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隔了沧海桑田那么久。
这么久的时间，好像足够听一场彻夜的戏，做一场未完的梦。
那是凡间清晨，幽静弯曲的巷子，飘着淡淡粟米粥的味道，远望有水墨色的青烟，袅袅娜娜，却并不熏人。我爱极了这凡间的烟火味道，比起虚幻孤寂的天上，这真实的凡间，连烟火气息都极具人情滋味。
彼时我方从戏园子里出来，看了一夜的戏，眼睛略有些酸疼。
天青色衣衫的公子手捧沉香木盒，静静立在长出墙外的梨花树冠下，花瓣悠悠落下，沾上他的墨发、他的衣裳，叫我生出这站在梨花树下的公子是聂宿的错觉。可那时候我知道，聂宿不在了。
他同我打招呼，嗓音清雅带笑：“灯染姑娘早。”
我看着他的面容，隐约觉得曾经见过，却又说不上来从哪里见过。只是他叫我“灯染姑娘”，我便知道他也不是凡人。
“你也早啊。”我揉了揉眼睛道。
“许久不曾在无欲海那里见过姑娘，所以今天过来凡间碰碰运气，没想到果然将你等着了。”他举了举手中的沉香木盒，“这是茯苓药膏，拿给你的。”
“你一直在无欲海找我？那你见过一个小男孩儿吗？”我问。
他含笑望着我：“见过那个娃娃，便是他告诉我，你可能来凡间了。”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娃娃把我出卖了，可是出于客气，还是邀请他进了我凡间盘下的宅子：“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先上药才是正事。”他一本正经，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我看着他这么正经的样子有些想笑，嘴唇抿了抿，可终究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他有些无奈：“在下还是第一次见着，脸都花了还能笑得这般开心的姑娘。”
我上前开门，看他还在原地立着，便自个儿往往宅子里走，道：“却说你这个药膏或许不大管用。我在无欲海天天被那个神仙揍，每次都鼻血汹涌，脸上带花。”扶着梨花树旁边的石桌坐在石凳上歇了歇，又道，“你这药愈合伤口的速度能赶得上我这被揍的速度吗？肯定不能罢，既然不能，那便……”
可还没听我说完，便见他跟过来，在石桌上放下木盒，扳过我的肩膀，手指固住我的脖颈，另一只手打开木盒，伸手剜了块药膏打算替我上药。
我歪着脑袋躲开，却因为这个姿势，脖颈上受伤的地方便露出来，他便将手指落在了那处，我挣扎了挣扎却又被摁住，只得道：“你别忘了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不在乎。”手指又剜了一块药膏贴近我的脸颊。
我阴恻恻威胁道：“这位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也算是叱咤无欲海的女流氓，今日你替我上药，小心以后被我掳到无欲海当压海夫人啊。”
他手指顿了顿。
我便打算躲开。可方一挪动，便被他又摁住，他挑了挑眉，有些不大正经：“女流氓，你把我掳回无欲海当压海夫人罢。”
“……你说啥？”
他指尖用了些力气，药膏渗进伤口，疼我我抽了抽气。他风轻云淡，不疾不徐，脸不见红，心不见跳，道，“求灯染姑娘把在下掳回去，本公子不在乎吃穿，不讲究行乐，还可以带着轩辕之国所有财宝当作嫁妆，欢天喜地去给你当压海夫人。”
我怔了怔，虽然不晓得轩辕之国是哪个地方。不过既然是国，那应该十分有钱。
“灯染姑娘觉得怎么样？”他勾唇笑了笑。
我始回过神来，严肃道：“你那轩辕之国……多少财宝？”
“也不是很多。”
我默道：原来是个小国。
“也就是能填平三个无欲海罢。”
妈呀。
“灯染姑娘觉得还行吗？”
我抬头望天，梨花花瓣落到我脸上一些，我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依然在笑，涂药的那只手渐渐轻柔。
“你那个国太有钱了，我穷得不行，出不起彩礼娶你。我配不上你。”
他哑然失笑。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我说的是实话。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我的使命还没完成。这使命关乎聂宿大人，值得我耗尽生命去努力。等完成这件事，再谈婚论嫁不迟。
涂完药膏，他低头问：“本公子还没有吃早点，要不要一同……”
“我做给你吃。”我说。
“姑娘会做饭？”他惊讶。
我望了一眼远处的烟囱，道：“那个男娃娃被我养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小孩子挑食罢？可我做的饭他十分爱吃，这证明我做的饭十分好吃。”
他笑出声，“如此还真要尝一尝了。”
