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没能赶上见文儿和尹铮最后一面,他二位于北天之上双双殉劫的时候,我同孟泽正乘着漆黑夜色,赶往司命府。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惧惮宿命。
我同孟泽的凡间一梦不过这天上片刻之景,乘云回到神界,这天上仍在九月初八那月盘阴明分割的一夜。便是在赶往司命府的路上,孟泽突然拉住我的手腕,右手腕终于有了些知觉,我怔怔看他,正想问一句怎么了,却见他往北上天遥遥一指,“素书,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只见紫微帝星附近墨云骤起,翻涌只见愈发磅礴,滚滚云雾带着玄煞之气自四面八方迅速靠近。
“素书,”孟泽握紧我的手,“已经几万年不曾见过这凶兆了,上次紫微帝星黯淡,还是五万年前,长诀被压九黎山下的时候。”
我是那时候知道,在我沉睡的这十四万年时间里,长诀也遭过大劫。
如今帝星又被煞气包围,我最担忧的倒不是长诀,而是尹铮和文儿。尹铮曾是紫微帝星的守卫,文儿是左辅洞明星的侄女儿,他二位天造地设,有命定的纠葛。
我在凡间那恍惚一梦,醒来之时便觉得冥冥之中,尹铮要出事,结果最后真的出了事。
孟泽同我匆忙赶往北上天,几个时辰之后终于立在紫微帝星的附近,便见到墨云滚滚,其上纵横陈列,皆是阴诡邪魔、地府罗刹。
这场景比本神尊当年同长诀并肩匡扶星宿的时候更加险恶,我压住心中的慌乱,掏出离骨折扇念诀化成长剑模样。孟泽挡在我面前,倏忽一道银光闪过,他的宝剑也凭空祭出。
墨色长袍被煞气撕扯,他宝剑紧握,对一众邪魔威凛道:“钺襄宝剑在此,邪魔敢作乱者,本君定将其斩杀于剑下!”
一众邪魔见那钺襄宝剑在此大都战战兢兢跪了。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孟泽他虽然是神仙,但担着魔族之君的位子,是魔界的老大,能号令诸魔。
剑光冽冽之中,他脊背挺直,睥睨道,“听本君号令后退出三百里之外,再靠近帝星者本君令其灰飞烟灭,再无轮回。”
这一帮邪魔便又战战兢兢爬起来,听从孟泽号令,裹着滚滚云雾,退出三百里之外。
但也有一帮邪魔被地府罗刹惑乱,带着汹涌杀气奔过来,他剑招从容,虽然最后还是将这些不听从命令的邪魔斩杀于剑下,但因为眼睛看不太清,自己也被邪魔伤了一些。我贴近他后背,感受得到身后他经历的血雨腥风,却也不敢放松,左手挽着扇剑,捏起剑诀拼命抵挡那些地府罗刹近身。
可我们所遇到的,终究只是紫微帝星旁边陈列的邪魔罗刹之万一,这小战结束,紫微帝星依然被煞气遮住,光灼微乎其微,几乎要湮灭在这沉寂的夜空里。
便是在这时,一道流火从紫微帝星面前划过。随后化成万千光芒,刺穿所有邪魔、尽数罗刹。
大惊之中,我发觉这流火乃是一颗星星化成,来势决绝,散尽自身光芒同紫微帝星周围的邪魔罗刹做了个了断。
面前腥风血雨随着莽光化成利刃,从帝星面前铺天盖地、纷扬而下,赤红颜色掺染玄黑煞气铺满北上天,浓云翻滚之中混成一片。耳畔是吞天噬地的声响,随后天地暝黑,四方颠簸,孟泽支起结界,将我裹进怀里:“别怕,我在。”
我不是害怕,我是在想,这颗拼死护卫帝星的星到底是哪一颗。
经历过整整三个须臾的混沌,四周终于安定下来。
抬眸时候,北上天暗茫茫一片。看不到紫微帝星的光亮、也再不见那颗星辰,只剩赤红玄黑两片颜色融合成壮烈景象,铺陈在北天之上。
我跟孟泽到底没有能挽回这局面。
直到次日才知道,左辅洞明星君于三日前仙逝,文儿自凡间回天上吊唁,因她感受洞明星君教化最深,得其叔父遗志,承接洞明星君一职。
