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拐杖又被那老者举起来，照着孟泽受伤的肩膀就砸了下去，看得本神尊心惊肉跳，本想着拦一下，却见那老者胡须乱颤，怒火熊熊，“你可还记得周银安？”
孟泽似是不知道，皱眉道：“你是谁？周银安是谁？”
老者瞪了眼珠子，举起拐杖来，又要揍孟泽，我慌忙拦住那要落下的拐杖，道：“老人家您有话慢说，为何对晚辈动手？”
“爷爷我揍得就是他！”老者勃然大怒，“你连银安是谁都不知道！你可知道你曾经把她娶过门？！”
我“……什么？”
孟泽似是还没想起来：“你到底是谁？”
老人家却不干了，拐棍指着孟泽，大声嚷嚷道，“各位仙聊来给老夫评评理啊！”
反正卯时尚早，嗅到八卦味道的神仙们迅速、自觉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住我们，摩拳擦掌，开始观战。本神尊眼神向来精准，竟看到围过来的神仙里，还有兜着炒花生和葵花籽的……
那老头迅速换了一副样子，不再是举着拐杖打人的壮健模样，而是撑着拐杖，驼背抹泪给围过来的神仙控诉道：“这混账少年曾娶了老夫的宝贝孙女，后来又将她赶出门。我那孙女是如花似玉的好模样，四万余岁的好年华，被她被这孟泽混账小儿娶过去之后，便再未见过这混账。日日以泪洗面，盼着能见自己夫君一面。可孟泽不但没有见她，反而在几十年前，把她赶出玄魄宫。她带着和离书回到家中，几十年来再未出来过，夜不能寐，身形消瘦。诸位仙聊在此，老夫心痛，恨不能手刃这孟泽混账啊！”
本神尊终于明白过来，这周银安姑娘，是老人家孙女，曾是孟泽娶回家的中那二三十号小夫人之一。
我本来十分惦记着他肩上的伤，但听了老人家一段话之后，再一看那道口子，虽然尺寸深，但是数量少，比起当初生屠西山梦貘时候受的伤来看，似乎……不是很重要。
我哼笑一声，抬了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说出来的话是本神尊没掩饰住的醋酸味道：“你曾经的小媳妇，人家爷爷找上门来了，你自己先瞧着办吧，本神尊去讨些葵花子来围观一下。”
他无措睁大了眼，慌忙拉住我，极力掩住自己尴尬的神色，低声道：“你……你别这样。”
我抱着胳膊看他，挑了挑眉笑道：“别哪样？”
他见我是在故意难为他，不动声色将我拉到身后，严严实实挡住我，沉吟一声：“你……在这儿陪着我。”
那老人家似是看出来我同孟泽之间有点不对劲，却是眼神不大好使，将我这女人相貌给忽略了，端端看到我这男人衣袍，攥紧拐杖狠狠敲了敲脚下，骂道，“混账小儿，你不但祸害姑娘，你竟然好不羞耻，连少年也要染指！你这般秽乱的样子，迟早要遭报应、遇大劫！”他气得直哆嗦，又将矛头对准本神尊，“你这少年也不知好歹，竟然跟着这种混账神仙鬼混，你爹娘怎么教导你的？不知廉耻，同他苟且鬼混，迟早要完！”
本神尊僵了僵，惊讶出声：“你……你说啥？”我从孟泽背后跳出来，心里火冒三丈，这老头骂我年少不知好歹，本神尊那年少时候的性子便应声冒出来，挽了袖子喝道，“你胆敢再说一遍？”
老头儿见我不妥协反而跟他叫板上了，举着拐杖朝我挥过来，孟泽当即握住，没叫那拐杖落在我身上。
“老夫说你不知廉耻，你同孟泽沆瀣一气，蝇营狗苟，驱去复返！”老头儿脸上皱纹哆嗦开，是怒到极处的形容。围观的神仙们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说得对”。
本神尊虽然不是个温和可亲的神仙，但是向来也不是睚眦必报之辈，当年在天上被一众神仙侮蔑、被天帝点名去送死，也没有觉得这般生气，今日这般恶意的话却无端落在本神尊头上，我当真气不过，夺回孟泽手中的扇剑，当即要同这老头儿讲讲道理。
却见沉钰翻身越过围观的神仙，跳过来，抱着胳膊凑近那老头儿，低头正儿八经道：“却说，你方才说的周银安姑娘，虽然孟泽玄君忘了，可爷爷我倒记得，”剑眉挑了挑，歪着脑袋笑道，“一年前，这姑娘还曾去过司命府，求青月星君能叫她看一个命盘一眼。你说她几十年来以泪洗面，不想出来，难不成出来的那个是叫周金安？”
老头儿手心哆嗦了哆嗦，倒是抓住了重点：“你说……你说我家银安看了谁的命盘？”
“容我想想……”沉钰故意拖了拖，皱眉摆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啧啧两声道，“名字我却是忘了，不过身份我还记得，要不要说出来，要不要说出来呢……”
