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天上一位叫夙言书的女元君去西山采药，这位女元君去的时辰不大对，恰逢酉戌交接，阴阳昏晓相割，西山上梦貘倾巢出来准备去凡间寻食。梦貘这种兽昼伏夜出、寻梦魇为食，消化梦则可以增长修为功力，一只两只倒也不可怖，叫它把梦吃掉也就能安然逃脱了。但是，那时恰好整座山上的梦貘都出来，也几乎在一时间发现了这位女元君。
吃千万只凡人梦魇增加的法力，远不如吃一只神仙的梦魇来得多。于是，整座山上的梦貘看到这位女元君，一瞬间虎视眈眈，下一秒便倾数扑上来，心里想着哪怕能吃到这位神仙一口梦魇增长个百年功力也好。
可它们聚在一起，怕吃不到梦，凶残起来竟然将这女元君给生生撕扯开来。
元君自是难以抵挡，不过瞬间，千百只梦貘嘴下，只剩这位可怜的女元君一堆森森白骨。
这确是一桩叫人痛心之事。
夙言书姑娘在九重天上天帝身边当元君之前，是在南荒极远之处长成，故里在那儿，是以天帝叫身边一位信使去送信禀报丧事。
送信的是一位青鸟仙官，本打算一鼓作气飞到南荒极远处，可无奈路途确实遥远，途径孟泽玄君的玄魄宫时候便下来，打算讨口茶水喝，解渴后继续上路。
这位青鸟信使在玄魄宫落脚的那个时辰，正好是本神尊将将打算先飞到凡间给文儿送仙丹的时辰。
毕竟是天帝身边的信使，来了玄魄宫，宫仆便禀告了孟泽。孟泽出来自然要问他来干什么。青鸟信使说去报丧事，孟泽便问了是那位神仙的丧事。
结果这位倒霉信使，偏偏漏记了一个“言”字，匆忙灌了口茶道：“本名是叫夙书的。”
“夙言书”成了“夙书”，听着便与本神尊的名讳一模一样了。
后来听玄魄宫的宫仆说，当时孟泽玄君手中的茶盏就掉了。
青鸟信使也呆了呆。
过了半晌，孟泽才开口，宫仆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声音那么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君上了。
“她……她何时……不如何死的，何处？”
信使便把西山梦貘这些事情大体说了说。
可孟泽没等到青鸟信使说完，他寄出宝剑，冲出大殿腾云驾雾一路奔了西山而去。
他赶到的时辰，好巧不巧也是酉戌交替，梦貘尽数出山，手握刀剑的孟泽，从西山山顶挥出剑诀，一路杀伐至山脚下，几乎血洗了西山。
可他伤得却也很重，被青鸟找过去，带回玄魄宫的时候，身上大片大片的皮肉都被梦貘撕扯开来，筋骨露出，血水如注。
我在玄魄宫等着见孟泽，等到宫灯染染直至深夜。等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乎看不清本来模样的孟泽。
他被青鸟信使搀扶着，看到我的那一刻，身形蓦然僵住，堇色眸光大亮。声音嘶哑说了一句——
“原来你没死……”
只是说完这一句，便昏死过去。
那时的我，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青鸟信使自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小仙不小心报错了名字，叫玄君误会了……”
我慌忙搀住孟泽往殿内去，青鸟跟过来，悲痛又惋惜道：“若是孟泽玄君的眼睛不曾受过伤，他当能看清楚那群梦貘在何处，以玄君的仙力修为，定能招招叫那群畜生毙命，不至于被它们撕咬成这般模样，可惜他看不清，他……”
雷霆万钧，刹那轰顶。
我几乎瘫软在殿阶上，那青鸟眼里映出一个失态的本神尊大吼出声：“你方才说什么？！眼睛……眼睛看不清？！”
那青鸟信使一哆嗦，惶惶开口：“神尊大人，您莫非看不到颜色，不知道孟泽玄君眼睛里那层堇色让他看不清楚……”
我摇摇头，又慌忙搀着孟泽往殿内去。
本神尊……本神尊全以为他的眼睛便是这个颜色，本神尊全以为他眼睛的颜色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凡间管这个叫遗传，我以为他爹娘眼睛约莫就是这个颜色……
忽然想起我们两个一同到凡间那晚，正值东祁举国上下欢庆帝王凯旋，熙攘的街道中，他本想走在前面替我挡住冲撞的人群，可却不知为何却一路将我领着往人群中撞。
原来他看不清……
便是那天，给孟泽包扎好伤口，暂时止血之后，我才从那青鸟信使口中知道了孟泽眼睛的事情。
孟泽他以前，也是同旁的神仙一样，桃花眼清澈而灵动。眼睛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子，是因为他喜欢的那个神仙——良玉神君。
当年，良玉神君过世之前，曾有一枚救命仙玉被一只妖抢走，孟泽想去夺回仙玉救心上人的时候，却被那只妖用仙玉伤了眼睛。本来，他的眼睛被仙玉伤了之后是全然看不见的，后来良玉用一枚仙丹救了他，他的眼睛大约能看得到东西，但看到的却是错乱和重叠的景象。