可九月初八那夜,紫微帝星黑光骤现,凶兆险恶。左辅洞明星自洪荒伊始便注定守护帝星,初任职的文儿,见这凶兆,自当舍身拯救帝星。
知道这件事的尹铮,舍弃其凡身肉体,重归邪魔本身,因着他原本就是紫微帝星守卫,便杀入那邪魔罗刹之中。身为守护帝星的新任洞明星君,文儿当然知道尹铮赶过来了。她晓得自己活不过去,她也晓得尹铮活不过去。但帝星是万万不能陨落的。
她御星而来,化成流火,冲入邪阵。阵中的尹铮,以邪魔之身奋力拼杀。
最后,那御星而来的姑娘化成漫天赤红的血幕、那拼死搏杀的青年归于玄黑气泽,虽然帝星光亮不见,但到底没有陨灭酿成大难。只是他二位,死得决绝又壮烈。
多年后,这场景成了神界史官笔下的一句——
“神女文沁,继任洞明星君不过三日,御星而走,赤血成幕,护卫帝星。红云燎燎,铺于北上。星君遗风,浩**磅礴。”
而同样为守护帝星而死的尹铮,因为邪魔之身,连史册也未曾注入半分。
司命星君青月专门来银河深处找我,开口时候歉疚深重:“怪我当时犹豫再三,又在凌波仙洲、书然殿内被南宭的幻想困住,以为师妹良玉回来了而心神恍惚……如今命盘还未曾书写,尹铮却殉劫身死。青月有罪过,神尊大人当责罚我。”
我递上一杯茶,说话的时候,却也没忍住眼眶有些潮:“到底是这劫难来势汹汹、无处躲避。书了命盘如何,不书又如何……”
青月接过茶水,垂眸时候眼泪便掉进茶盏之中,哽咽道:“书了命盘……或许史官就能将他跟文儿记载在一处了……如今,他们二人……”
“日暮时候,星君可往北上天一观。”我道。
青月一定看到了,因为此后神界的一万年,日暮抬头时候,北上天满铺的赤红云霞,纠缠着的玄黑气泽分外鲜明,他们一直都在一处,与之相比,史册记载倒显得有些轻巧飘忽。
只是,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马上就能圆满的两个人,最后一夜之间,双双辞世。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紫微帝星突然会遭遇这般劫难,为什么上一任星君仙逝地这般仓促,为何偏偏轮到文儿继任洞明星君之位。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我们能拦住文儿,或许为了文儿,尹铮就不会舍弃自己去守卫帝星。
我更不明白,自己为何屡屡与这星辰纠缠上。
我三万岁那年被剐了鱼鳞化成了星辰,只为一句“若银鱼耳,可化星辰”;我四万岁时候,被当时的天帝、现今天帝的爷爷专门请了去为星辰大劫送死,最后联手长诀使逆转的星宿归位;为我去挽救银河众星的尊神聂宿最后于银河畔身死,我与长诀于星盘之间大打出手,最后抱着聂宿跳入银河;十四万年仙途虚妄成空,我归来在银河之处建了宅子,之后又在银河畔遇到孟泽;为了故友长诀,我偏偏乱了心智,惹上了无辜的文儿,文儿恰是洞明星君侄女,文儿流落凡间遇到尹铮,栖息在尹铮体内的邪魔曾紫微帝星的守卫……
到底这天上的星辰与我有何渊源,我为何屡屡同这些扯上纠缠。
我窝在银河消沉月余,没有思出一个结果;正是因为想不出这结果,我有些难过,难过曾经冲动将文儿丢下凡间,最后却无能为力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孟泽劝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若文儿没有遇上尹铮,如今他们也是分别去为帝星牺牲。如若是这样,倒不如殉在同处。”
我看着烛影斑驳,惚惚映出文儿那俊秀的相貌,便又想起最后一次见文儿,她立在凡间的密室面前,我问她:“你现在知道了尹铮他原本是邪魔之身,你可还倾心于他?”