围观的群众当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扬着葵花籽壳喧闹：“说出来！说出来！”
匀砚低头，凑近他耳朵，声音虽低，却叫近旁的人能听得清楚：“好像之前是玄魄宫的一个侍卫来着……到底叫什么呢？不过依贵孙女儿那着急形容，十分担忧这侍卫的情况。你说好端端的，她怎么这般关心孟泽以前的侍卫呢？该不会……”
老头的面皮、连带着花白的胡子都剧烈一哆嗦。
他当即了悟，自己家孙女儿是跟侍卫私通了；这侍卫既然是玄魄宫的侍卫，那必然是她在玄魄宫、还是孟泽的小夫人时候，跟这侍卫好上的。
眼看自家孙女儿这桩事情已然不足以怪罪孟泽了，又不太清楚面前这个沉钰是何许人物，便挥开衣袖，大声道：“不止老夫的孙女，听说当年的良玉神君也被孟泽小儿害得十分悲惨，”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听到的事，握着拐杖又往地上咚咚敲了两声，指着孟泽破口大骂，“良玉神君就是你害死的罢？别以为老夫不知道，良玉神君的死全怪你！你娶不到她，便把她暗中杀害了！你就等着罢，你蹦跶不了几天了，良玉的师父师兄可都是厉害神仙，就算爷爷我今日放过你，她师父和师兄们也会去找你算账！”
沉钰揪了揪他的胡子，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啥？良玉是被谁暗中杀害的？”指尖揪着的胡子顺势被打成个死结，沉钰拍了拍他的肩膀，阴恻恻一笑，“还有，你沉钰爷爷在此，你竟然敢自称爷爷？”
“你是谁？”这老头终于知道开口问明身份了。
却见青月带着匀砚也翻进来，烟青绸衫雅致温润。
他看了孟泽一眼，许是不知道说什么，沉吟一声，道了句：“别来无恙。”
我看到孟泽脸上是恍惚的神色，眼睑颤了颤，低垂着眸子，整个人都溢出些伤苦滋味。
这老头在这么多仙聊中间，出口伤人，又偏偏提了良玉，揭开孟泽心上这永生永世都好不了的伤疤。我瞧着孟泽这般模样，便十分心疼。突然觉得他这般模样，十分像个做错了事、自己想弥补却又弥补不过来的孩子，只能任由旁人指责怨怼甚至怒骂嘲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暗暗握住他的手，指尖用了些力气，叫他能感受到我的支撑，腹语告诉他：“我在。”
他感觉出来，缓缓侧目望了我一眼，面上黯然仍在，却还是冲我笑了笑。
不知何时青月已经站到那老头儿跟前，如沉钰那般动作，抱着胳膊不屑道：“你不知道沉钰是谁罢？”
老头儿见两个公子都不是帮着他说话，便知道这是孟泽这边的人，呸了一口唾沫：“管你沉钰是谁！你们都是孟泽那厮的走狗，”顿了顿，表了表衷心，“只有老夫一心向着良玉神君！”
青月拦了拦要揍上去的沉钰，笑道：“你不知道他是谁我便告诉你，”胳膊担在沉钰肩上，笑起来花容失色，“这位，沉钰爷爷，是良玉神君六师兄的夫君，也算是良玉的兄长。”
围观群众长哦一声，一个一个脸上都挂着“我的天呐”四个字。
老头儿傻了傻：“……良玉六师兄的夫君？”却是不信，“你说他是谁他就是谁吗？你却是哪个！”
青月又笑，这一笑天地失色，“不才正是良玉的六师兄，九重天上司命星君，青月是也。”
围观群众深唔一声，一个一个脸上又换上“原来如此”四个字。
老头儿彻底愣了，举着拐杖指着他俩，“你你你”了好一会儿，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青月又道，“却说良玉的师兄、本星君都没有说什么，怎轮得到你在这里替我师妹抱屈？你说孟泽暗杀了良玉，如若这句话是真的，那别说小玉她师父和师兄们放不过孟泽，就怕是良玉的未婚夫——三十五天的长诀神尊怕也是饶不了孟泽玄君的。如果他果真暗杀了小玉，那他今日便不可能出现在这凌波仙会上，而是蹲在天庭大牢里了。”
孟泽闻言，僵僵抬头看着青月，却见青月也回头望了孟泽一眼，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怪罪和怨念。
