐轻叹一口气,撇撇嘴,坐到他身旁拿了棉签蘸碘伏替他消毒伤口,听他嘶嘶抽气,心变软。于是陈情的手顺势揽上她的腰,歪了头靠在她的肩上,撒娇姿态,嘟嘟姐怔了怔,听他很委屈很固执说:“那个钱就是我的。我替你白打了三个月的工,一分钱没要。”
嘟嘟姐的心又变硬,拿棉签戳他伤口:“你不还钱我就告你。”
“你告吧。”他的脑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亲昵的语调:“你打官司,我给你写诉状,给你找证据,替你去法院跑腿立案。”
“我才不信任你。”她哼声。
“那我给你推荐我同学,他们都是大律师,给你打折。”
“我也不信任你同学。”
陈情不说话了,年轻男人的呼吸软软喷在她的脖颈,嘟嘟姐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为什么拿钱。富二代的身份是假的吧?你只是想忽悠我一起做生意。你爸根本没法给你300万。”
搂在腰上的手臂僵了僵,陈情没说话。
嘟嘟姐接着说:“有钱没钱这个事情做不了假,我不知道最开始你哪儿来的钱给我打赏的,但住在一起以后,我就知道,你的那些衣服鞋子牌子,全是a货,有的a货都算不上,b+吧……”
陈情松了环在她腰上的手,坐直了身体,过了半晌才答:“嗯,是,都是假的。你当然能认得出来……”他侧头望了她一眼,“你的那些爱马仕也是假的。”
嘟嘟姐的眉头一跳,“你偷拿去卖了?!”
她的爱马仕包包全是找的广东白云的神秘卖家,货到后第一时间入手,级别最高的a货,别说路人了,没有几年经验的奢侈品鉴定师也鉴定不出来。
陈情扯了扯嘴角,自己抽棉签擦了血,双手拢在脑后往沙发上一靠,瞥了她一眼:“我只是试探。没想到真把你炸出来了。”
嘟嘟姐一顿,又听陈情接着说:
“像你说的,有钱没钱这种事情做不了假。我既然是装的,当然也能认出你是不是同类。还有你的那些服装生产线,什么自己家的私人裁缝?其实是杭州找的200块一件衣服的老裁缝,你忽悠人家给你卖命,一个月只给人家两千块钱。前夫老公精得很,除了那辆二奶车什么都没有给你,这套工作室是租的,你确实在北京有房,但那是远郊,房价还不如天津。”
这话伤人,揭了她的疤,嘴角止不住的颤抖——原来这小子什么都知道。嘟嘟姐干脆也不隐瞒了,手上棉签一扔,抱胸往沙发上一靠:
“行啊,你别说我,你朋友圈里的那些酒店是摆拍吧?拼团的?还是之前的富婆女友带你去的?真有钱的富二代才不爱发这类朋友圈,小朋友,以后麻烦不要凹地那么辛苦。”
陈情脸上挂着一抹冷笑,哦了一声:“但至少我的学历是真的啊。姐姐,你说你有法国的设计师学位,其实没有,你完全不懂设计,每次给客户设计衣服都是乱画加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对不对?”
嘟嘟姐咬牙,“学历是真的又怎么样?弟弟,你的胸肌是假的、肱二头肌是假的,腰肌是假的,只有腹肌是真的——那也没什么好骄傲,因为是瘦出来的,每次都要关灯做爱就是不想让我看到,可是拜托,那个手感,我第一次就知道了……”
陈情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同意关灯的理由是因为你的屁股也是假的?你买了的矽胶屁股垫内裤就藏在柜子底下,但凡穿牛仔裤和包臀裙的时候就要背着我偷偷拿出来。对,你的胸确实没那么假,自体脂肪填充吧?不好意思病例我看到了。”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回,各自占据沙发一端,慌不择路掩盖伤口的同时,也冷静将最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