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想过……我们现在做的,便是要偿还的。”
“此话怎讲?”
“痛由心来,都是我们在偿还前世欠她的。”锦服移至窗根处,洛均瑜噙了一口秋风,苦笑道,“杜明臻是冯砚卿,你可信?”
“冯砚卿?!”身子猛一颤,莫流简不可置信道,“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梦能重复做四年可不可能?你我梦里的情景竟如此相似可不可能?一个女人被我们梦了四五年可不可能?甚至……”洛均瑜一顿,陡然颓了身子,“杜明臻也梦到了,梦里她就是兰央。”
“什么?!”脚下险一个踉跄,莫流简紧紧盯着洛均瑜,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再分不清虚实……
“我们该去找她,对不对?”
似乎做了某种决定,洛均瑜忽而一笑,极其温柔。
篝火一丛。
“慕然去冀州让府衙驾车来接我们,这一夜你们母子俩就忍忍吧。”火烧的树枝撑起一方亮色,安文曦靠在树根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们,“这附近的山名作狼山,是群狼聚居之地,少有人经走。慕然觉得近就选了这条道,却不知道这名字的由来,能死里逃生也算我们幸运。”
“若没有你,我们早就死了。”褪下一层外衣披在念儿身上,杜明臻缓缓说着,“你总是有你的办法,可是也要记得,你也得保护好你自己。”刚才,她真的担心死他了。她不敢想如果他真的死了,她会怎么样,还会继续活着么……
“皇上叔叔,你冷不冷?”小唇抿了抿,念儿看着只着了亵衣的安文曦不禁心疼道,“要不念儿将母亲的外衣换给皇上叔叔吧。”
“乖念儿,叔叔不冷。”安文曦浅一笑,火光映着天上的星辰,更映着他眸中的清润,“如今我们在外面,就不要喊皇上叔叔了好不好?”
“那要喊什么?”小人嘟了嘴,眼珠子一转随即又笑开,“那就和简叔叔一样叫曦爹爹吧。”
一语未落,身侧的杜明臻猛地红了脸。心想交代小儿的东西如今竟让他抖落了干净,连着莫流简的叔叔称呼都被他说出来了。
“呵……爹爹可不是随便叫的,唤作曦叔叔吧。”安文曦看了看杜明臻,又浅浅笑道,“不然,娘亲也不答应。”
“唔……娘亲……”念儿眨了眨长睫,糯糯的声音挠的人心里直痒。
“去给你曦叔叔取暖。”杜明臻寒了面,只一冷声。
“哦。”小人努了嘴,随撑着小身子走到安文曦旁边而后蹲下将自己蜷在他怀里,小手环住安文曦的腰身甜甜一笑,与他附耳轻道,“念儿给曦叔叔取暖,这样就不冷了。”
“念儿乖,念儿乖。”怀中一暖,安文曦只觉心头某一处全部融化开,暖的他眼眶都要湿了。大手握上小手紧紧攥着,安文曦一笑,笑里全是感激与满足。
看着两人依偎的样子,杜明臻也弯了眉眼,鬓角的碎发由着风拂起,她抬手的当空忽又对上他的眸子。心里一怔,只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似的,那双清润、温柔、明和而又隽雅的眼睛。
“你会常常做同一个梦么?”鼻息慢下一拍,杜明臻终是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这一句她隐忍了五年,五年前他弹奏那曲《相思若苦》时她就想问了,只是终没有问成。
“梦?”安文曦一怔,眸中隐去一丝暗色,浅笑道,“梦倒是常做,但是同一个梦倒是没有。”
“那你信前生么?”
“你信吗?”手中一紧,安文曦反问她。
“信又能怎么样……”她从他眸中读出一分猜疑,半晌才又苦笑道,“我不信。”他是咬死了牙关不给她一句实话,那她为何又要敞开心扉给他呢。抑或本就是路人,这无关痛痒的东西对她来说早已经无所谓了。
秋风习习,树一角有荼蘼花开,白灿灿的犹如星光。
“荼蘼是夏日最后一朵枯萎的花,是坚持最久的花儿,那我们呢,还能坚持多久?”
扬目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树影,杜明臻在心底悄声问他。只是最后那疑问只化成了她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苦涩至极。
翌日,涟心阁。
“皇……皇上……”冀州知府白喻钦哆嗦着身子扑通跪在那,叩首道,“不知……不知皇上驾到,臣罪该万死。”
“朕本就是微服私巡,与你无关,起来吧。”青袍拂了茶盏一角,安文曦低眉看着他道,“蝗灾怎样了?”
“回……回皇上,已有大片地区受灾,蝗虫愈来愈多……”白喻钦不敢起身,声音里全是自责。
“可有什么法子治虫?”
