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我嫉妒她好多年了,大家心平气和打一仗,也算了却我这么多年的怨恨。”
老君道:“你若是将她打伤了,聂宿不会怨你吗?”
我蓦地僵住。
你若是将她打伤了,聂宿不会怨你吗?
我却没想过这个问题。纵然现在聂宿不在了,可这问题我却也知道答案,聂宿他会,他定看不得梨容被我打伤。我忘了,我同梨容在聂宿心里从来不是在平等的地方放着,梨容才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宝贝着那个人。
当年,我不过从老君口中知道了梨容,拿着这个梨花神仙的事情去问他,他便恼羞成怒,将我赶出神尊府。
低头搓了搓衣袖,问老君:“如果我被她打伤了呢,聂宿会怨她吗?”
老君便犹豫了:“这……”
这问题我也知道答案:不会。
我抬起头来笑了笑:“我皮糙肉厚,仙法高强。她必然打不过我。”
“瞧瞧,这话都被你扯到哪里来了!”他反应过来,又捧出那两一黑一白两只瓷瓶,指给我看,“白瓶里这半心存善念,黑瓶这半只却有怨恨。但魂魄若只有半只是无法存活的,到时候这两半魂魄都要寄在这根梨花木身上,这就有个顺序问题。”
“什么顺序?”
“要让这白瓶里的半只先寄在梨花木上,入定本心。本心不坏,那剩下半只虽然偶尔使恶,倒也不会酿成大祸。索性你也知道这情况,九月初八这天,子时月盘在上,半明半阴,相调相合,宜来安魂。你那天记得来帮我。”
我长叹一口气:“好。如若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说罢抬步跨出去。
老君锁上院门,虽是白日,可旁边竹风又冷不丁吹来,身后院子里又溢出来那根梨花木瘆人的笑声,叫我觉得后背生凉,忙不迭加快了脚步。
老君赶上来,温和道:“素书,你那会儿问我为何还有梨容这魂魄。”
“嗯,你到底是没告诉我。”
“你还问我为何她的魂魄能跟你相关。”
“嗯,这一桩你也没有解释。”
他挥开拂尘拦住我,严肃道:“你先别走那么快,听我讲完。”
我顿住,抬头:“你说。”
“梨容原身是棵梨花树,她枯死的时候,魂全寄在里梨花花瓣上。这一桩你可曾知道?”
我嗤笑:“哪里有这种奇怪事。”
笑着笑着便僵住,紧接着便听老君叹道:“你还是一条银鱼的时候,曾吃了梨容的花瓣,这一桩你可曾知道?”
我动弹不得,脑海里轰然映上一段话——
“你还是银鱼模样的时候,神尊府里的梨花落了一层又一层,你最爱吃梨花花瓣,你怕是不记得了。梨容枯了,花瓣颓落。散落的魂魄寄在花瓣上,你曾……”
“你休想骗我!我不记得自己吃过梨花花瓣,我身上的魂魄不是梨容的!只是你一直把我当成梨容而已!”
……
忽想其昨夜那场梦的尽头,梨花树成枯枝延伸过来缠住我的脖颈,她面容狰狞可怖,声音刺耳骇人——“这不是你的样子,这是我的!你的脸是我的,你的魂也是我的!”
极度的失落感若大雨铺天盖地而来,你说我这张皮相是梨容的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魂都是她的?
说起来却想起一件事:“老君,我这张脸你知道是梨容的样子罢……可方才那棵梨花木,不是我……不是她原本的样子。”
“没错,”老君说,“到底也是老夫自己的主意,怕再雕刻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神仙出来日后不大好区分,便自作主张了一回,重新给梨容雕刻了一个皮相。”
“……那她会不会怨恨我们?”我隐隐担忧。
老君目光深邃,捋了捋胡须:“所以九月初八那晚,你要来帮我,不能将魂魄安放的顺序弄错。否则就不好说了。”
我揉了揉额角,有在劫难逃之感,吐出一口气,道,“所以,我吃了她的花瓣……她的魂魄才如你所说,对我而言,一半是成全,一般是怨念?”可又觉得不甘心,拉住老君问,“你也知道,我从无欲海里被捞出来时候是没有魂魄的,我吃什么喝什么也根本没有意识,所谓不知者无罪,为何她的魂魄还能左右我的悲喜?成全还好说,这怨念如何解释?一株梨花树纷纷繁繁千万片花瓣,我一条小银鱼无意识吃一点花瓣,她为何还有一半魂魄对我有怨念?”
