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脖上,还有手上全都是伤疤,窦矜派出的人对他赶尽杀绝,能想象他是如何以身上千疮百孔的代价,得以留下了一条命。
“我本姓秦,字歌行,单名娄。”
“秦娄,秦娄”长幸将她所看的前朝史书与这二字衔接起来,“你母亲是施公主,你是娄世子?”
施蛮公主当年赫赫有名,可惜,秦灭,在世的十位公主被杜氏太监屠于阿房宫前,焚烧殆尽。
“没错。”
秦娄乌黑的发已经生了白丝,沧桑衰老,瘦骨嶙峋,可那眼神展露锋芒,远远比任何时候更凌厉。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挪了挪,又因没有力气瘫回了靠墙的榻头。
“当日那城门下的乞丐,就是你所易容乔装,那他们带进宫里的尸体……”
“那的确是程药,我的人一直将他关在地窖里,我只不过是把他放了出来。你以为我凭什么能替代他,他与我身形面貌都相似,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个。”
长幸觉得他残忍至极。
“你囚禁他多年,又放他出来被乱剑砍死,自己易容,趁我们卸下防备逃出生天。”
“你一直都很聪明,也猜到了我没有死。”他首次展露一个微笑,“却还是落入我们手中,这便是天命所归。”
“你两次三番要抓我过来,到底想拿我做什么?”
她横眉冷对,冷冷开口。
“之后你就知道了。”
饭被人送进来,荤素一应俱全,香味四散,勾着长幸已经饿到痉挛的胃口。
程药起了身。
“我知道你警惕,但饭没有毒,你若是想恢复身体,别做无用的顽抗。”
说罢让那两个士兵进来,也不避讳她。
“神女心思机灵,她有任何事任何请求,必须先来禀报我,”凉凉看了一眼端起碗筷的长幸,故意说给她听,“若她要自尽或自残,立刻将她绑了,手脚紧捆上,口中用塞巾堵住不令她咬舌。”
那士兵应承,一直将她看牢。
那夜,原定要夜袭打入张营的汉军一点动静也没有,按兵未动。
如程药所预料的那般,窦矜被拿捏住,怕了。
***
匈奴是为了配合张贼,人一到手转头就跑。
那两匹马儿们识途,自己跑去了平时吃住的驿站,驿官出来时大惊失色,派人去求救。
——辛姿和于州躺在车外就剩一口气,瞳孔都散了,马车身后,还挂着那几箱沉甸甸的秋苑海棠。
听到消息,孟常率先带着自己的人马赶过去,他已无职平日不参正事,有大把的时间当个闲人官差。
看见只剩下一口气的辛姿脸色铁青,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好方便大夫给她灌药。
药下肚,也是引她好吐了一阵,苦水都呕出来了。
窦矜来了四处搜寻,“人呢?”
她白着一张脸,爬下榻狠狠磕头。
“女君子,女君子被抓走了”
得知长幸落入张立允和匈奴手中,窦矜先是不管不顾地发了一通疯。
罚完人,他将眼前所有能砸的东西砸碎,又将所有能砍的东西砍的四分五裂噼里啪啦,然后扔了刀。
他冷冷喊了句,“不必跟着!”
擡脚上了穗丰,打马逆风而去。
那汗血马跑的飞快,踏平没脚的湿软黄草,打破了春风。
随行的人在后隔着距离,又仓皇地追赶,几匹马踏过之处,只留一溜烟赤裸的黄土
回到营帐没多久,使臣便到了,看见盒子里的那枚耳坠子,窦矜将它拿起来握在了自己手里。
旁人打开底下的字句扫了一遍,捏紧拳头,“陛下,那张贼知道我们要夜袭。”
“”没听得声音,再擡头,窦矜将使臣踹倒,已经拿剑要砍人了。
忙与其余人上去去拦住。
“陛下不可冲动!”
窦矜脸上青筋暴起,红的红紫的紫,尤其那双眼的怒火,面目可憎。
那三十多岁的使臣耳闻他暴名,也是在当太子之前的事情了。
登时吓得两股抖如糠筛,摔在泥地里边往后爬,边以手擡起颤指天上。
“交战,交战不斩来使,不斩来使啊!”
窦矜换了一张脸,肌肉不再紧绷,青筋回到原处,将剑垂下往回走了几步。
旁人以为他的神经质过去了,谁知他又是忽然作妖,趁谁都未反应过来时,扑上来朝那仍旧坐在泥地里s的使臣一挥。
刀朝头劈过去,孟常眼珠都瞪了出来,大喝一声:“使不得!”
那使臣还未反应过来什么,耳边一凉。
上手摸得一片湿儒,这时迟来的疼痛才蔓延大脑,使得他抱头惨叫,众人一看,泥地里躺着一只与头分离的蜡黄耳朵。
“陛下!”他身边的副将大骇,又是惊又是无可奈何。
“找大夫来给他上药。”窦矜呼出一口气,“朕没忍住。”
拿过那副将手中的信件,字迹还是程药的字迹,收笔已经是秦娄。
窦矜读完,猛然大笑几声。
那笑声又突然止住,很是渗人。
他对哭天丧地的使臣笑着说,“你回去告诉他们,朕撤军可以,但必须给我放人。”
揪起那使臣衣裳,大夫正给他撒金疮药,这一提拉耳朵上的药也洒了一半儿,老军医拿着药叹气,“哎呦陛下——您消消气儿。”
窦矜靠近他的脸,使臣下身吓得几乎尿流,上牙不受控制地敲着下牙,哒哒哒的声音周围人全都听见了,不忍直视。
“若她回来时出一点差池,朕会将整个西济以南,全部移平。”
窦矜一夜无眠,在凌晨忽然睡过去,而且做了个梦。
他很少做梦,只梦见过去世后的母亲。
而这次,梦中的身影换成了长幸。
年轻的女子坐在灯下,又笼在清冷月光之中。
月火交织,她清丽的面容也在冷和暖当中不断变幻,两人的距离隔着很远。
她依旧是提醒他,摇摇头,微笑:“你看,你轻敌了。”
不错,是他的狂妄使他轻敌,是他将长幸送上神坛,使她处在风口浪尖。
那是因为窦矜之前总道,人生快意。
他不谋长久。
只想随心所欲。
幼时姜后曾教他一个道理,很小很小的时候。
——越是在乎什么,越不能表现出来,要藏得深深的,不能被旁的人发现,有了软肋,就会有人利用这个软肋来打败你。
梦景与现况交错,窦矜很快醒了,第一反应,依旧是扯起一丝他标志性的,阴翳十足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