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觉得,若我这副躯壳是这泱泱几百万里的大荒,那这大荒之上,已然是山崩地裂、岩浆肆虐的模样。
这山崩地裂、这岩浆肆虐灭我心智、毁我灵台,万万丈火光灼烧着这四肢百骸统统化成灰烬,落在我眼前,风卷残云烟尘轰轰而去,留下大片大片的悲痛通彻,最终了悟。
这了悟,叫我明白,我这一世怕是弥补不了自己的过错了。
日暮时分,我到了司命府,听青月亲口说了命盘已经可用。只是神仙的命盘,有些事情是不能填得详细而清楚的,那些事情要凭天意决断。
又是天意。
去他祖宗的天意。
我说我要看一眼,青月道:“你这是怎么了,你难不成不晓得天律有定,命盘不可偷看。你已经从老君那里拿到仙丹了罢?我这里命盘已经备好,你尽管去凡间带素书神尊回来即刻。”突然想起来什么,道,“对了,天帝那边我已经叫沉钰去送了信,天帝说素书神尊活着便是八荒之幸,叫她重回神界此事甚好,他是允了的。”
我点头,“嗯,好。”转身时候,恍惚之中撞到了门框上。
青月扶了我一把,“你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素书大人要回来了你不开心吗?还是……还是你心中依然挂念着良玉?”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大概还不晓得,阿玉她回来了,只是现今长诀还不允旁人见她,就是我和师父、师兄他们都不能见,说是要养一养,便能出来见大伙了。你放心吧,恩怨纠缠早就过去了,没有谁怨你恨你。”
太阳穴突突地跳,牵连着头疼目眩。我依稀应了一声,却不晓得自己应的是什么。
我同良玉的恩怨纠缠过去了,可我如今却晓得了自己曾……这般害过素书。
想起从老君府中踉跄出来的时候,他飞到门口拦了我一拦,劝我道:“素书她……她经历过这一遭,从凡间飞重回天上,是记不得这前尘往事的,所能回忆到的便只是她从凡间出生到成仙这些岁月。老夫觉得,她既然忘了,便就忘了。你还是不要跟她说的好。”
见我不说话,长叹一声又道,“我倒不怕她找你算账,我怕她会跟自己较劲。当年聂宿剐她鱼鳞,这件事你也不晓得罢。她恨了聂宿一万年,到头来还是跟天帝主动请缨去匡扶星盘,若不是聂宿早早地束缚了她,她便果真代替聂宿去死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打扮成男子模样,旁人都觉得她潇洒倜傥比男人还风流,却不晓得她心软得很,大事小事哪怕混着刀子也总是自己往下咽,旁人负她她想想也便过去了,她从不曾伤过旁人。她若重回天上,便叫她这般无所忧虑地活着罢,莫再提往事,徒添悲惘了。至于其他知情的神仙,今夜我去找天帝复命,顺便跟他请一道诏旨,命四海八荒再不议论素书之事,静候她重回神界。”
我活得这十四多万岁里,从未有过什么亏心事。年少时候打架争斗、伤人害命都是坦坦****从未遮遮掩掩,我也从未惧惮旁人复仇索命,玄魄宫大门大开,只要打得过我我便认。
如今,我却要瞒着素书。曾割她鱼鳍献给天帝、曾误会眼睛的清明是旁人给的这些事,都不能告诉她。
我心有愧。
我心有鬼。
我到底很难过自己这一关。
老君自然觉察出我这想法,一摆拂尘,清明两道落于我眉上,“你提一提精神,并不是为了你自己不受惩罚,是为了素书。古语有云,道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连万物之宗都要混同于尘世,没有光洁无暇之说,何况我等由万物之宗生出的神仙,偶尔的谎话隐瞒不是坏事,道不可至清,万物生灵也不可至清。不知便不想,叫她安安稳稳活着不好吗,非要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玄君才可以过得去自己心里这道坎了吗?”
