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衙驿的屋子里有个人影点燃了灯火,在门边唤大夫进去。
“陛下醒了,请进来查勘。”
孟常刷的一下上前。
其余人也都到门口处齐聚,想要探听里头的动静一二。
他们竖起耳朵,听那些很明显的对话声。
门上因大夫紧张没能关牢固,露出了条小缝。
孟常寻思了一瞬不到,就猛然挤开这些人的围挡,自那条窄小的细缝中偷摸看去,油光满面的脸上印出一道凹凸的黄色光线。
先是长幸的垂发顺到了一边,流出一尾瘦削的身形,刚巧挡住了矮榻。
她矮了腰身去低语,才露出那榻上原本昏睡的窦矜。
此时病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在随着大夫的动引擡起那半边受伤的手,低声回答大夫的询问。
虽远看人色憔悴虚弱,但恢复了清醒。
心中大喜,差点没忍住笑喝的冲动。
他这一捂嘴,其余人争先恐空又十分蹑手蹑脚地过来偷看,门缝上溜了一竖排的人眼,各种形状和各表情的都凑齐了。
大夫点头,窦矜看了门边一眼,勾唇,拉过长幸跟她说了句什么。
下一刻,她忽然回转身。
孟常等人一s惊诧,你跌我我撞你都倒到了门上。
那门哪里承受地住几百斤的力气,哗啦一声,被这些叠罗汉的糙壮汉们撞开了。
尴尬地摔了一片,几乎是屁滚尿流地下跪请罪。
长幸掩袖,露在外头的眼尾翘起来,与最先发现他们的窦矜相视而笑。
窦矜摆手,“都起来罢。”
他仍旧处在高热的烧中,脑子有些沉重,嘴唇轻启,应该是有话要说。
长幸避开他的伤口扶着他起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窦矜竟然也受用得很。
孟常从未见他使这种招,跟苦肉计似的。背后的表情仿佛不认识窦矜一般。
事先约定,此次夜袭之人皆有功有名,加官进爵。
窦矜唤来官府的衙驿,还有一直陪同窦矜留在西济的宦官黄秉笔,令其听抄口谕,为这些从张营中与他一同狂赌的军官们封赏。
他以单手戳泥盖印,令个人来接圣旨。
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孟常。
他立刻上前听令。
“今日孟家之忠心众人皆知,可见你的部下是一时冲动犯下了错。此番救驾有功,将功抵过不予追究。“
“另,你带兵马斩杀左贤王,朕在此恢复你原职。要收编的孟家军也仍交给你。待朕回宫,先为我师,你阿父镖旗将军追加勒封。”
孟常环顾众人,一圈回来后,脸呈猪肝色,已经激动地眼眶通红。
窦矜摁下他即将到来的大礼,“别急着谢恩,朕会派宫中督军长监,另配中书之子刘彬与你一同领军。若再有以上犯下,朕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轻笑,动作牵引伤口,喉管很痒,不住咳嗽起来。
孟常缓缓行了个叩拜大礼,深吸一口气,在磕头时松腹呼出。
也将几个月所憋的所有义与气、怨与恨全都吐了出来。
“臣,定当谨记。”
“嗯,你们可以走了,朕要休息。”
说完擡手握了握长幸的腰侧,她意会过来,连将他轻缓地放躺回去。
大夫出去煎药,人走光,这回一丝缝隙都未曾放过,两扇门阖得紧紧。
室内再度恢复了静穆。
长幸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好坏,方才故意让他们出洋相。”
窦矜勾起一边唇角,捉住她的手啄了两下,放在温度滚烫的胸膛上,口干舌燥,喟叹一声,“又不是没补偿。”
他病了,倒跟个小孩似的。
深处的心脏又塌陷又粉软,她喂了他一碗水,摸摸他的头侧,继续哄,“你可以接着休息,等长长的一觉醒来再喝完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若有人找我”
“谁来打搅你睡觉?我便凶巴巴地把他打走。”
瞧他还是不肯闭眼,便以手附他双目,“窦聒儿,要听话。”
绵绵软软的六个字,一个遥远记忆中的乳名聒儿,正适忖受了伤要疗养的窦矜。
微凉的掌心下,两排细密的睫毛扫过。
再擡手,窦矜果真乖乖闭起了眼,这般抓着她的一只手放在胸膛之上不曾动过。
失血过多,他累坏。
很快呼吸绵长
她就撑在床边,一瞬不瞬盯着他良久。
呆到脊背和大腿的肌肉都发酸发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接近麻木了,才咬唇轻轻地抽出来。
窦矜的手空之后微动了两下,被她提着放到被褥中去盖好。
她起身灭了多余的灯火,只留下一盏烛光提在手中,提起裙角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也同样学着那些人蹑手蹑脚,踩袜摸入偏室的书房。
又蹑手蹑脚地放下灯,在案上摆好纸笔,便一动不动地摊在案前,她并不是在发呆,只是将很久前窦玥的话翻出来,打开,一字一句地摩挲。
去年更早些的春季,窦玥和李凉见完面的那日,除了说自己,还说了几番有关她的话。
“女君子,我从来不信天神,不知你的来历如何。你同我们不一样,我知道留住你的从来不是宫门,而是人心。女君子若是不想越陷越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就要趁早离开。”
长幸当时怔怔愣在公主府那里,嘴角笑容凝滞,就如被人说中了心事。
窦玥对她当时的反应似有预感一般。
她笑容凄清,“只要你一句话皇后之位便是你的。但你便是在准备着,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不是吗?”
是啊。
呆呆坐了几刻时辰,直到外面天色将明,她缓过神发现火苗只剩下一点了。
连忙剪了火豆,让灯火重新燃烧起来,以镇纸铺平纸张,倒水自己研墨。
斟酌良久,下了笔。
***
在窦矜养伤的这段时间宫里来了御医,孟常有了窦矜的支持,放开了手脚大胆去做。
他与匈奴几次过招,已摸出对付他们游动打击出没的军法。
左贤王一死,几只单于欺软怕硬,气焰已灭了大半,反之汉军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孟军带头,合令其余几只边防部队,将匈奴军力还有鸠占鹊巢的匈奴人一并赶出了中原,拿回了整个西济。
这日下雨,他按例来请拜窦矜,探望他伤势恢复,到了门前传话,见全则也在。
他带着全庞巴巴的来了,说陛下在哪儿他便在哪儿伺候,莫过是怕那留在西济的黄秉笔趁机取了宠,踩到他头上去。
孟常心知肚明的一笑,面上仍旧十分客气的与他问过好。
全则应下,要去通报,微微掀开帘子,又回来朝他哎呦一声,“御尚在给陛下喂药呢。”
孟常微怔。
长幸不在的时候,窦矜分明能在他们面前握勺端碗,自己将药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