那时她抬眸望我,笑得凄凉,“神尊大人这是在开玩笑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了,不管他是凡人还是邪魔。我在乎的不过是他是不是也喜欢我罢了。”
“如若不是你,我或许在天上孤独终老一世,或者找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了断了自己,再不愿沾染这姻缘情爱事。拜你所赐,我遇到了尹铮,他把我放在心上疼着,他没有娶过除了我以外的任何姑娘……”
如今,北上天云霞铺满,是不是也可以算得某种程度上在一起?
我觉得是又不是。
我觉得哪里不对。
我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个巨大的樊笼之中,有避也避不开的劫、逃也不出的难。
直到匀砚又出了事。
这一桩事,果不其然,又与这星辰有关。
仙历十月初十,天璇星陨,雕题举国覆灭,巍巍一国,沉入南海。
自天璇星黯淡之后,从轩辕之国借光、撑了五千年的国家,就这么沉了海。次日夜晚,我窝在采星阁的圈椅里,手中方方接过孟泽递过来的桂花茶,看到凌霄金殿传布到银河深里来的丧令,手中的茶盏便落在地上碎了个干净。
半月前,匀砚她说接到她父王的信,要回雕题一趟。如今,好端端一个国便这样覆灭,那这个不过七千岁的小公主,是不是已经……
茶水滚烫,烫了我的手指,只觉得刹那之间疼痛钻心,后面的事我不敢想。
当夜便同孟泽奔了南海去。可南海浩瀚,茫茫无边,再不见匀砚口中,雕题国人夜间借光、养珠为生的静谧安宁的场景。日出鼎盛不可见,光耀辉煌也不可见。月水皎皎,全铺在这汪洋之上,莫说月华轻柔倚在亭台楼阁,如今这海水滚滚之中,就连残垣断壁也不见半分。只剩海水浑浊不堪,搅起翻天巨浪,依稀叫人能辨得出几分当时山崩地裂、海水倾覆的惨象。
若不是孟泽搀住我,我几乎要从云头上掉下去。
“她是个好孩子,你不晓得,她为了她雕题一族,甘愿去做质子,那时候她才两千岁,”我终究没有忍住,海风浩**之中,趴在孟泽怀里,哭出了声,“她作为南宭的眼线,从一开始就盯着我,她曾叫我失望,曾叫我觉得人心莫测、神仙心也难猜,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她至今也不过才七千岁,她连仙力都不曾有几分……”这是我沉睡十四万年,重回神界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匀砚,那时候她穿着小鹅黄,桃花眼,小白脸。奉天帝之命,来给我扫墓。就连那句话,我至今也记得清清楚楚——
“天帝派匀砚来扫墓,匀砚何德何能,竟把神尊给……给扫活了。”
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她陪我这半年,叫我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也是因为发现连她都是南宭眼线,我才觉得这仙途萧索,再无可恋。
“我还特意跟老君打听了佛法超然、能收弟子的神仙,如若不是她接到她父王的信函、赶回雕题国,我就要带着她去南荒拜师了……”我差点就能救她一命……可眼泪簌簌而落,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孟泽抚着我的头发,“要不……我们去海底找一找?不过一日,兴许,还有存活的可能。”顿了顿,将我从怀里捞出来,替我抹了抹眼泪,“你还是不要下去了,在这祥云上等着,我下去看一看。别哭了,你这般哭总叫我心疼。”
他这句话,叫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匀砚曾经跟我说过,他们雕题之国临海而建,为了惩戒仙人和犯了大律的凡民专门在海底建了海牢。水性好的凡人可以在海牢里撑两个时辰,仙人浸在其中虽然三五天下来能丢半条魂,但也不会死。