我摇头,又点头。
素书她不能再过得这般苦,她重回神界,应当是开心的模样。
可出门几步,依然觉得脚下虚浮,我顿了顿,突然想到一件事,扶额回头同老君道:“你,你是那个梨花妖女的故友罢?本君大概是不能放过她的,眼睛这件事,要算;腹鳍这件事,要算。至于提醒不提醒她是你的事,但是,等素书安然回了天上,我是要叫她加倍还回来的。”
彼时,老君连同他的拂尘都颤了颤,最后却叹道:“确是要还的,老夫这次也护不得她了。”
此时此刻,青月告诉我,没有谁怨我恨我了。
辞别的时候我就在想啊,青月一定不晓得,所以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本君在怨自己,在恨自己。
是那种想叫自己跳下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的恨,是想叫自己撞入千面冰刃割自己个体无完肤的恨,是想叫自己没入无欲海、溺上几百年直至情魄连同躯壳都被溶解掉的恨。
我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不曾护得安稳,甚至亲手将她害成这般模样,我觉得混账二字都变得如此轻飘。
这般情绪随同凛凛夜风吹襟盈袖没入胸膛,云头之上的本君恍惚失神几次,浮浮沉沉跌跌撞撞,不晓得撞过几棵仙木,也不晓得栽过几次鸿沟,才在子夜之前回到了玄魄宫。
小鱼儿早已醒过来了,他同孟荷坐在琉璃宫灯下等我,是乖巧又担忧的模样,衣服穿得稳稳妥妥。
远远见到我便“噌”的一下蹿上一团小云飞过来,抱住我的腿便不撒手了,咬着嫩嫩的哭音抬头问我:“父君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抱他起来,默了很久,一直落下云头走到房中,都没有想好要如何跟小鱼儿说这些事。
孟荷懂事,许也是累了,陪小鱼儿等我回来便放心地背着书袋回了厢房。
孟鱼揪了揪我的衣袍边角,养着脑袋看我,小脸上全是忡忡忧色:“父君,你是不是又不想说话了?是不是……连小鱼儿跟你说话你都不应了?”
我寻了椅子坐下,全身却是虚飘飘没有丁点儿踏实的感觉。
低头看膝旁的小鱼儿,他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甚至能看到自己脸上那悲苦的情绪。
“父君,你是不是在难过?”小鱼儿问我。
我点点头:“是。”
他见我终于开口有片刻的兴奋,可看到我这般模样,却又有些担忧:“父君为什么难过。”
我捏了捏他的脸颊,望着眼前他这嫩生生的小模样,竟觉得心中大片大片全是酸涩。当初啊,当初是本君亲自动手割下素书的腹鳍,亲手害得自己的孩儿生下来便毫无气息,亲手造成他在池子里浮浮沉沉睡了一万年才开始生长的局面。这些念头打灵台过,我又觉得万分后怕,停在他脸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若当初,我手中那刀刃再深一分、再错一分,如今本君眼前这活生生的、这天真可爱的孩子便不在了,便救不活了。
本君当真,是该千刀万剐的。
小鱼儿抬手揉了揉他的脸,又顺势攥住我的手指,眼睛忽闪忽闪道:“父君,小鱼儿今天听话了,小荷哥哥说你不允许我脱衣服,我便没有脱。”说罢放下我的手指,揪了揪肚皮上的绸布,又揪了揪胳膊上的,“你看啊父君,小鱼儿没有脱哦,真的没有脱哦,”许是还不够,弯下小身子揪了揪裤角,顺带摸了摸鞋底,“还有这里,这里,都没有脱,”做完这些,一个挺身跳进我怀里,刚刚摸过鞋底的手便摸上我的嘴,“父君你说话呀,你夸一夸小鱼儿呀。”
我将他裹进怀里,抚着他的头发,低声道:“嗯,小鱼儿果然听话。”
“小鱼儿明天便跟着小荷哥哥去上学,小荷哥哥说父君不喜欢小鱼儿辍学,所以我会去的。”伸出胳膊抱住我的脖颈,又道,“我保证不脱衣服,不化成原身,不跳进荷花池子里,父君开心吗?”
我道:“开心。”
他挺直身子看我:“开心的话为什么不笑?要不然小鱼儿变成小银鱼逗父君开心一下?”
孟鱼他说化成小银鱼逗我开心一下,这句话叫本君眼眶蓦地潮湿了。本君现在,听到“银鱼”一词便觉得心里一抽,怕是看到他这原身,心疼得更厉害。
他伸出小手摸上我的眼角,“父君,你哭了吗?”
“嗯。”
“父君为什么会哭?”
“因为父君做错了事情……我对不起你娘亲,也对不起你。”
他愣了一愣,许是不明白,想了想后,抬手戳了戳我心脏的位置:“父君是因为对不起娘亲,所以娘亲在里面不出来了对吗?”
我不晓得如何回答,便这般看着他。
他又想了想,眯眼笑了笑:“父君说对不起小鱼儿,小鱼儿原谅你了,不过原谅你的话,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和蔼道:“什么事,只要父君做得到。”
他睫毛忽闪了忽闪,开心得不得了:“小鱼儿能脱衣裳了吗,现在能不能脱衣裳?”
我:“……”
他睫毛又忽闪了忽闪:“娘亲是不是也跟小鱼儿一样,父君是不是允许她脱衣裳,她就会原谅你了?”
