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炯炯,照亮整个大殿广场,她坐在崇德殿的最低石阶上擦脸。
青资找了铜镜,好让她将脸上的灰汗与血拭去。
刚结束完一场镇压,众人忙于各自善后,早先戒严躲起来的宫人们被放出来擡尸体,大殿充满了各色人等,没人去管角落里是不是有个神女。
倒是辛姿,之前首当其冲与她一起扔弹,事后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陪着。
方才直到有武将来报王相雀已被捉拿,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窦矜将她自身上一把拉下,便立刻随部下大步而去,也不知那王相雀命运如何。
就在高铎手里时,爆棚的求生欲贯彻了每个细胞,再回看前世,明明才半年过去,她痛斥那个沉浸于青春伤痛文学的那个自己。
长大了,活下去。
以后,她要好好活下去。
冲镜里的自己一笑,吞掉眼泪自我打气道,“真是辛苦你了呢,长幸。”
一旁的辛姿听了也弯唇低了头,长幸瞧她风尘仆仆,忙关切她道,“今日你吓到了吧?”
辛姿目光柔和,“女君子不知,我阿父从军多年,我进宫s前便跟在他身边,婢日日瞧他与那些男子们练拳耍枪,早习惯了这场面——”
还未说完话,这辛姿忽然离远了去。
窦矜找来了。
直叫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这幅样子?!”
此时的窦矜盔甲已脱,露出扎袖的常服,那上面浑身浴血,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是什么。
他脸上还有喷射的道道血痕,整个人都像是血缸离捞出来的,面目狰狞。
也因照明有限时亮时暗,更将这种恐怖放大了。
连辛姿都被他吓得轻轻发着抖,不敢擡头。
她让辛姿先退下。
而后窦矜一板坐在了她身边,手边放下剑,那十几公斤的青铜登的一下,砸在她脚边。
她看着,那剑上的血还是热的,顺着剑尖流到她脚下的那块石砖缝里,染红了。
似被烫到,她连忙移开脚。
脑袋嗡嗡的,不知如何评判他的行为,只能干涩得轻启唇角。
问出一句,“你做什么了,弄成这幅样子。”
窦矜望向远处。
“我杀了王相雀,将他肢解。”
长幸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窦矜回望过来,道,“我给了他机会,与他单挑。是他输了,成王败寇,这就是他应当的结局。”
她怔怔地将头挪回,不再看他。
周围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唯这里坐着两个破败又沉默的人,各怀着心事。
往上看,月光纯净,星宇灿烂。
长幸的鼻子渐渐发酸,觉得跟他合作,这前路该走的很艰难了
她这般想,窦矜却不相同。
“你方才抱我做什么?那会知道害怕,之前是嫌命长?大可让程药出来你自己躲着,如若我晚一步,你死相必定难看。”他忽然提起这茬。
打破了这本就沉默的沉默。
这话难听且耳熟,不正是两人初碰上时他的威胁?
她怎愿被他无端苛责,冒险也是为了周全计划保住未央宫一片,之前他谢她,此刻又反讽她,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长幸不满至极了,于是皱眉道,“跑是为了逃命,没人逃命的时候还管美丑的,你肢解王相雀我还未曾多说呢,你也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窦矜冷笑,再说,“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说了算。”
“胡说……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他总是这样胡言乱语怎么行呢,长幸越发担忧未来,“你之立命无关你父,我之命就要关乎与你?玩得这么双标么,给了我身份我很感谢,但这不是买卖,我没有签卖身契,把自己通通卖给你。”
她方才差点死了,得不到安慰只讨了骂,还是自己费劲心思当这个幕僚才讨来的。
上一秒想着如何好好活,下一秒便一时溢满了委屈,眼眶微红。
也因她顾着自己发泄去了,他当然听不懂。
憋了句,“说人话。”
窦矜是个祖宗。
“生而独立,父母亲义,或是你师伴侣,不该以有恩教养之名对你上刑。”她黑着脸。
“你以箭相救,我受你的恩,当以报答,但无关我命。这下,你听懂了吗?”
吸了吸鼻子,忍住那股酸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咬出了这句话。
她异常的表情已再明显不过,窦矜正要理解她话里的含义,发现她眼底的泪水。犹豫了一瞬。
他只接触过窦玥,长姐从来不哭,妹妹们则多半不亲近。没有女孩子敢这样在他面前掉眼泪。
是以,他不知如何应对。
只会问,“你哭什么?”
长幸不想理他了,这人一身血腥之气,马上也要将她也传染。
便立刻起身离开,走时他还在那里问,“你哭什么。”
见长幸不答,便伸手拉住了她背后的腰带,这迫使她不得不回头,看着窦矜那张血脸……
“抱歉。”他平声道。
二字一出,立刻震坏长幸的耳膜。
她跳转身体,瞪大了眼,“你方才,竟是同我道歉?”
窦矜有些耳热。
她盯着这个少年血下的桃花眼,是那个性情很变态的坏太子没错。
刚刚,这个太子给她道了歉,被红炉点雪也懂得服软了。
已经到达情绪崩溃边缘的长幸,又因这收获转悲为喜。
她用袖子伸到脸上作势揩泪,嘤嘤道,“知错就改的人,觉悟都很高。”
他方才嘴比脑快,竟然说了那二字,连自己也想不通是怎么,只愿先将她拉住停在这里,因为他不知她要到哪里去。
长幸不是常人,与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为她留了软肋,一旦神女凭空消失,那本就颇有微词的大臣们会怎么看?
她抱他的时候,也是很无助的,他不该骂他。
在脑内思考了所有的理由,窦矜继续硬着头皮说了违心话,“你道是,那便是。”
“你指的哪一个?”长幸眨着眼,“我可说了许多。”
“都是。”语气很别扭。
长幸趁机上杆,“那,我的命是我的。”
“是。”
“而且你以后做错了就要道歉,对我和对其他人都一视同仁。”
“嗯。”他口是心非。
长幸转念一想,微笑。
“窦咕咕生而独立,不必依附他人,他的命,也属于他自己。”
“……”他顿了顿,哼笑,“当然。”
长幸的脸色彻底由雨转晴,觉得自己很好哄,她轻声感慨,“真羡慕你,碰上我这枚慧工巧匠,不求回报来为你出谋划策。”
窦矜的嘴角抽了一抽。
在他们说这话的功夫之前,宫外来了信。
孟常听完便面色一沉,一转身发现无处可寻窦矜,火光下倒有一个熟悉的浅绿身影在走动,认出那是陪着长幸的贴身宫女,便三两步上去拉住她。
辛资予他回话,殿下同女君子在一块。
他不得不上前去打扰,沉重跟窦矜报告,“殿下,文德台那边来了消息,陛下怕是陛下要立遗诏令,请殿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