这海牢在平常是个惩罚人的地方,但在这为难之时,却也是个能避难的场所。况且这海牢建在海底,日日承受海水冲击却不曾倒,应当建得十分牢固可靠。
若是……若是这雕题之国颠覆时候,他们能提前逃入海牢,是不是就能避开这劫难……
我当即攥了孟泽的手,跳下祥云,奔入海底。
海水混沌,好在我腰间玉玦发出些玉光,勉强能看得清楚丈外的事物。
我不清楚海牢在哪个方位,漫漫寻找几个时辰,才发现不远处有莽莽金光散出。
这金光……有点熟悉。
我努力想着这金光的来头,孟泽却突然攥紧我的手,开口道出一个名字——“南宭。”
本神尊恍然大悟,是南宭手中一直把玩的千眼菩提坠子,散出来的金光。
“过去看看。”我道,脚下踏过海水,当即同孟泽朝那处奔去。孟泽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有些疼。我侧脸看他时候,发现他抿紧了唇。
他不说,我其实也能体会到:他应当还是在害怕当日在书然殿万丈深渊之中,我放开了他的手。所以此时此刻,这般用力握紧我。
我想开口宽慰他一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便也用力反握了握他的手指。
果然,在海牢面前,我同南宭,又见面了。
那海牢巍峨,立于海底,足足有三丈高,石柱和栏杆尚且安稳。金光漫漫,自南宭手中的千眼菩提散出来、罩着他自己、罩着里面上千雕题国子民。
我看到牢里的匀砚,脸色被海水冲得惨白,双手却死死扣住栏杆,缕缕血丝从她身上飘出来,又迅速被冲散。她还活着,就好。
“匀砚!”我喊她。可是金光结界之中的她却没有回答。结界里面的南宭也没有转身看我们。
“在这结界之内,好像看不到结界之外的景象。”孟泽道。
我怔了怔,是了……当时在书然殿,我看不到外面景象,一直处在结界内山崩地裂、毒蟒成群的场景之中,如若不是他动用仙法单独在我耳边讲话,我甚至也不能听到外面的声响。
我握紧扇子,孟泽许是怕我莽撞,握住我的手腕:“你看这光界之内,他们虽然狼狈,但是脸上却未曾见过痛苦之色,里面许是安全的。我们等一等,”
便在这时,我听到了光界之内匀砚的声音——
“南宭大公子,”她眼眶通红,声音却强忍着没有一丝哽咽,只是手指紧紧扣着海牢栏杆,丝丝血水从指缝淌出来,叫人看着分外心疼,“替我恭喜轩辕之国的国君,也就是你的父亲。终于把我父王给除掉了。”
南宭负手而立,千眼菩提子被他紧紧捏着,也陷入指腹几分,他似是努力压着心中怒火,“匀砚,莫要忘了,你现在依然是我轩辕之国的质子,你的命还是攥在我手上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当有个方寸。”
那还牢里小小的匀砚,笑得凄凉:“我的命在你轩辕之国手上不假。可我雕题之国的子民,却不该被你们这般对待。”
“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出来。你若是说想,我便带你出去。从此再不要想这些事,你仍然是我手中最好的棋子。”南宭说。
匀砚摇头,瞪大的桃花眼眸里,泛着血丝:“我不走。苟且偷生向来不是我雕题国人所行之事。我们向来磊落光明,我身为雕题之国的公主,当与我雕题子民同生共死。”
光界外的孟泽终于明白过来,望着我大惊道:“她是女儿身……你之前知道吗?”
“我也是从凌波仙洲回来之后才知道。”我说。
光界之内的南宭长笑一声,口中发出极其阴冷的语调,目光也冷冽几分:“你说你雕题国人行事磊落光明?匀砚啊,你果然还是太小。”掌心的千眼菩提转了转,光芒又渗出来一些,铺在原本的光界之上,加厚了一层,似是在确保里面的安稳,“你可知你父王为何该死?”