青月转头，声音比方才略低了一些，却让围观的神仙尤其是孟泽都能听清楚：“师妹良玉之事，只同师父、师兄、和长诀天尊我们有关系。若闻以后再有神仙拿良玉神君之事来哗众取宠，或是肆意谩骂，那只好请长诀天尊出来解决了。”低头看了那老头儿一眼，严厉道，“他同我们不一样，若是听到旁人这般胡诌小玉的事情，一定是要断了这仙人的寿命的。”
许是长诀天尊这威名十分管用，老头儿连同诸位围观的神仙都被震慑住，僵在台子上，一动不敢动。
青月又看了看孟泽，风轻云淡笑了笑，这一笑仿佛过往之事，痛与欢笑，悲与欣喜，统统化成云烟，夜风一吹，尽数消散。
这笑容，颇有些“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滋味。
那夜回到画舫，青月也劝慰了孟泽一句：“沉钰同我，师父同灼华，简容同长宁，还有长诀，我们每个人，都曾可以救活良玉，可终究都曾舍弃她，她也终究舍弃了自己成全身边人。我知道你心里不肯放过你自己，此事虽然是你所引，但渊源纠缠、因果轮回却都不在你身上，而在长诀身上，这是他们二位命定里的纠葛，你可明白吗？”
孟泽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宽慰自己。可我觉得，那一日，遇到青月和沉钰，是此生的幸运。本以为是冤家路窄，孰料却是他们给了我和孟泽旁人不能给的信任、劝解和宽恕。我自然也看得出来，提到良玉的事都很痛心的青月，在诸位神仙面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身子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可他依然肯为了挽救孟泽在这神界的名声，将这些都抛诸脑后，尽他所能，给了孟泽最大的支撑。
这神界，偶尔如十四万年前那个神界一样，星宿倒移银河星陨，春光陡匿寒冬复至，诸神倾轧相互推诿，真的糟糕透了；
可这神界，又如十四万年前那个神界一样，聂宿神尊身先士卒，吾友长诀撑起重任，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这般有人情滋味。
便在这时，匀砚提醒我一句：“尊上尊上……那玉玦你可打算怎么拿回来？”
我始想起来，玉玦还在南宭手里。
此时距离卯时尚早。我回道：“先等着罢。”
沉钰活动了活动筋骨，又灌了几口茶水，朝着远处某个地方阴森森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合伙去将那宝贝抢回来？”
青月斜睨了他一眼，幽幽道了个字：“好。”
我看了看孟泽肩上的伤，犹豫了犹豫。却间已起身，也道了句，“好。”
匀砚脸上有些激动，搓了搓衣袖，欢欣鼓舞道：“我也想去。”
于是，子时三刻，我们一行神仙摩拳擦掌，同时出现在了书然殿、南宭大公子面前。
彼时那厮正在煮茶，茶盅里紫笋茶叶想拥成笋，茶壶里飘出来的茶香芳馨青翠，嗅之醉人。
他见我们一同过来，却是没有半分惊讶，像是早已知晓一般，茶案旁边已经给我们摆好了五只蒲墩。
“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各做一家春。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南宭吟着这首诗，给我们挨个斟上茶水，“却说凡间的诗人因不能赴会饮这紫笋茶而遗憾。所以，各位有什么事稍后再说，先尝尝这茶如何？”
“好啊，”沉钰便已经拉着青月坐下，端了一杯茶水尝了尝后递给青月道，“青青，为夫这杯没毒，你喝这杯。”又招呼我跟孟泽、匀砚，“你们也坐下，尝尝轩辕之国大公子的茶。他家的茶贵着呢，日后想喝就尝不到了。”
青月瞥了他一眼，“你喝过的就不要给我了。”
本神尊心里有些拒绝。但见匀砚已经舔着唇、露出一副迫不及待想尝一尝的小模样，本神尊就算心里膈应，倒也坐了下去。孟泽坐在我旁边，抬起茶盏灌了半杯。
南宭抬着茶壶又给他斟满，不疾不徐道：“在下十七万年前便认识了素书，那时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会成为神尊，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能跟孟泽玄君在一起。”
孟泽方触到茶盏的手指蓦然一顿，抬眸看他。
“或许这话早就说过了，我跟谁在一处，同你没什么关系。”我冷冷道。