而且，那层堇色阴影在他的眼睛里，遮住了这个世界几乎所有的色彩：我曾以为的他能同我感受相同的那凡间那灯海的火红壮阔、那银河深处的璀璨蔚蓝、那天上流云的雪白缥缈……他都不能真切看到。
不知道西山那千万只梦貘围攻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不能真切判断妖兽的位置，是如何从山顶一路斩杀过去的。
不知道梦貘生生将他的皮肉撕扯下来的时候，他是如何稳住手上的剑，血水淋漓映咋在他眼中是个什么颜色。
我坐在他的床边，看着这个清瘦又年轻的神仙，眉头紧锁，血汗淋漓，心里便一阵阵地抽疼。
我定了定心神，屏息探了探自己的仙力，看自己还能渡给他多少。可是这一探便发现自己仙元虚飘得很，还十分孱弱，能渡给他的不过寥寥。到底是前几天在无欲海漩涡受的那一劫有些重，这几日天上地下来来回回，也没有修养过来。
但是好在我血水还是很足，便掏出离骨折山化成一把匕首割了手臂一刀，祭出血元，用茶盏盛了两杯，轻轻捏开他的唇，给他灌了。
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虽然能渡给他的仙力不多，但是聊胜于无，便护住自己的心脉，将能用的仙力都渡给了他。
他梦里似是不太安稳，眉头紧皱，额上渗出一层又一层薄汗，我用绢帕擦掉，不过片刻他便又是汗水淋漓的模样。子夜时候，他昏迷之中挣扎了几下，血水便一遍又一遍地溢出来，我压住他的胳膊不管用，后来干脆半跪在**压住他的身子。
他终于不再乱动。我呼出一口气，赶忙又在溢出血的伤口上又缠上几层绢布。方才将血元和仙力渡给他，我便快支撑不住，如今压住他一个男神仙给他包扎伤口，叫我更觉得有些虚。我直起身子缓了缓，月水清浅自窗格流进来，四周安静地便只剩我的吁吁的喘气声。
我大概也是着了魔，看着他的伤口，忽然想到自己年少时候，在聂宿怀里用匕首裁窗花的时候，曾不小心将自己割伤过。聂宿会细心地给我包伤口，问我疼不疼。
我自然是说疼。
他便哼笑一声、再重重捏一下我那受伤的手指，在我冷不丁拔高声音喊痛的时候，低头贴近我的手指，温柔地给我吹一吹：“这次长记性了，以后还敢玩匕首吗？”
我委屈道：“不敢了。”
“还疼吗？”他问。
“兴许你再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便低笑一声，再给我吹一吹。老君说我傻，其实你看我并不怎么傻，我偶尔也能讨几分聂宿的便宜。
今晚，我之所以说自己魔怔了，一则是因为下半身跪坐在他身边、上半身压住他不叫他乱动这个姿势，没让我觉得丝毫不妥，完全将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抛到了脑后；二则是因为，我想到自己跟聂宿以前这桩小事，竟然继续保持着这个叫人想入非非的姿势，俯身趴在他胸膛那处伤口极深的地方，低头，凑近，给他耐心吹了一吹。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酣畅淋漓，我甚至依然保持这个姿势，给他伤口处吹气的空当，脱口而出：“我给你吹一吹，你可还疼吗？”
这声音似春风暖融一路拂过化开寒冬冰雪，温柔而恰当，连我自己都没觉得很舒坦。
直到一句低哑的声音自身下传来——
“……不疼……”
本神尊大概是愣了愣，待了一会儿，脑海里蹭蹭蹭蹭飞出来硕大几朵烟花，等待那烟花散落重归清凉的空当，我认真思考了盘古为何开天辟地、女娲为何抟土造人、夸父为何逐日，愚公为何移山……以及这莽莽仙生何时尽，这尴尬一词作何解。
思考完这些。我理了理袖子，上半身幽幽地从他胸膛上直起来，忍着火辣辣有些疼的面皮，故作镇静道：“哦，看来本神尊方才吹一吹还是管用的……”
“嗯……管用……”
那声音又低沉入耳，本神尊脑子又后知后觉一抽……我为何非要提“吹一吹”这几个字，难道刚才还不够尴尬吗……
我慌忙下床，理了理衣衫，稳了稳玉冠，不敢看他一眼，脸上火辣的，慌张道：“我去……我去给你倒杯茶，你约莫要渴……”
方一迈开步子，便觉得手腕被拉住，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带过去。
我急忙转身道：“你不能这么用力，你知道罢？我方才好不容易才将你压住，给你止了血……”
压住……本神尊捂脸，干错不说话。多说多错，越说越错，不说不错。
“素书，”他躺在那里，唇角苍白，汗水涔涔，可攥紧我手腕的那只手一刻也没有松开，“素书神尊，你以前……可见过我？我以前可见过你？”他问。
“你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我愣了愣，思索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今年六月初十的晚上，在银河畔。”