宅子里没有太多东西可以下手，随意煮了个薏米红豆稀粥，蒸了一笼蜜枣腊肉包，拌了碟清淡的小菜，在梨花树下摆了开来。我在凡间避难几个月了，虽然这几个月不曾下厨给那孩子做饭，但是毕竟底子好，也不至于失手。可是他尝了两口便怔怔望着我不动筷子了。
“不好吃？”我问。
“只是许久不曾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他看了我一眼，笑容真挚，“父母终年云游，我少时候便撑起了家里一众事务，鲜有机会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个早饭。且是如此可口的早饭。”
“你父母当真放心得下？”
“父亲当年带母亲出门时候说，男儿自小要吃苦，长大才有作为。”他说。
我却是忍不住笑了：“恐怕你爹嫌你碍事，为了甩下你编了这么个道理，目的就是同你娘亲两个人恩恩爱爱浪迹天涯。”
他眯起眼睛望着我，唇角挂着点飞扬的狡黠，道：“这个道理，我也是后来才悟得的。”
果然天下是有这样的爹娘的。
我筷子指了指他，问道：“你爹爹叫什么？你叫什么？”
“我爹叫南挚，我叫南宭。”
那似真非真的景象，那似识非识的公子，一并立在眼前，我大概觉得这名字熟悉，可也仅仅觉得熟悉罢了。南挚是谁，南宭是谁，似乎跟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只是放下筷子的时候，觉着一阵晨风吹过来，素淡清凛的香气从那硕大的花冠里跳跃出来，梨花簌簌，风声窸窸，我趴在石桌上歪着脑袋望着这天青色绸衫的公子，我很想聂宿大人，我很想再见他一面。
如果这公子是他该有多好。
如果他现在活着该有多好。
“灯染姑娘在想什么？”他夹起一只肉包放入口中，嚼了嚼吃下去，才问我道。
我摇摇头，不打算提聂宿。
望着石桌上这早点，忽然觉得那孩子不在身边，便没什么胃口，于是问道：“你见到的那个娃娃，可曾说他想我？”
他点头，欢愉一笑：“虽然没说，倒是觉得出来。那娃娃自己不晓得如何下凡，便告诉我你在凡间，拜托我把你带回去。”
我敲了敲石桌，有点不太信，“他说的果真是带回去？不是抓回去？”
他捏着筷子顿了顿，勾唇道：“好像是‘用尽各种办法一定要将她捆回来’。”
我因为自己猜对了得意一笑，“我就说嘛！”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得意的，那娃娃惦记着自己都成了这般思之深抓之切的模样，自己当真该回去看一看他了。
这想法一过，当即起身。他也站起来，怔道：“你去哪儿？”
我招来一个云头，“回无欲海。”
“不怕再被那个神仙揍吗？”
“被揍习惯就好了。”我撸了撸袖子，心中竟生出些豪气。
他拦了我一拦，有些疑惑：“却说那神仙为什么要揍你？你哪里得罪过她吗？”
“那神仙说我是邪魅，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你大概也了解罢，天上的神仙，向来瞧不起邪魅，逮着便要使劲揍的。”我恨恨道，却也不知道怎么对付。
他深唔一声，拉过我的手，自怀里摸出来个坠子放在我掌心，“日后如果那神仙还要揍你，这坠子便能暂时护你一护。这坠子我在掌心把玩几万年，听我使唤。若是你遇到危险，我也能通过它知道你在哪里，好赶来救你你。”
我低头，看着掌心，端端正正躺着一枚千眼菩提，于是捏上指尖，认真打量。这枚千眼菩提，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可是到底在哪里见的，我说不出。只是隐隐有些缥缈烟云虚浮成记忆景象，蛰伏在我灵台，偶尔探出来，铺下一个声音——
“长这么大了还不认字儿吗？你师父聂宿神尊是怎么教你的。”
溶溶金光自菩提眼纹之中渗出来，流淌至指尖。我不知所措，惶惶问道：“它怎么了……”
可面前的公子不曾回答我，只见金光越聚越多，渐渐汇成巨大光束，最后化成光界，嘭的一声，笼罩在我头顶。
我被这景象震慑住，拍打着这光界，却如何也挣扎不出来。只听冰裂碎响自遥远的地方渐渐逼近，千钧系于一发之间，发出吞天噬地般轰隆一声巨响——
这凡间安然宁静的清晨景象迅速崩塌，万万千碎片碰撞之中翻腾坠落！
我看到光界之上映着一个惊恐万端的自己，本想拿着那千眼菩提同眼前这公子求救，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将那千眼菩提拿了回去，放在指尖摩挲，隔着这结界，我看到阴冷狠戾的笑容爬上他的唇、他的眼。
梨花树冠花瓣成流矢短剑纷纷扬扬射过来，竟然能刺过这光界，满满当当刺中我的身体。
尖锐的疼痛自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大概要痛死的时候，却恍然自梦中清醒。
……
凡间的景象不见，这里仍然是凌波仙洲的书然殿，金光结界严严实实罩住我们。南宭立在结界之外，指尖摩挲这那千眼菩提，唇上狠戾的笑容一如往常——