“不不不，现在有关系了。”他望着我，缓缓笑道，“你曾经的心上人贴身佩戴的玉玦在本公子这儿，如果本公子真同你没什么关系，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素书神尊你说是也不是？”
提及此事本神尊便怒火三丈，当即把扇子拍在了茶案上。茶盏纷纷晃了晃，溅出些茶水。
“神尊大人生气了？”他如笑面夜叉，斜倾着身子，将胳膊担在直起的膝盖上，“本公子说得不对吗？各位深夜前来，总不至于是要来同本公子喝茶的罢？让我猜一猜啊……各位要联手抢了聂宿神族这玉玦去吗？啧啧，凡间有句话叫，‘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你们一块过来抢这玉玦，胜算确实大。”
说到此处，微微侧目，问孟泽道：“玄君好像喜欢素书神尊，所以才想帮她来要这玉玦的对吗？”
孟泽目光凛然，也祭出一把剑放在茶案上，饮完那盏茶，道了一个字：“是。”
南宭又将目光落在青月和沉钰身上，笑得十分温和，“水君和星君，可也要帮素书神尊的忙？”
沉钰扬眉，随手转了转茶盏，笑道：“我和青青，说帮忙还算不上，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南宭那厮便又看我，目光迷离，却露出些狠绝，仿佛深夜恶狼自陷阱上方目视着那群落入陷阱的羔羊，他知道它们无处可逃，所以不着急着马上吃掉它们，就这般在高出看着，看它们挣扎的模样，露出邪恶狠戾的笑容。
“素书，”他便是以这种目光望着我，唇贴近杯沿，缓缓吹了吹，“你却是如何愿意相信他们，真的会帮你拿回玉玦的？果然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太聪明。”
我捏着扇子拍案而起，“休得使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本神尊不信自己的朋友，难不成还要信你不成？”
孟泽也冷冷起身，不疾不徐地抬起剑，剑芒寒光直逼南宭咽喉，“这句话，本玄君也只说一次——交出玉玦来，便没什么事了。”
南宭笑得前仰后合，指尖茶盏因着他的动作溅出半杯，尽数落在茶案的烛灯上，灯芯突然挣扎几下，发出嘶嘶声响，便灭了。
本神尊眼力向来不错，便见灯火熄灭瞬间，沉钰将青月已经护在身后。我被孟泽拉了一把，步子一撤，便退后了几步。我见匀砚愣在那里不曾动弹，赶忙将他拉过来。他始反应过来，轻轻捏着我的衣袖，带着哭音小声道：“尊上，匀砚有点害怕。”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道：“莫怕，本神尊在，你便不会有事。”
他似是揉了揉眼睛，微微抽泣：“嗯。”
暗黑无光的大殿里，只剩紫笋茶叶跃过沸水升腾而起清远茶香，在四周缭绕。
偏偏那厮在这黑暗之中没有任何动作，只叫我们保持着这高度的警觉。过了许久才发出他那惯有的阴冷笑声：“诸位到底是如何自信，能在本公子的地盘，将这宝物夺走的？素书神尊又是如何这般自信，他们真的会帮你，而不是离你而去的？”
“你什么意思？”本神尊紧紧捏着扇剑道。
我那向来好使的眼力之下，发现他不知何时又掏出自己的千眼菩提坠子放在指尖摩挲，“既然神尊不信，那本公子便让你体会一遍好了。”
匀砚扯住我的衣袖，有些用力，许是十分紧张，惊慌失措吐出一个“不”字。
孟泽怕是知道南宭要有所动作了，便蓦地握住我的手。
却见南宭抛起手中的千眼菩提，那菩提子在茶案上方顿了一顿，忽而升浮至大殿穹顶之上。
便在此时，书然殿殿门“轰”的一声关上，我方一震惊，呼吸敦促之间，手中扇子便长出三尺。抬头一看，便间金光自那枚千眼菩提的纹眼之中缓缓流淌而出，菩提转动之间，光芒渐渐明亮，打在穹顶的琉璃之上，辉映之时凝成刺目光束反射下来。滚滚金光汇成光界，将我们五人兜头罩住。
莽莽光束笼罩，刺得眼睛生疼，落出许多泪。
我下意识捂住眼睛。
听身边沉钰大骂：“我说南宭，敢对你爷爷我动手，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握住我的那只手又紧了紧，“莫怕。”
可最后什么都开始听不见，身边这一切仿佛都慢慢化成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