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常将手握成拳。
欧阳在弹劾中怒斥孟家目无王法,孟常记得,孟古要出征,欧阳尚劝窦矜同意,如今悖言孟古教唆手下叛乱,故意将家仇立于国难之上,以孟军作乱之例认其为毒流,日后不服管教是必然,要窦矜将他革职查办。
朝廷恐怕早已想好了,无论这场战怎么打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阿父若未死朝廷,另他鞠躬尽瘁,阿父如今死了,碎尸亦无功反被人倒打一耙”
孟常红了眼眶,将竹册捏得嘎达作响,估计已经碎了。
“西乙,你是否觉得,为我不值。”
窦矜看向他气愤到接近扭曲的面孔,不再称朕,僵持之中,侧脸道,“进来吧,站着不累吗。”
脚步声踏在孟常耳边,他连忙垂下头遮住失态的表情。
掉泪的视线里,见到一双棕黄绣花鞋,上边一片稻穗纹叠绣穗花银丝的裙角。
长幸在外听了良久。
孟古驱赶匈奴之功,累计二十余年。
宋史上岳飞经历靖康之耻,终生抗金收复故乡,因宋帝赵构求和,换来宋帝赵构十二道班书,入狱含冤而死。
岳飞受冤之痛,百姓被再次抛弃的痛苦,全都无以名状。
而孟古为信念慷慨赴死,铮铮铁骨,他的精神和肉体都没有败给匈奴,却败在政治斗争和统治阶级的一朝自利自挽之下,被以黑描白。
如若欧阳等主张的罪名成立,孟常要被贬为庶人,孟家军被新军收编,集权于中央,孟古连带孟家军都成了历史上的奸恶。
那之前那些堆骨化土的士兵,将化为一缕说不清的冤魂白白牺牲了。
可长幸不能批判欧阳宣为绝对的恶人。
孟古不是岳飞,孟常不是岳飞,孟家军却拥有和新军不相上下的威信力。
封建王朝的统治不会允许任何一种势力超过自身,几千年来都是如此,窦矜左右不了所有朝纲,长幸亦然无法改变关键。
欧阳宣也不是秦桧,为了政治的稳定,他有他作为文人要坚守的道。
甚至纵然遗一世骂名,也要奉千秋万代。
一张网,因为制衡有了牺牲,阳下必有阴影,阴阳黑白,形成了一种社会中支撑起来的意志。
活在这里,困在这里,是古人的宿命
而窦矜眼下能做的,就是不让孟常成为另一个岳飞。
“孟小将军,时间会为你正名。”她跪坐下来,虔诚地两手相叠靠额,对他行士人之礼,“孟军削减之势已不可挽回,权利无论使用的人心思正邪,朝廷最终都要收归。”
她头低下去,嗓音颤抖,将身旁窦矜低不下身段来说的话,折中后委婉表达:“还请孟小将军避避风头,待凯旋之后,陛下定会重新为你父你兵,平冤昭雪。”
“你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偷听,还有什么事?”
窦矜眼睑低收,也将一腔情绪收入内中。
长幸心情也尚未平复,低声言语,“是为了驱疫病的事,我与几位军医商量许久,方子基本定了,就是有味药材,西济没有,要去临郡采买,想来征求你的同意。”
“什么药材,非要出西济才行?”他淡淡皱眉。
“秋苑海棠。”
这是类微毒的药,对于逼毒有难得的功效,但西济不种海棠,最近的地方便是临江郡。
“嗯,我同意,要多少钱让全则去帮你支。”
长幸点点头,补充了一句,“我要亲自去,你没有意见吧?”
这下,他停了笔。
“为何。”
长幸便跟他说这秋苑海棠的水有多深,掺杂其余假货,长相相似,但效果相差甚远,“此地秋海棠甚少,谁知道是不是假货。要亲自去验。”
“让他们去。”
“这海棠他们没用过,哪里有我懂行。”
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长幸,你伴我将近六年,可觉值得?”
窦矜也是个人,因为孟常之事,他对自己的价值产生了不小的怀疑,他问孟常值不值得时,孟常因为畏惧和生气,当下没有回答。
他便又问长幸。
长幸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展颜笑起来,“你以命燃明我,我愿余生常伴你左右。”
他一腔情绪锁在肺腑,而手下只有一些欧阳宣这类臣子的话要回复,私情却无法发泄,此时算是找到了一点点出口。
将她半搂过来,与她交头相吻,间歇咬了几口她的笑唇。
六年余他见过无数女子,长幸的蕙质兰心与他的相合同流之处,一直另他身心倾倒。
亲完,没有一点脾气地说,“一定要去?”
“嗯。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去吧。”他会派人保护好她。
却不想,这一回,他的人没能将她安然地带回来。
西济城外坐拥岭南一带的冰泉灵山的灵山郡中,遭河边骑马而来的匈奴突袭,混乱中进来一伙匪徒,将长幸劫走。
隔日由张军的使臣送来的锦盒中,只躺着长幸左耳所挂的镂空香球金耳坠一枚
长幸落入了敌军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