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急召大臣?”孟常隐晦表达完,又继续问询。
“不必,你去牵我的马来。”
窦矜只擦干净了脸,未曾换下外衣便利落上了马。
站在一边的长幸急忙拉住穗丰的缰绳,“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长幸还没有马一半高,仰着头重复道,“我要去,你带上我吧。”她一夜未睡,此时嗓音已经沙哑了。
一旁同在马上要出发的孟常一直察言观色,见窦矜俯瞰她,在马上的手迟迟没有扬绳。心下有了定论,预计去叫人备轿车将她拉上。
谁知下秒窦矜直接俯身将她一捞,连人带上了马。
“驾!”
一扬马绳,穗丰立刻奔驰而去。
孟常等人跟驰而去,一群人出了朱雀大门,那门在他们身后便很快地阖上了。
一路上叛军尸体零散扑在街道,繁华的四处尽毁,荒无人烟,队伍里的马儿踏在街道疾驰,此外便再无人声。
窦矜在后架绳,长幸额前的碎发被疾风刮得四散。
她面色发白,一直紧紧拽着穗丰的头上的鬃毛。
窦矜沉吟,“你给我放手。”
“我不敢。”长幸同情程药。
窦矜低声斥责,“你将它抓痛了,没听它在叫吗?!放手——”
长幸一咬牙,放开了。
立即被颠的屁股悬空,她憋住惨叫,又被窦矜摁下去。
身后的人交给她一截马绳,“拉这个。”
总算到了文德殿,窦矜直接将已经散架的她抱下了马,守在门前焦急的大臣顾不得惊诧这幕,立刻将他迎了进去,无不是面色凝重。
到了汤池后的养龙居,一盏残灯,一个垂垂衰已的帝王。
叛变是国家大事,事发便再也瞒不住。征帝已得知了宫内发生的事,几位大臣也都有所知情。
征帝今日身体急剧恶化,少有神思清醒,醒来后,他踌躇片刻,听着几位老臣对宫中和江湖中的描述,寿命将近,蓦然让人拿来纸笔。
窦矜与他见面时,他正要以血写《自罪书》。
写自罪书的皇帝前朝有过一位,当时战争频起,政府召集地方有钱人捐款买兵马,却只有一人肯出钱帮助,帝深感罪孽,治理不力失去民心,绝食三日写出了自罪书,在各处张贴示众。
那是天子对百姓的道歉,对自身作为皇帝失职的忏悔。
此时的征帝如具空壳,已体面干瘦,不顾旁人劝阻提刀就要割肉放血。
窦矜在他身旁一直未说话,见他手颤,直接拿过刀转而在自己的手掌心一割,手破了血流出来,面无改色为他滴在了砚台上。
征帝用昏黄的目光觑着他,点点头。
沾着那热血,用笔在黄绢上缓缓道出。
长幸在门边上,情绪万般复杂。
她方才与这里的御医商讨,怕是窦矜苛刻了,但不然,窦矜每日都有给他服用她制的药。
想起那日要杀窦矜时,皇帝生了一次病,定是王索又给喂了成黄丸,他才忽然又病倒的,毒药太多,达到一定剂量饶是再怎么挽救,也已经晚了一步。
她心中被堵得密不透风。
写完自罪书交给一旁已经忍不住涕泪的大臣保管,征帝又蘸取墨水,这次s要写的,可就是传位诏书了。烛光半灭,天气昏暗,窦矜对她言,“女君子过来掌灯。”
下人点了新烛交给她,长幸拿上前去,不止她,场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位子,是要传给窦矜了。
征帝下笔前,再次望了望身旁。
少年负手凛立一旁,不管手流着血,面色平静,身姿正道,是帝国未来的君主。
征帝深深叹出一口浊气,将一生归结于此处,落下了笔,期间因手无法避免抖动,那笔也颤动不止,是窦矜上来握住,带着那只手一笔,一笔,将传位的诏书写完。
身临其境,此前一直憋着的情绪,在窦矜牵起皇帝的手时再也无法控制。
长幸的眼泪夺眶而出,很快滑到了脸上。
窦矜承认征帝是他的父,认同了自己的身份。
无论从前这对父子是多种仇、多种怨,互相猜忌,屡屡致对方于死地,在父将江山交给子之时,子沉默不语接了这任务。
写得每一笔,都将老皇帝肩膀上的担子转移到他身上。
诏书写完,征帝提起最后一口气躺倒在塌,而后自行闭起眼。
这场不算善始的父子,就当到这里为止了。
以后的路,就留给他来走。
征帝在窦矜的眼皮下死去。
享年五十二岁。
御医前去龙体诊脉,而后磕头大哭,“陛下升天了!”
他转过身来,“我父已去。”
养龙居内侍哀声一片,那道士在旁念词,消息传给孟常,孟常已经有所预料,放兵飞驰去宫中报丧,派发龙棺来接先帝的龙体。
长幸泪眼模糊,往窦矜的脸上看去,他的面容平静,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心的情绪,但一个人真正痛苦时,往往是没有眼泪的。
窦矜闭了闭眼,呼出一口胸中的长气。
睁开眼,便看见长幸的眼泪。
她正在哭。
为历史里的晦涩回音而哭,为眼前这个人即将成为极致孤独的帝王而哭。
她来自未来,远远知道,帝王的寂寥,注定比蓬勃的眼泪,更深刻。
***
城内吹起一阵绵长幽远的号角,宫内升起白旗,宣告天下,皇帝驾崩,举全国发丧。
她再找到他时,窦矜待护送棺椁回宫,他的衣服还是未换,全国发丧惊动江湖四野,而新王躲到马厩,在给马儿喂苹果。
也许只有一只动物,在这时能被允许靠近他的内心。
他摸了摸穗丰的脑袋和鬃毛。
那时他的身后太阳升起,一片金黄火红的朝霞染遍大地,他浑身是血,手上还有伤,只把眼睛闭起沉默不语地靠在穗丰之上。
周身的破碎感让她久久失语。
一时心中大恸,过去侧握住了他的那半只手,“包扎一下吧。”
窦矜未曾挣扎,长幸随身携带着金枪药和救心丸,她将自己袖中的手绢拿出撒了些粉末,小心将他伤口裹好。
他看了看绑起来的蝴蝶结,缓缓握成了拳头,将那个蝴蝶结包在手中。
擡眼问她,“你怕过我吗?”
第一次见面,他就问过这个问题。
长幸果断摇摇头,“没有。”
窦矜哼哼,扶住马儿拉回去吃草。
“你就没怕过。”
一样的问题,只是这次她说了真话。
长幸扯扯嘴角,她眯眼看了看朝阳。以手挡眼,在他背后出声:“窦矜,以后,你就是少年天子。”
窦矜回首,站在阳下。
长幸充满希望地对他说,“以后是属于你的崭新世代。你可要建立一个生生不息的盛世;长大了,及冠后,更要做一番不羞于前人高祖的伟业。”
从此。
少年天子启,
你我共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