他的声音偏偏落到我耳中：“素书，你看，他们到底选择帮谁？”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却觉脚下剧烈晃动，忽然间地动山摇，大殿中央裂开狰狞一道口子，本神尊慌忙跳开，可那裂口若听了谁的召唤一样，任本神尊如何躲，那裂口依然不偏不倚、直直朝本神尊脚底下钻！
我纵身跳起，眼光往四周探去本想看一眼孟泽他们怎么样了，却发现三丈开外，背对着我立着一个红衣墨发的姑娘，她似是也遇到了本神尊这边的情况，大殿崩开的裂口专往她脚底下钻去，似是认准了，就是要她掉进那深不可测的狰狞裂口之中！
我听到青月沉钰同时朝那红衣姑娘大呼了一声“良玉”。
漫漫金光悉数打在我眼中，我使劲眨眼想努力看清她的样子，可是她却是背对着我，似是被这场景吓到了，躲闪之中墨发尽数散开。那时候我满脑子里全是那一个疑惑——良玉神君她……复活了？
金光突然成绳索将我缠住、狠狠拽着我往下拖。我支撑不住方砸落地上，脚下突然钻出三尺宽的裂口，且这裂口越来越宽，我整个人脚下顿时虚空——下一秒，只听自己惊吼出声，掉进那裂口！
“啊——！”
却在这时，掌心猛然一顿——
意料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出现，我惊恐抬头，避开纷纷滚落的石头，模糊看到孟泽跪在上方那裂口处，死死抓住了我的手。
他开口叫我：“素书，别松手……”
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庆幸之余却发现那裂口依然在扩展。万般情急之下，我本想借力飞上去，却发现在这光界之中，只要一动仙术那金光便会化成绳索缠住我们，且缠着我们死死往裂口深渊拖。
孟泽，他现在也使不出半分仙力，全然是凭自己的力气在抵抗那裂缝、在死死抓住我。
却见碎石又滚落下来，一些掉在我额头上，砸破了些，腥热之感蜿蜒流进我眼睛里，叫我看不太清楚这眼前的事物。可我却透过依稀血雾，看到他匍匐于裂口上方，上半身子差点随那碎石滚落下来。
他死死扳住裂口，可看到我这血流满面的样子，手却蓦地一僵，旋即又握得更紧了一些，拉着我往上走，“别怕，我在。”
那时，我发现他拉着我往上去的时候十分费力，后知后觉才明白，他拉着我的那只手臂的肩膀上，还有被那武广大仙砍开的寸深的口子。另一只手又死死抠住地缝，支撑着我们两个人。
本神尊许久没有遇到这般情况了。鼻子酸涩得不得了，眼中水泽冲着血雾散开，可又有新血流进眼睛里。
我觉得自己十分没出息，竟然很害怕。
我不是怕自己要死，我是怕孟泽他会因为我而死。你看，本神尊也有这么害怕的时候。
终于快到上面时候，裂缝又扩开一尺，碎石滚落之中，孟泽的手一滞，望着我身下瞪大眼睛道：“素书，别往下看！”
他想拉我上去，可周围所有都在同我们作对：石头一直在滚，裂口也一直在扩大。他咬紧牙关，一面努力扳住上面，一面想方设法要将我拉上去。
光界外南宭悠闲又阴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似是只对我一个人说的，似乎只落入我耳中：“素书，你看你脚下。”
我心脏剧烈一颤。目光朝下方看去——
裂口劈开百丈深渊，竖立的石壁上，几百条毒蟒蜿蜒爬行、步步逼近，嘶嘶地吐着滴血的信子，獠牙三尺皆染着黏稠的绿液，定睛一看——只见掺着血丝的昏黄瞳仁里，全是吊挂在缝壁上的本神尊那素白的身形。
“素书！”天崩地裂的声响之中，石壁上的孟泽焦灼地喊我，“别往下看！”
他手臂用力将我一提，我终于能自己抓住那裂缝的口子了，顿了一顿，他咬牙挣开缠在手臂上的金光绳索，借势将我一提，我终于从裂缝里爬出来。
我惊魂甫定，看到大殿之上，裂口扯开两道深渊，一道在我跟孟泽这里，一道在那红衣姑娘脚下。所幸沉钰青月还有匀砚那处，不曾有裂缝。
沉钰拼死拦住青月，可这漫漫金光之中，这山崩地裂之中，青月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如何也拦不住：“沉钰你放开我，那是良玉！她回来了，我要去救她！”
瘫坐在我身旁的孟泽僵僵朝那边看去——
只见红衣姑娘脚下的裂口猛地挣开。
“当心！”本神尊大吼出声。
她大呼一声“救我”，便要掉下去！
南宭的声音又落入我的耳中：“素书，你也要当心啊。”话音一落，只见我跪着的地面悉数陷落！
“孟泽——”我喊出声，却见手掌再次一顿，他自上面抓住我，眼泪滚滚。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
虽然我不太怕死，可他抓住我的时候，叫我觉得再次有了希望。
可是他眼泪滚滚，混着碎石掉落在我脸上、我身上。脚下百只毒蟒发出瘆人的嘶嘶声响。
他回头望了身后一眼，他一定看到，那边的良玉要掉下深渊了，他曾知道我的脚下这模样，一定也知道那边的良玉、脚下应当是同样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