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治。”
“你可还记得上回我要躲避的那些官差?”长幸扫了她们两个一眼。
“我上次在后厨同你们说了,我被抄过家。”
一套说辞长幸用了许多遍,屡试不爽,谎言说多了,有时候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擡起手来抖着,伸手给两个当家看。
手上有微不可见的一条疤痕,手腕上还有根细细的红绳。
“只要一想到汉人官差我都能两手发抖,这棋,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好了,反倒给千叶城的商人们丢脸,士农工商商本在最末,要是出了丑我又是个女子,那便是错上加错,会连累你们和其余人被骂的。”
“”
两个当家的没再勉强。
倒是皇帝离开西域去拜访月氏王的十来天后,长幸被迫被众人推上棋台,短暂地露过一次面。
鼻塞之地教习都难,只管吃饱饭,能来参赛的也少之又少。
三处棋台堪堪摆在都尉府旁操练场上的平地上,彩色的图腾和藩棋拉扯的帐下,两方执黑红之子,对坐较量,只她一位女子。
皇帝和皇帝的近臣都出访去了,长幸心下稍微松了些。
虽思忖不宜高调张扬,以免引起过多注意,但又须得赢了这局,好完成了他们交代的要务。
因此落子格外利落狠绝,速战速决的架势,将那可怜的对弈之人逼得无从思考,很快被她杀得一头懵然。
搏在棋盘,下棋者必全神贯注。
她并不知道,高处观望赛棋的人已经多了几个。
***
从都尉府邸楼上的角度望去,帐子顶和垂下的避暑丝绦就遮挡了大半视线。
对棋者多半只露出半个身子,何况天子之躯前也还有一层白纱帐隔开窦矜和众人。
案上放着点心和露酒,班善受邀,陪着窦矜跪坐。
窦矜疏懒地看了看外头,很快没了兴趣,这纱叠纱,层层叠叠中便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听个声还差不多。
班善按属下的建议精心准备过,但看窦矜不太买账。
尴尬道,“陛下要不要掀帷?”
“不必,”窦矜掀开香盖,挑了挑博山炉中的香灰,闻认出是龙脑。
西域里不会有这种东西,班善不耍虚招,必是底下的有些人花了重金搞来讨欢心的。
他将烧出来的香灰拨回去,皱了皱眉,“以后禁奢靡。”
班善面庞黝黑,扬起硕大的苹果肌,又尬笑了几声,“哦,是。”
这时有人胜出,判者按着名呈报。
“丙桌,沈楼沈姑娘胜。”
班超嘿一声,“这么快?”
往前探了探,结果眼前一片白雾。
他忽然明白了窦矜此前的反应。
牙齿咬住上唇忍住要捶地的冲动,打仗结束了跟那出馊主意的下属切磋一顿、
随后故作不尴尬地嘀咕,“竟然是个女子。”
“班善,你的棋学的如何了?”
“啊”班善已经无地自容,想要捶胸而嚎,“军师说,说卑职近来有些进益。”
窦矜来了西域以后,少数乐趣之一,便是拿班善逗乐子。
他下巴一扬,“你不是一直想下场么,去,跟这沈楼的沈姑娘对一局。”
“”
***
三局两胜,三局之后棋者可自选退场或继续。
长幸朝判官和对者都拱了拱手便要离去,不料出了帐子没几步被一苍髯如戟的紫面大汉拦住,“沈姑娘,在下想同你再对一局,你看如何?”
他长相虎口拔毛一般,粗壮威猛。
这样的大汉,她虽只见到过一次也难忘,即刻想了起来他是那日骑在前头拿旌节的都尉使。
当下便要推脱,谁知班善是个猛的,伸手将她往棋盘处一请。
她僵硬地站在那儿。
心绪纷乱。
若此时逃离,岂不是落人话柄?
孔雀淡黄暗纹的汉装轻薄,而那面纱异域风情的葡萄叶和舞蝶似乎活了过来,摆动双翅,渐渐飘飞蜷曲的枝头。
窦矜的视线里,操练场上交峙的二人在叠纱外成了两个模糊的虚影,尤其是女子的,淡色的衣装几乎融在纱中,只被勾勒出一线窈窕的轮廓。
本好整以暇等着,但女子的轮廓映在纱前,平板板的,似一张雨后亭下淡写的白话线描。
脑中某根神经的锁扣忽然,被撬动了一下,而那女子,已经随班善走入帐子迎战。
他站起身。
“掀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