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身上那个神仙才吐出一句话，声音里带了些清冷的笑意：“原来，我之于素书大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嗯嗯，就是这样，所以于礼数……你得起身了，哪里有一个路人压着一个姑娘的。”我眯眼一笑，终于想起来了礼数这件事。
“素书大人还记得自己是姑娘。”他说。
“就算我是个男人，也不能被你这般姿势压着，”本神尊虽然醉深，但还是懂道理的，想了想男人与男人，便涎笑出声，“况且，若我是个男人，那就更不合适了。天帝大人会杀下凡间来揍你。”
脑海中浮上这幅画面，便觉得这个姿势更叫自己受不了了，挣扎着想起来，头顶却又传来他沉沉一声：“别动。”
本神尊正要反驳一句，却见他俯身而下，唇齿又贴上我的脖颈。
那时候，我单纯以为，他啃我脖颈这个动作不过是习惯性的动作，就像我偶尔不由自主就想抬手扶玉冠一样。我有些烦了他这个动作。当日他说对我有感情、大约是喜欢我的时候，便是这样咬我的脖颈的。如今我同他早已不是当日的你情我愿，所以他强压下来这般咬我的时候，我醉深之中大约也拳打脚踢、誓死不从了一阵。
“给老娘滚开。”本神尊咬牙切齿。
可他全然无视我挣扎的动作，手指箍住我的额头、我的肩膀，硬生生忍了好一会儿，才贴在我耳边淡淡说了一句：“……别闹。”
血腥味缓缓浮出、纠缠而上，我心中怒火浮生，体内蟒毒闻势蠢蠢欲动。
我压了很久，却控制不住蟒毒往外游走。
我想拉回来，费力控制住怒火，却发觉蟒毒已然不受我控制，聚在一处，随即荒火燎过血脉，蟒毒以不可阻挡之姿朝一个方向游动。
身上的神仙，唇齿依旧贴我脖颈，只是吮吸加重，氤氤血气，却蓄势磅礴。
“孟……孟泽……”我试着推了推他，他却箍住我，俯于我身、纹丝未动。
微微痛感混着血腥越来越重，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因为酒气熏盖住灵台，叫我费力拂了拂醉意，花了很长时间才辨别出哪里不对……
本神尊体内蟒毒游走的方向……为何就是脖颈上、他唇齿贴近、重重吮吸的地方？
那一瞬间灵台陡然清明，我听到自己束手无措的声音，带了控制不住的颤抖——
“孟泽……孟泽你停住，你停下来……”
可身上的神仙不听我的话，指腹微微摩挲过我的脸颊，带了微微刺骨的温度。
本神尊再也控制不住，身子剧烈挣扎，惹得这床榻之上、纱幔起伏：“你这混账！你停下来！”
那是我最狼狈的一夜。我右手动不得，左手抵抗不住。只能费力挪动脖颈，可这混账却双手紧紧将我箍住。我歇斯底里的大喊，却拼不过他的打定主意。
他是在……他是在给我解毒。
从他压我在**，从咬我那口咬出血来的时候，我就应当反应过来的。
滚滚泪水顺着眼眶落下来，我如何也躲不开他，如何也推不开他，最后只能求他：“孟泽，本神尊求你了，你别这样……”你若是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就要中毒了。
“你听话，孟泽啊，你听我的话……”
可我依然感觉到烈烈蟒毒仍在往脖颈处游，血腥味愈发磅礴，但任凭我如何挣扎，任凭我如何哭喊，孟泽那厮就是不肯停下来。
“孟泽啊，你停下来……本神尊活了这么久了，并不在乎这岁月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正是最好的年纪……”最后愈发语无伦次，只剩泪流满面，隔了层层水雾，看到伏在我身上的神仙、像个固执得听不进劝、就是不肯回头的少年，以命相搏，守护着自己的宝物，“本神尊原谅你……不，我真的没有怨你，你喜欢良玉我是知道的，我是知道的，当日我是自己松手的……所以你不要这样，你犯不着愧疚……”
箍住我脖颈的手指，清晰一顿。可他吮吸的动作，却从未停止。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长，体内最后一丝蟒毒自耳根燎过，被缓缓抽离出脖颈。
那个神仙终于放开我，舔了舔唇上残存的污血，指腹轻轻揩去我脸上的水泽，低头时候，明媚一笑道：“原来，素书大人也会跟个孩子似的这般哭闹。”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爱哭的神仙。可他这句话叫我觉得眼泪就是收不住，一直往外淌：“你这是算什么……你这算是什么……”
