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屋外的人都听到了。
正寻陛下的心思,窦矜已经站在门边上。
全则当即迎过来。
“你派人去洛女阁,将御尚祭祀上要用的衣装首饰带过来,让她梳妆的婢子也过来,告诉辛姿,要准备厚的中衣,能保暖的。”
窦矜虽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眼底生风,化了郁色,和朝上的雷厉风行大有不同。
长幸是个能讨窦矜快活的宝贝主儿,伺候主公性子好了,他们这些下人的待遇也就好了。
有征帝教训在前,窦矜为防外宦干政,另找了些宦官,全则与那大宦官不合,也就相互制衡了。
他比从前更小心谨慎,更有野心,为了谋求后路,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毕恭毕敬地应了这番嘱咐,让义子全庞快去办,就连那辛姿也得了去了洛女阁的全庞一番不漏痕迹的问候。
***
一行人下了马车,到西市里步行,即便雨天也还是那般热闹,摊贩甚多处处都是人间烟火,这是他们努力下的曹阳,努力之后的太平世,仙人庙。
如今她已经会算钱了,不许别人插手,自己买了许多东西。在热闹的人流里窜来窜去的,自宫中出来必要在下匙前回宫,留得的时辰不过三时两刻。
他特意瞄了她出门前的装束一眼,也找了相近的换上。
两人都着了平纹暗花的秋直裾,灰白挑染的上等麻料在长幸总揉捏的力道下,很快有了些褶皱。
他嫌弃了,甩甩衣袖,“你老抓我的袖子做什么?你看看,弄得乱兮兮的。”
长幸讪讪地松手。
谁知下刻他将她的手牵住,“这样不就不丢了么。”
一同并行的话,两把伞便略显碍路了。
他将自己的那把收起来递给旁边的严赋,接过了她手中的,为二人撑起遮蔽。
“走吧”。
二人步行,其余人在四周缓缓跟着。
“为何不叫上阿姊和真宁呢?”在外她都喊宫中人略称,“她也好久未出门。”
“为什么要叫,她忙完了回自己的府邸,自然想出来就出来。”
长幸买了一个刚出炉的糖人,“可上次冬至,你叫上了那么多人。”
“那次不同。”
她还想问他怎么就不同了,忽然看见一摊子上的夫妻小人儿,使劲扬扬他袖中掩藏着合在一起的手,“你看。”
窦矜撇眼,是民间做的穿婚服的木偶,“这是什么?”
长幸未嫌他不解风情,“是我们,那个人是你,那个是我,这都是根据你和我做的。”
说罢带了他过去,拽下腰间的荷包。
“我要买这个——”
老板在打盹,耷拉起眼皮,瞧见他们两个衣着不菲,笑呵呵嘟囔了一句:“这人偶长得还怪像二位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登对登对。”
为了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民间的人偶多做的胖乎乎的,眉粗嘴大,自然是不像,可就凭老板这闭眼就夸的本事,长幸还是给了他赏钱。
一直逛到了城门边上,脚都走酸了也算尽兴,她想到程药就死在这附近。
“我想去他生前住的地方看看。”
窦矜不悦,“晦气,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能藏那么久吗?
他既然与张贼勾结,张贼如今坐拥岭南一带还未连根拔,隐患可大可小,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去看看吧。“
他思索片刻,那就不妨去一探究竟,喊陈鸾上前,“让陈鸾带路。”
陈鸾被程药害惨了,这段时间可吃了大苦头。
虽说秋围窦矜早有准备,但因为他疏忽大意才被程药套了话,自认难逃其咎。
负荆请罪都要用上了,结果窦矜只打发他去捉住程药归案将功补过。
因此他对寻找程药十分重视,几天都不眠不休,直到程药死了,又因跟程药的旧情依然不得好眠。
此时眼下仍有点青乌。
陈鸾带他们到了一处如地窖的地方。
这里上边便是鱼龙混杂的菜市,不见天日熏臭难闻,与老鼠为伍。
这种地方,非常人可待,不掘地三尺还真发现不了。
“他们在这躲了大半个月未曾露面,直到城门核查有所松懈。”
“那现在城门可还有关卡。”
陈鸾不防她这么问,“有的。”
待上来了,呼吸才算顺畅。
“我去城关看看,你去吗?”窦矜身后跟着一众人,要去城楼上巡视。
长幸会意了,摇摇头,“我脚酸,在城门底下等你。”
几人走至关卡,长幸接过了他递来的伞柄看了他们上楼去,还留有不少侍卫,将她护着。
不远处有个乞丐,盘着腿,衣不蔽体头发花白地在那里乞讨,破碗里偶有光顾。
她拿了荷包让辛姿去给他些钱,心道,什么时候天下没有乞丐,那这国家才真的好了,还差着呢。
十几枚钱币进陶碗,那乞丐擡起眼看了一眼。
不是看辛姿,是看她。
隔着人群,隔着一圈侍卫,直直地看向她。
他皮肤黝黑,面容沧桑衰老,沟壑纵深,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迸发出些许的幽暗光芒,似两汪漆黑的潭水,不像是一个受尽生活苦难的老乞丐所有的。
长幸心中一悸。
一阵微风吹起了她的发,手持着的油纸伞上几颗水珠摇摇摆摆,自伞骨滴了下来。
水珠打到地上,溅起了小水花。
滴答一声。
空谷妙音。
她的视线也有了这一瞬间的错位模糊。
待反应过来再看去时,辛姿回来了,那老乞丐已经垂下眼睛对辛姿磕了磕头。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走了几步要上前时,窦矜他们下来,长幸赶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想对他说自己碰见一个奇怪的乞丐。
结果再去寻找时,老乞丐已经不见了。
他牵住她的手,“怎么了?”
“无事……我们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