匀砚手指攥紧,狠狠捶了栏杆几拳,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说我父王该死?”
南宭目光凛冽:“你果然不知道。那你一定知道大夫人还在世的时候,你父亲就娶了你娘亲罢?!”
海牢里的匀砚,浑身一僵。
“你或许不知道,你父王当初为何要去跟我轩辕之国借光,为何我们轩辕之国会把光借给你们。”他睥睨着这存活的雕题子民,威凛道,“我就不该出手救你们这群畜生。因为你们也忘了,当初是谁为了你们而死。”
“……你把话说清楚。”匀砚道。
他斜望着匀砚,勾唇一笑,“你果然不知道,按理说,你当叫我一声表兄罢。”
莫说光界之内的匀砚震惊不已、猛然抬头,就连光界之外的我同孟泽,都怔了一怔。
“你应当记得,你父王的大夫人。她是我父王的亲妹妹,我的亲姑姑。”南宭阴冷的目光,系数落在处于惊诧之中的匀砚身上,“十几万年前,你们雕题国就濒临灭亡过一次,那时候,雕题国走投无路,我姑姑、也就是你们后来的大夫人,路过雕题,间你们饿殍满地的惨状,向来心性仁慈的她便打算救你们一救。你父王,那时还是雕题国的公子。或许他当年还是个好神仙,见过我姑姑之后,便时常去纠缠她,最后姑姑才决定要嫁到你们雕题来。
父亲仙逝,长兄为父。我父亲,他从来不愿意让姑姑她嫁到你们这穷乡僻壤般的雕题。你们雕题之国的国力,连我们轩辕之国的百万分之一都不及。不晓得姑姑当时看中你父王什么了,宁愿再不同她长兄、同轩辕之国往来,也要嫁到雕题。嫁过来之后,她用自己的仙寿为祭,换回你们雕题国十几万年的安宁,救你们于危难之中。匀砚小公主,这些你可知道?”
“大夫人是个好夫人,是个好母亲,我知道。”匀砚目光坚定,“虽然大夫人是你的姑母,但你比不上大夫人一丁点好,如今我们深处的这危难,正是你和你父亲南挚一手造成的。”
南宭大喝:“好夫人,好母亲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叫你父王给辜负了!你知道大夫人如何病重的吗?纵然姑姑她曾用仙寿为祭佑你雕题安然无恙,但是她远不应该这么早就仙逝。”突然顿了顿,冷笑一声,讥讽溢出唇齿,“匀砚小表妹啊,你可知道,你有一个好亲娘啊。”
匀砚当听得清楚南宭的语气,当也记得自己母亲的种种行径,眼睑颤了颤:“所以……大夫人是如何仙逝的……你说清楚。”
“你那个懦弱的父王,连同他在你们雕题之国看中的凡界美人……抽了大夫人的仙骨。”
海牢内的匀砚握着栏杆,牙齿颤抖道:“我……我娘亲为何要这么做?”
南宭反问:“她不这么做,怎么会从一个凡人变成一个神仙呢?”
“你……是说……”
他转了转手中的菩提坠子,像是在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你娘亲,抽了大夫人的仙骨,然后叫你父王,给她换上了。她就是这么成的仙,你大概不知道罢。只是可怜我姑姑,被说成是‘身体抱恙,卧床不起’,实际上,她因为仙骨被剔除体外,根本,动弹不得。”炖了片刻,突然握紧那千眼菩提,眸光如刀刃,带着嗜血锋芒,“更可恨的是,你娘亲成仙第二天,你那个父王就将她娶了。总我不曾亲眼所见,但想也知道姑姑当时听到宫中歌舞升平、欢天喜地之声时候的绝望。”
海水滚滚,衬着匀砚那个小身板一直在抖。
这故事叫我同孟泽这外人听来都分外难过,何况她。
可南宭依然不打算放过她,微笑道:“你那双一直把你当亲妹妹护在手心里的兄长,他们好像不知道,你那个美艳的娘亲、是害死他们母亲的凶手。你想想他们代你的好,你可觉得安心?”