他抬手替我理了理额发，笑得有些缥缈：“我大概也知道那个南宭是喜欢你的。我若是不给你解毒，他便要来。素书大人叫我如何受得了旁人贴你脖颈、对你这般动作。”
我闭眼，忍不住泪落两行：“谁告诉你这般解毒的……”
他又替我揩去泪，笑道：“老君说解毒有快慢。用汤药丹丸养着，大概要花一万年才可清毒。眼下这是最快的方法。或许……明日便可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素书神尊。”
我终于想起来老君说过的那句话：“他来问我如何能给你解毒，但不叫我告诉你他来过。我便不说名讳了，老夫也不愿食言。”
我以为是南宭。可我没有想到是孟泽。
“莫要哭了。我去吃一万年汤药，死不了的。”他道。
说完这句话，便从我身上起来，准备要走：“素书神尊先在这里休息一夜，在下……先回玄魄宫了。”说罢理了理衣衫，捡起自己的外袍和腰带，往厢房门口走去。
“孟泽。”
他脚步顿住，回头笑道：“怎么了？”
“今夜，这慕花楼中一位姑娘说本神尊瞧着十分寂寞……”我抬头看他，泪雾模糊，“本神尊想问一问你，你可也寂寞吗？”
房内烛火映红了他的脸，方外寒夜沁透他的衣衫，他低头思索片刻，抬头时候眉梢飞扬：“若说寂寞这种滋味，或许这神界没有谁比我体会得更深。我年幼时候父母仙逝，到如今十三万岁，都是我一个人，住着一座恢宏的宫殿。”说到这里，便失笑出声，“神尊大人要陪我不成？”
“你忘了你娶回玄魄宫的那近三十房小老婆了吗？”我道，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便果真听话地走过来，俯身看我：“神尊大人怎么了？”
下一秒，我左手搂过他的脖颈，顺势贴上他的唇。
我们都没有闭眼睛。我看到瞪大了眼睛、满面震惊的他，也从他堇色的眸子里看到从容镇定、已经想好了一切的自己。
孟泽僵了僵，须臾之后才反应过来，捧住我的脸，“你……你……”他“你”了许久，才说出来完整的一句话：“你这是在做什么？”
“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说。
他终于反应过来，握住我的手腕，面上怒火渐渐旺盛：“如若是南宭那厮来救你呢，你也要用这般方法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不成？”
我笑道：“本神尊宁愿死，也不会叫他来救我。”
这句话换回面前的神仙又将我压在怀中，本神尊愣怔之际，便觉唇上一沉一痛。
片刻之后，微凉又柔软的接触，若一泓清润泉水，淌过本神尊那伤痛堆积的血脉，淌过那颗荒芜彻底的心。
随后的烛光拂灭，宽衣解带，都好似顺理成章。
他取下我的玉冠、俯身环住我的时候，床幔撒下，凉被罩过。我抬手攀住他的肩膀，掌心之下，是他曾在凌波仙会替我赢那玉玦时候，被武广大仙所伤、还未痊愈的斧痕。
我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抖，却又觉得这十几万年的情感，到底是压不住的，所幸就由着这悸动化成颤抖一股一股涌出来。至于为何是十几万年，而不是遇到面前这个神仙的半年，我说不清，也不太想去想清楚。
我曾拥有过这个尊神，就很好了。至于前因后果、轮回纠葛，但凭天定，都由命去。
许是蟒毒清除，温柔吐息缠绵之中，我又感觉到那缕飞扬又明媚的气泽，向暖而生，随着面前的神仙俯身而落，缠我发上，抵我唇齿。
他终于不再咬我的脖颈，替我把鬓发别至耳后，凉唇触了触我的耳畔，贴在那处沉声道：“我自银河畔见到神尊大人的时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同你这般……在一处。”
我笑了一笑：“本神尊也未曾想过……”
他撑着胳膊，突然顿了顿，发丝尽数散落在我身上，可身子却迟疑着不敢贴近我。
凉被之中，我抬头看他，听到自己喑哑得不正常的声音：“怎么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下，眸光担忧，带了些隐忍：“我身上，西山梦貘留下疤痕，我怕……会叫你觉得不舒服……还有，素书，你把我当孟泽……还是把我当聂宿？”
