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幸拉他过来谈话,“你坐。棍子上头说,种在多雨炎热之方,可离曹阳远着呢。我不大清楚这里的车马,按算计,路途要多久?又花费几金几币?”
“价比千金。”他道,“丘陵地区险峻,采摘要人力,况且,种禁药,也是需要地产的。还得躲过当地官吏的眼睛。至于路途,日行三百里,已是官路最快,算最近的多雨丘陵地带,在江都,也得走上半个月。”
见他如此配合,长幸十分快意,有些激动,脚步快了,又未脱鞋踩袜,将地面摩挲的呲呲呲响,他扬了扬眼尾,虽然嫌弃,没有强迫她拖鞋。
“安静些。坐。”
长幸乖乖坐下,等他懒喝一口茶,继续道,“这药必定是今冬才得新制成。”
“何以见得?”
“成黄?“他冷笑,冷得有些端邪,”我也用过。这药须制冰保鲜来保证药效,宫里泉冰尚可保在地窖,在路上需冰,则要挖出个成人形态,待它日渐消融,冰化完,这药,刚好送到。”
长幸听的专注。“南方也有成人大的冰么?”
“不。”他看着墙上贴的舆图,庞大的山川环绕平原,“只有在极寒的山顶,冬日才能结石。有财力的大户官宦,会在冬日找苦力从山上运冰至自挖的地窖,到了夏季,擡出来消暑。”他走到舆图边,点了点江都的松窑山,“而这样的人家,至今屈指可数。一块冰,其背后价值,可抵两座三层的酒楼。”
长幸站了起来。
他回过头,笃定,“王索他钱不够。”
“但王相雀有。”
夜渐深,已到卯时。炉子里的烟烧完,渐渐停了,二人对彼此的面貌都看的清晰,长幸看了看他,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回桌案,案上的棍子之一说,以皇帝那个症状,是没得好了,再加一丸,便直接瘫痪。
“线索已有,你要去查才是。”
“嗯。”他敷衍道。
“要尽快。王相雀意图谋反,显然是逼急了,直接下毒。他这样,那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长幸思考了两秒,弯腰脱了鞋,露出里头中白的袜子,她叠了叠脚背,因为不习惯在不睡觉的时候踩着走路,还有点局促。
但地板是暖的,她松了口气,暂且做回古人吧。
窦矜不解她这是在干什么,“你作甚。”
长幸笑笑,“你打前锋,我做后勤。不瞒你,我前世有些中药的学成,已提前从书库搬了重要典籍,今夜我要苦读,治一治你父亲的绝症。”
他闷闷笑了几声,“随你。”
长幸,“你莫要在这里幸灾乐祸。少瞧不起本仙。”
窦矜便顺着话反问,“孟常找得已经是行医半古的高医,他亦然无有解方,你能?”
“我能。”长幸画着大饼,满口真挚,“就凭我多活一世,我做的药,会比他的更好,更药到病除。你且等着看。”说罢,已经盘坐于案前,自顾自按着标牌,拿出了布口袋里的书卷,摆出一副挑灯奋战,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那便拭目以待。”窦矜坏笑,随意鼓了故掌,“走了。”
此后一连几天,长幸都苦苦埋头于字里行间,研究古人学问,她认字不全,第五天的时候,窦矜过来了,他未曾多说话,只是兀自看书写传,背脊挺拔,似乎长高了些。
长幸觉得,他是在变相陪着她。
跟在她身边的窦矜,她看见的这个窦矜,已经越来越平和温顺了。但,似乎也只是对她这个非人非鬼的物什而言,听闻他近日因跟皇帝闹气,牵连了不少宫中无辜的底下人。
皇帝以为父参修祈福来制辖他,在东宫偏殿的祭祀牌前面壁,不可外出,也就是软禁。
她苦练医术合药,其实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还来不来得及能等到那一天。皇帝治好了,然后呢,下旨废太子,或者杀了窦矜吗?
“哎。”她叹气。
窦矜还是未曾擡起眼皮,待她叹到第三声,他可能烦了,“说话。”
“你那边如何了,查了这么些天,可有参破了?”
“我现在,三步不离东宫,王相雀做事不漏痕迹。”
“我帮你,我夜里随时进出。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需要的?”
窦矜这才肯停笔,“不必,你研究你s的解药即可。”
“可是。”
“其余的,交给我。”他示意了一个眼神。
长幸忽然一灵。
“你有法子了?”
“嗯。且等等。你吃得还够么,”他瞧一眼她,“从前是鬼,如今,像个饿死鬼。”
长幸呵呵了两声,“也不知我是为谁辛苦,你——”
正拌着嘴,有脚步匆匆忙忙赶来,那微小的身影,在门外几尺之处落下,他竖起中指放入嘴边。
“是全则吧。”长幸用口型道。
全则,是少有能近他身的奴才。
窦矜与长幸对视,颔了颔首。
“说。”
那头,确实是全则,“陛下不太好了,未央殿那头,急请殿下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