老君瞧着我,脸上作不可思议状:“素书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自然是真傻……”我慌忙摆摆手,有些气,“我自然是不懂,她也太小气了些。”
“你难不成不知道,梨容的魂魄嫉妒你?”老君惊讶,“所以,对你才有怨气?”
“啥?!”我惊得跳开一步,“她嫉妒我干什么?向来是我嫉妒她……难道连‘嫉妒’这种东西也能风水轮流转?”
老君啧啧两声,摇摇头,脸上又作朽木不可雕状:“怪不得聂宿以前说过你脑子不太好使,他所言非虚。梨容她过世之后,到底是素书你陪在聂宿身边三万年,零落成泥碾作尘,她一些魂魄随花瓣颓谢渗入泥土,是以聂宿喜欢你这桩事,她是知道的,知道后自然要嫉妒,所以……”
聂宿喜欢你。
聂宿喜欢你。
我听自己哂笑一声:“聂宿喜欢我我怎么不知道?”我在无欲海里还曾不要脸开口说过,你若喜欢我便亲我一亲。可他到底还是将我摁进了无欲海,叫海水把我对他的情意消弭掉,我捏着扇子敲了敲脑袋,笑道,“你说我傻,体会不得。老君啊,不瞒你说,偏偏是他这种时而对我好时而对我不好的神仙,叫我自己纠缠在这种情感之中,到现今也没能放手,也没能活个明白。”
我喜欢过一个神仙,可他临死前我也没有弄明白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是我十四万年了都忘不掉的遗憾。
老君又掏出来一面镜子,“我以前曾从这镜子里看到银河畔他仙逝那会儿,亲了你一亲……”
我没有接过来,招来祥云,摆手道:“我走了。”
“……你不看一眼吗?”
亲我一亲是喜欢我吗?
我一如当年那样,不明白,为何无欲海里我求他如果喜欢我就亲我一亲,他却不肯,到了临死时候却愿意了?
我便是这般执拗。对聂宿,我可以忍得了一直思念,可以忍得了一厢情愿,却忍不了拿这件事麻痹自己、拿着这甜头空叫这一世沉溺迷幻。
乘云先到了采星阁,匀砚还未苏醒,我抬手触了触他的眉心,又种下一枚昏睡诀。犹豫了一番到底是先去找孟泽还是先去找文儿。掂量之中觉得凡间可能更紧急一些,才揣着一袖袋的仙丹先去了凡间。
天上这几个时辰缥缈远去,凡间又几个月恍惚成过往,文儿还守在密室里,东祁国宫城已不复几个时辰前我来的那般萧条颓败,落下云头,疾步行在这皇宫里,耳边不时有几句夸赞文沁皇后几个月来沉着睿智,处理国政有条不紊,斡旋邻国不卑不亢。
我掐指粗略算了算,原来文儿本名叫文沁,洞明星君侄女。
天上北斗星宿“七现二隐”,洞明星君为二隐星君之一,但却同另一隐星——隐元星君并称这天地间“左辅右弼”。想必文儿她多少耳濡目染受了些左辅洞明星君的教化,担得起也承得住这凡间帝王托付的国政。
只是我在密室前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瘦了许多。
我将老君给我的仙丹尽数给了她,嘱咐道:“老君那里耽搁了些事情,今夜我便去找孟泽玄君商量。你先在这凡间再撑个一年半载。”
文儿还是感激道了谢。
后来,我曾不止一遍想,如果我那日先去找了孟泽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