素书，你把我当孟泽……还是把我当聂宿。
这不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可我那时候却是因为这个问题愣了一愣。他不问我还好，这一问，确叫我一惊，猛地发现自己方才想的是这情感十几万年、终有一个了结。
为何不是这半年呢。为何不是遇到孟泽的这半年呢。
我晓得酒后吐真言，我也晓得无意之中的想法是自己真实的想法。可我有些害怕，为什么会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我等了十几万年之久。
面前的神仙，把我默不作声的思索看成了犹豫，手指抚了抚我的脸颊，于我耳畔，温声安慰道：“没关系……这样，就很好了。”
我没忍住抱了抱他，肌肤触过的一瞬间，他遍身的疤痕撩过我的皮肤，微痒之中，我怔怔抬手，触了触他身上的伤疤。微微烫的温度自他的肌肤传于指腹，许是仙力恢复，竟隔着这疤痕的狰狞，感受到当日梦貘撕扯、他执剑拼杀时的痛苦。
剑起剑落之中，纷纷血雨混着悲愤的呼喊从指尖涌入灵台——
四面八方的梦貘轰然而上，扯住他的血肉生生撕开。
我看到他嗜血的双眸：“便是你们这些畜生！便是你们这些畜生把她给杀了！你们把她还给我！”
“可曾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报错了仇，后悔身陷囹圄，后悔被这么多梦貘撕咬，留下满身的伤。”
他堇色的眼眸中溢出点点光亮：“不后悔，我是欣喜的，素书你没事就叫我很开心。”
“还疼吗？”我哽咽道。
他摇头：“不疼。”
可我依然忍不住摩挲几次，想安抚那伤痛之下、他曾以为故人逝去而绝望凄凉的心。
这个动作换回身上那个神仙低哑出声：“素书……我怕是做不成君子了……”
我将他抱得紧了一些，“孟泽，你痛快一些。”
这句话说完，觉得眼泪都快流出来。我不知道为何会想流眼泪，我说不清楚此时此刻，为何会这般想要把自己交给他，为何会这般想安慰一个人，为何会这般想用这个方式宣泄情感。
他沉声喊出我的名字。
我也唤他。
于是那夜，凡尘仙境浮沉几遭，汗雨淋漓分不清彼此，听自己口中溢出来的抽吸声响，看帐外从漫夜漆黑到黎明拂晓，恍惚之间，分不清这事情是荒唐还是欢愉，只是我知道，这茫茫一生，自己同孟泽的纠缠再也无法撇得清。
盘下这厢房的时候，我付了不少金叶子，是以次日清晨时候，没人来打扰，只是我疲惫不已，全身酸疼。
他裹我入怀，声音里却不见疲惫，反而有些隐隐的欢跃，微微的胡茬蹭着我的脸颊，将我抱得紧了些，安抚道：“我看着你，你睡会儿。”
我抬头看他，说话之时嗓子哑得叫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你是不是没有跟你那些小夫人行过周公之礼，不曾有经验……你怎的行起这档子事来，叫人这般痛苦……”
他闻言，脸颊不自然红了一红，却迅速捂住我的眼睛，叫我看不到他在脸红。
被捂住眼睛的本神尊突然觉得，孟泽这个神仙挺有意思。
片刻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语调里含了几分欣喜：“素书神尊好像也不曾经历过这档子事，所以才觉得痛苦罢？”
我扒拉他捂我眼睛的手，认真道，“虽然本神尊没经历过，但是从前在这凡间耳濡目染好多年，看到过不少……”说及此处，忽然想到曾经在青楼里看到过的一个姑娘，云雨过后会饮汤药才不至于添了娃娃，便惊慌道，“孟泽……你去讨一碗药来……”
“什么药？”他面色担忧，“你哪里不舒服？”
本神尊又想起一桩事来，便有些想哭：“你说这凡间的堕胎药，对我们神仙有没有作用？”
这句话一落定，裹着我的那个神仙便黑了脸。
下一刻翻身将我压住，本神尊震惊之中，便觉得他俊美的脸骤然凑近，重重啃了我一口。
我大概也摸清了他这个脾性，好像很喜欢咬人。可我没想到他这怒气上来，能在这青天白日里，又将我扯进巫山走了一遭。
本神尊躺在慕花楼这张床榻上，痛得连动都不能动的时候，狠狠感谢了他上行五十万年的祖宗仙人和下行五十万年的子孙后代。
约莫折腾到午时，龇牙咧嘴沐浴了一番之后，才被他拉进怀中入了眠。
昏昏沉沉入梦之际，听那个神仙贴在我耳畔，轻声道：“素书，我会好好待你……和孩子的。”