“你记得……很清楚。”他看了我一眼，布满血丝的眼里隐约浮现几丝笑意。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六月初十，我第一次见你。这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虽不是故友，但我认得你身上那缕魂魄。我不曾忘。
他低垂着眼睑，睫毛在轻浅的阴影染上他的眼角，“我以为我也是那个时候遇见你。可是今日……千万只梦貘围攻我的时候，”似是不太敢相信，又觉得不敢不相信，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渗出些薄雾，叫人瞧着十分可怜又心疼，“你猜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不知道。”
他费力扯了扯唇角，额间的汗水沾湿了头发，“我看到的是一张流满血的脸，鼻下，耳中，唇角都是血……”
“哦……这是有可能的，你知道那梦貘食梦魇为生，它们咬你的时候，你的梦便被扯出来，估计就看到了……所谓梦魇，就是骇人的梦，你看到的那张流满血的脸，约莫着是你心中深藏着的可怖的梦化成的。”我说。
他摇摇头，道：“可是那张脸，跟你一模一样，只是衣装不同……”
“怎么可能跟我一样？”我略震惊，忙给他解释，“或许你不知道，我在银河深处沉睡了十四万年，这十四万年，可以长成一个你了，你以前怎么会见过我，我都是在昏睡……况且，我自还没死的时候就是这身素衣打扮，衣冠不同，则不是我。”
他眼睑颤了颤，松开握紧我手腕的那只手，往床塌一边缩了缩，面色大概有些失望。
“孟泽啊，你这次为我受伤，其实叫我有些意外……”我顿了顿，却依然问出口，“我不知你为何会为了我，去西山生屠了那千万只梦貘，我也不知道你为何会这般在乎我的生死。”
他不答话，我便守在那里。
方才拉住我的那动作，叫他胳膊上的口子又裂开，血水渗出绢布，我俯身又给他缠上一层。
“素书神尊，”我抬头，看他垂眸看我，他缓缓开口，又道，“你我认识不久，而你同长诀是故友，他当告诉过你，我生性凶残暴戾，你当远离我，而不是来这里照顾我。”
我皱眉：“他没有告诉过我，靠近谁、远离谁也是本神尊自己来决定。你如今是为我而伤，我断不能扔下你不管。”
那时候，他望着我，幽幽吐出一句话，“你莫要多想……我只是有些害怕身边的人突然过世了的这种感觉罢了。”
“嗯，我没有多想，只是好奇罢了。本神尊知道你喜欢良玉，多少万年的感情，总不至于见了本神尊几面便移情别恋。”我大约是笑了一笑。
他便又不答话了。
我觉得提到良玉，他大概是有些伤心。可是他下一句话，却叫本神尊始料未及。
“如果我说……我对你确实有些感情呢？”
如果我说……我对你确实有些感情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半阖着眸子，便这样望着我，那因为受伤而略红的眼眶里，渗出来些水泽，像汗又像泪。
我也看着他，保持着俯身为他止血的姿势，怔了许久。窗外的风来了又走，直到我的头发被风带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叫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
我直起身子，听到自己有些新奇的笑声，“什么感情？莫不是本神尊浑身散发的这母性光辉，叫你想起来你的娘亲了不成？”
他抿紧双唇，眸光暗淡了下来：“素书神尊，你总是这般爱说胡话吗？你素衣玉冠这身男子装扮，怎么瞧也没有个母亲的样子。”
我俯身靠近他的脸几分，笑道，“难不成你对我这感情是男女之间的爱慕？”
他疏长的睫毛蓦地一颤。
“你要娶我吗？”我问。
我承认，方才他半阖着眸子，缓缓说出来那句“如果我说……我对你确实有些感情呢”，那一瞬间，本神尊也对面前这位孟泽玄君也有了些别的感情。
这感觉，仿佛干涸许久的河里，两条弱小的鱼原本自顾自地挣扎保命，可是一场不疾不徐却足够多的雨水在此时倾洒而下，其中一条鱼沾上雨水的那一刻、隔着缥缈雨幕，望了那个曾和自己一起挣扎存活的对方一眼，不远处，另一条鱼恰好也在雨水中望着它。说不清是同病相怜，还是互生情愫，只是想相互支撑，在这个有水的地方一起活下去。
那一刻，我俯下身，原本十分想伸手同他抱一抱。
我说，你要娶我吗。
我不是玩笑话，也不是头脑发热的冲动。
我在认真地问。
我那最好的岁月都成了虚妄，我不曾对不起聂宿，更不曾对不起任何人。只是也想有个神仙能陪我共赏这浩**仙境，共度这漫漫生途。
虽然这个神仙身上也有聂宿一缕魂魄，可我从未将他当成聂宿的替身。
“你若是愿意娶我，我便嫁给你。感情之类日后可以加深，你觉得如何？”我又问。
可他摇摇头，冷冷望着我，吐出来一个清晰的“不”字。
我点点头，望着他，又笑了笑：“不娶我就不要耽误我。也别说对我有感情这种话来撩我。”
他神情严肃又冷漠，似是十分不满意我的笑容，又说出来那句话：“素书神尊，你总是这般爱说胡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