这句话果然叫匀砚瞬间崩溃,跪俯在海牢里,号啕几声,泪水滚滚而出。
本神尊心疼这个小公主,颤抖之中忍不住又掏出扇子,打算把她救出来,再不让南宭这般折磨她。可是孟泽却紧紧按住我的手,眉目严肃:“你且看一看她身后的国人。其中不少凡民,你若是莽撞破开这光界,他们便真要溺死在这里了。”
我看着匀砚身后那千数雕题子民,个个悲苦又狼狈,但眼中都是求生的期望。
孟泽他说的对,他如今比我稳重太多。
可我没想到,南宭后面竟又说出来一件天大的事——
这件事,关乎星辰。
“你知道,七千年前,为何普照雕题国的天璇星开始黯淡的时候,大夫人生病?又或者说,为何姑姑他动弹不得的时候,天璇星开始黯淡?”南宭晃悠着手中的坠子,从容一笑,“其实,这不是天命如此,这是有意为之。听闻这件事情的父王,他心疼姑姑被你们这般折磨,一气之下,将天璇星光移至普照轩辕之国的天玑星上来了。此后天玑星越来越亮,你们天璇星越来越安,最后连珠子都养不成。呵呵,匀砚小公主,没想到罢,你名义上的舅舅,有这么大本事,连星宿都动得。”
本神尊大吃一惊,这哪里是大本事,这……这动了星宿,是大劫难啊!
匀砚抬头,许是心痛到极处,忍不住泪雨滂沱。她在我身边这些日子,我是晓得她爱哭的。可今日,却觉得她哭得叫旁人看着也跟着心痛。
“哥哥他们呢……他们是大夫人的亲儿子,不该受这般惩罚。”她说。
南宭垂眸望着她:“他们自然没事。”
匀砚抬头:“雕题子民……他们也是无辜的。”
南宭面色冷漠:“纵然我夫君那人恨你们雕题入骨,但也晓得这事情是你父王和母亲的错,同他们没什么干系。不过,”他抬袖指了指匀砚身后的雕题国人,“这些人,是被你带下海牢暂时避难的,如果不是你,他们或许能同其他雕题国人一样能得救。如今却不行了,待着光界一撤,他们——特别是其中的凡民,八成要溺死。”
方才躲在匀砚身后一言不发的雕题人终于明白了南宭这话什么意思:他们轩辕之国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教训罢了,他们未曾真想杀人,可是如今被小公主带到这里来避难之后,竟是必死无疑了。
匀砚更是震惊,眸中水泽滚滚而落:她一定没想到,自己本想救这些人一命,将他们带入海牢,如今竟成了断了他们生路的刽子手。
我看到微微金光落在匀砚额上,南宭有意想护她一护:“这结界也是要耗本公子仙力的。结界破碎之后,我能带走你护你周全。本公子最后问你一次,你想不想出来,你说想,我便施舍你一条命。”
于是事情又回到最初,匀砚那娃娃依然固执,咬了咬唇,生生把那下唇咬出血,开口时候依然是那句:“我不走,身为雕题之国的公主,我当与我雕题子民共赴生死。”
南宭冷笑一声:“意气用事,乳臭未干。你且看看你的子民愿不愿意跟你同生共死罢。”说罢睥睨海牢之中一众雕题国人,摩挲着指尖的千眼菩提子,悠悠道,“如若——你们小公主死了,本公子能放你们出去呢?”
这一句话问出来,我便看到海牢之中的雕题国人疯了一样朝匀砚涌过去!
她愿意同她的子民从容赴死,可她的子民终究选择杀死她而活下去。
我跟孟泽纷纷祭出长剑,光界之中的南宭动作比我们却更快一些,长袖一挥,裹住匀砚,替她挡了涌过来要杀死她的雕题国人,转身冲开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