于是那日，我果真梦到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我以前好像梦到过，拉住我的衣袖，嫩嫩叫我“姐姐”的。
那梦里，我经常被一个厉害的神仙揍，揍得我只能时常去凡间躲避。
凡间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比如戏园、比如茶楼、比如集市。
那个场景便是在凡间集市上，我因为有金叶子，在那个集市混得十分出名。集市上玩耍的孩童很是喜欢我，因为他们每每从爹娘手里讨不出铜币来的时候，从我这儿却是动辄一个金叶子的，是以他们很听我的话，我俨然成了孩子头儿。我随便蹲在一个土丘上，都能引得众多小孩儿盘在我面前。这般场景之下，那些个卖泥人、面塑、糖葫芦串儿的小贩儿都纷纷跑过来，于是，再不起眼的土丘，只要我蹲了之后，都能成了聚宝地。
我想吃糖葫芦的时候，身后总是跟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的，我给他们编了号，让他们排成一列整齐站好。将糖葫芦都分下去，他们便随我蹲在土丘旁边，我蹲中间，左右各五六个娃娃，一众吃糖葫芦的情形，常常惹人围观。这种日子，真是逍遥。哪家的孩子还常常听了爹妈的话送些红薯、白芋之类，也有家里卖木炭的小孩儿给我送一些木炭余料，偶尔在集市上架个火盆，跟对面书店掌柜借一些草纸，点着木炭，烤烤红薯、烧烧芋头，招来一伙儿娃娃同吃，整日欢愉畅快的很。
有一日，我跟着一众娃娃正就这火堆吃着烤地瓜的时候，见一个娃娃穿着云白绸缎小褂子，粉雕玉琢甚是可爱，只是怯生生望着我们，不敢同我们说话。
我招呼他过来，他却攥着小手，往后退了几步。
小家伙走路也不太利索，一后退，就被自己绊住，直直往后栽倒了。
那时候的本姑娘，十分善良热心肠，放下手中的烤地瓜，蹭蹭上前，就把那娃娃抱起来了，又十分亲切和蔼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蛋儿，摸上去了五道方才剥地瓜皮沾在手上的炭灰。
小娃娃虽然有些笨，但是低头看见自己云白色的绸缎小褂子上沾了炭灰，又抬头从我眸子里看到他自己脸上那道爪子印，有些激动，哇的一声哭了……
小娃娃哭起来不大好哄，我抱着他从集市这头穿到那头，就是没有见到他的爹娘。
直到他想摆脱我那沾着灰的爪子时候，身上突然窜出来一阵磅礴仙气，将我的胳膊划开几道口子，我才猛然发现，这个娃娃是个天上来的……
于是赶忙将他带回凡间的宅子里。
我问他爹娘是谁，他不说；我问他打哪里来，他不明白；我问他到如何从天上到了凡间的，他也不知道。本姑娘第一次体会到绝望。
自此，我那平静的、只是定期挨揍的平静仙途里，又多了一桩事情——伺候这娃娃。
这娃娃不太会说话，可是嘴巴刁得很。我那扶不上墙的厨艺，便是因为这娃娃的到来，突飞猛进了一把。再后来，因为我还要守护着聂宿，便又要回天上，又要去挨揍了。自然，那次回去，便也将这娃娃一块带回去了。
从此，本姑娘挨揍的时候，远处，极其隐蔽的一个地方，便有了个观战的娃娃。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娃娃不会说话是因为他的魂魄被一个邪魔盗走了一片。
梦里的我，很心疼这个娃娃。
可又觉得经历之事于这梦中往事有了重叠。我仔细辨认，到底是哪里重叠起来了……
我控制不住浑身一僵，恍然梦醒。怔怔回看梦中场景，忽然想起尹铮就是邪魔之身。
头顶传来孟泽紧张的声音：“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摇摇头，缓了缓心神，想再回忆梦中的景象，却发现那场景都化成云烟散去，叫我抓不住分毫。脑海之中只剩了“邪魔”一词。
我惶惶抬眸看他：“你还记不记得……尹铮？”
他抚着我的头发安慰道：“我记得，莫要担心，他同文儿好像没什么事，天帝答应让尹铮成仙，不会食言的。”
“好像……好像青月星君还没有写完命盘，尹铮他至今还未飞升入仙，他现在还是凡身，再空耗下去，便要老了。我觉得心里有些慌乱，你随我去一趟司命府可好？”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