本君扶额:“你娘亲她……没你这个爱好……”还有,纵然你娘亲脱衣裳,也只能给我看。
“那娘亲喜欢什么……”小鱼儿不解。
本君道:“你娘亲喜欢我。”
“咦?”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儿不用上学,父君带你去见你娘亲。我们一起把她接回家。”
孟鱼登时两眼放光,小手攥住褂子的扣子,兴奋得要立马脱了衣裳奔外面的荷花池子里游两圈似的,我攥紧他那双要解开衣裳的爪子,惆怅道:“你听话一些,你娘亲要是晓得我把你养成这般爱裸奔的模样,八成就要心灰意冷,不愿意跟我们回家了。”
小鱼儿被我这句话惊得一蒙,怯生生道:“娘亲她……她也不喜欢小鱼儿不穿衣裳吗?”
“嗯,不喜欢。你在家里不穿衣裳父君同你娘亲也是能忍的,但是在太学宫,你这般模样就是对其他同窗,尤其是女同窗的不尊重。”
“父君,什么是不尊重?”
“不尊重就是叫那些小姑娘觉得难过。你娘亲也是父君的小姑娘,你这般不穿衣裳,你娘亲也会难过。”
他松开手中的扣子,有点委屈但还是很听话:“嗯,我知道了……”
说这般话来教育孟鱼,其实本君是带了愧色的。
我想年轻时候伤了何止一个姑娘的心。那些被我娶回玄魄宫的姑娘,都未曾得我好好对待。
所以,我的孩儿,一定不能再成长成我这般模样。
那一夜小鱼儿有点兴奋,在**打了好几个滚,还不时趴在我心窝处瞅一瞅:“我们是要进这里,把娘亲带出来吗?”
当初那句“好看的阿娘在你父君心里”,被他记得完完整整。
“你娘亲她真身现在在凡间。明天你变小一些,先躲在父君的袖子里,你娘亲现在跟我们不大一样,看到你或许会害怕。变小的诀术你可还记得吗?我以前教过你。”
他想了想,有些不太熟悉地念了诀,银光闪过,嗖的一声就变成巴掌大小,极其兴奋地在我衣袖上滚了滚,“父君父君,你看,我变小了!”
半刻过后——
抱着我的手指头便哭起来,鼻涕混着泪全抹在我的指甲上:“父君……父君,小鱼儿忘了怎么变回来了……呜呜呜……”
本君很担心,素书见到孩子被我养得这么傻之后,不愿意跟我们回来了。
次日凡间,日光普照,惠风和畅,红花灼灼,绿柳荫荫。
我揣着自己的孩儿,去凡间找孩儿他娘。
落下云头的时候,掐指算了算,天上一天过去,孩儿他娘在凡间这一年过得很充实。
充实得以至于我步入尚袖楼,穿过一众小倌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只顾着数金铢却没认出我来。
“夫人,”我低头道,见她没反应又提了提声音,“你抬头看为夫一眼。”
她倒是淡定着还在数钱,一众小倌闻声望着我,分分钟傻了眼。
她身旁那个小哥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道:“苏月公子,你……你什么时候有了夫君……”
素书那厢才惶惶抬头,素衣玉冠比之凡间一年之前更加倜傥俊逸,却是面色疑惑,拧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我是谁,“哦,是你啊。”
饶是这般冷淡的语气,我听到竟也觉得分外欢愉,笑道:“我来接你回家。”
她转了转手中的扇子,思索了片刻对我道:“我记得我当初不是这么跟你说的,这一年我把金铢还给你,然后你我……”
我掐指算了算,她好似料定了我大庭广众之下不会亲上去堵着她的嘴,不叫她说出“和离”的话,所以便这般当着众人的面要跟我撇清楚,但是她却料错了,本君比她想象之中要不要脸得多,她自然没有说出“和离”二字,我便亲了上去。
四周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众断袖瞧着一对断袖竟也瞧得欢欣鼓舞。
袖袋里的孟鱼听到声音,竟也想爬出来看一看,被我察觉出来,又按了回去。
素书推开我,面上镇静:“去房中说罢。”可我刚刚跟着她转身,她擦了擦嘴,顺便狠狠瞪了我一眼,骂道,“你他母亲的还真是不要脸。”
本君做痴情笑状。
我喜欢的姑娘,她骂我不要脸,我也是开心的。
到了房中,她关上门便问:“一年前,你在城南角书店堆了一屋子的金铢?”
我摸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盏递给她的空当,在心中默默算出了她当日听闻消息之后,奔去城南角,看到书店满满当当全是金铢的时候目瞪口呆的表情,看惯了她从容淡定的模样,忽觉得那不常见的样子可爱至极。等她接过那盏茶,我道:“应该的,本就是你父王的驸马,你的夫婿,这些不算什么。”
她寻了椅子坐下,灌了口茶道:“我同你并没有什么感情,不过见过一面而已。当日也只想放纵自己一回。但是你确实帮了我的大忙。,如今天下太平,再无城池失守、不见兵荒马乱,也是多亏了你的金铢。”
她那句“我同你没什么感情”落入我耳中,我的心便蓦地一抽。
“没关系,我对你有感情就可以了。”我笑道,捏起茶壶又给她添了茶,“今天我来,是想带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