“挖蝗卵,放鸟吃虫,百姓拿筐拿篮逮,都试过,却不见效。”
“嗯。”安文曦点了点头,眸光看了看窗外的花坛,淡道,“幽涿以南,长淮以北,都郡之地,湖巢社衍,旱溢无常,谓之涸泽,蝗则生之。看来,除蝗的根本就是让它们缺水。”
“可这里到处都是水,岂不是很难?”白喻钦叹了口气,只恨自己没有为百姓排忧解难,“田里的庄稼都被吃的差不多了,百姓死的死病的病,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实在不够啊。”那冀州知府白喻钦倒是个正气的人,就算守着皇上他也要说,银子确实不够,这冀州遇到几百年未曾遇过的大灾又岂是几十万两黄金白银能救下的。
“冀州还有多少禾田没被蝗虫吃掉?”安文曦并不恼他方才的冲撞,皱眉问道。
“一少半……”
“若是将那些庄稼全部收来,没准还能救一些百姓。”唇角淡扬了笑,安文曦一忙站起身来,眸中一亮。
“朕领着你们除蝗灾。”
那一声恍似漫过府院穿过长街全部落在田野深处,金黄的禾穗摇摇起舞,带着百姓们的笑与乐,悲与苦,泪水与辛酸汇入土地之间,发出轰然炸裂的声音,震的三方十世皆不敢再有一分人祸天灾。
蝗虫群飞,天地暗色。
折扇一侧掩去闷噪的秋风,安文曦展目望着远飞的蝗虫微滞下一息,眸光坚毅而又沉定。
“方圆二十里都被蝗虫吃干净了。”白喻钦长叹了口气,目中尽是浊泪。
“二十里外是峻丞县?”安文曦转头看着他问道。
“正是。”白喻钦一惊,心下好是佩服皇上的心思。如此小的州县名皆能被他记住,实在让他惊诧。
“现在就驾车去吧。”一手阖上扇骨,安文曦随即吩咐道。
“皇上真要亲自除蝗吗?”白喻钦低了低头,长袖微紧,“田间蝗虫还会咬人,百姓们在一起又太乱,臣怕……”
“不要说朕是皇上不就好了。”唇角扬起一丝笑,安文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蝗虫不除朕也不能安心。”
“可是,要如何除蝗?”
“如何……”
展目于荒芜的田野,安文曦吸了口田间的秋意,缓笑道:“挖沟治蝗。”
四个字,隐着天子之威,圣眷之隆。
蝗虫飞过一阵,麦秸哗啦啦歪倒一层,看的人心底一疼。
“人为何这么少?”身着布衣的安文曦望了望田间的百姓不解道。
“回……回……”白喻钦方要吐下皇上二字,又一忙禁了口,禀道,“大多数百姓都去蚂蚱庙祈福去了。”
“烧香拜佛?”安文曦一下子笑出声来,脚下步子却迈进了田地里去,“若是这鬼神能帮我大齐,那还要我这个皇帝做什么?去把百姓们都喊来,咱们一块除蝗。”言罢即是踏进麦秸之中,扎人的麦芒刺到身上,他竟浑然不觉,兀自拨开麦芒,拿着篮子除蝗。
“去吧,烧香拜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还不如到田里亲自除蝗。”刚刚下了马车的杜明臻一手牵上念儿,看着白喻钦轻道,只是眸光却不曾从安文曦身上移去半分。布衣草屐依旧掩不去他满身的清润,抬手扶袖间都带着一股明秀隽雅之气。他是如风一般的男人,到哪都清爽爽的,让人心安舒服。
“是。”白喻钦拭了拭额上的腻汗,随转身吩咐身后的官兵入田除虫。想来这一次灭神灭鬼的差事非得他去做不可了,不然那些执迷不悟的百姓又怎么会全部来这杂乱脏臭的农田里除蝗呢。他们只信神,却不信自己。
“娘亲,曦叔叔不怕虫子咬么?”小人眨了眨眼,看着远处和百姓一起扯衣驱蝗的安文曦有点心疼。
“不怕,因为他心里装的是天下。”
小人抬头看了看自己娘亲,额间淡淡蹙起一层薄皱。他尚还不懂天下是什么,难道就是他的曦叔叔在田野间与那些人一起驱虫逮虫么?有蝗虫落在自己腕子上咬了一口,他猛地惊叫即是要哭,可是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时他忽然明白,原来娘亲说的天下,就是曦叔叔不怕痛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晒也要和百姓在一起除虫。
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
清平宫中,云帐层层垂下。
“咳咳……咳咳……”榻中传出一阵阵咳嗽声,整个皇宫都带着一层哀凉气。
“皇上该吃药了。”梅心辞端着药碗进来,软了一声。
“咳咳……咳……”敬延虚喘出一口气,费力撑起身子靠着廊头倚着,苍瘦的指尖颤颤接过那碗药来才道,“日日吃药也不见好,反而愈来愈严重。朕不就是一般的风寒么,怎么会这么没力气。”
“看过病的几个御医都说风寒难好,皇上再忍忍,过去这阵子就好了。”
“多少阵子了,从夏末就严重,到秋天了反是连床都下不去了。”一口气食下碗里的草药,敬延接过梅心辞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又咳道,“这都是什么药,让御医再换一副来。”
“这怎么行。”梅心辞一忙出口,音未歇时方觉突兀,随又干笑了笑,“御医开的都是风寒药,这药换来换去就不管用了。皇上还是专心养病吧,过几天就好了。”
“皇上,暮儿来了。”
不待敬延出声,公公忽在宫口禀道。
“你先下去。”一袖子推了药碗,敬延亦不再提及换药一事,冷声吩咐她。
风清月白,云帐抖动后恰见一抹倩影闪了出来。
“皇上。”暮儿跪了身子请安。
“那边怎样了……咳……”
“虎符到手了。”
“怎么还不见他们回来?”眉头一蹙,敬延忙透过云帐看向暮儿。
“虎符在莫流简手里,但杜明臻却不在他身边。”秋风拂过,暮儿忙又添道,“冀州蝗灾,杜明臻与安文曦在一起。”
“呵……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长指按上太阳穴,敬延冷一笑,“这么好的机会就让她做点事吧。”
“什么事?”
“杀夫总要比得虎符简单的多吧。”
唇角扬起一抹奸笑,敬延虚了眸,目中尽是黠色。
……
秋阳高照。
“蝗灾除治的怎么样了?”杜明臻瞧见跨过院子的安文曦忙出口相问。
“快除完了。”安文曦极力挤出一分笑来慰她。
杜明臻看在眼里,只觉这几日他瘦了好多。日日于田间除蝗,竟是连吃饭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快进来吃饭吧。”她轻一声,眸中尽是温柔,如平日里妻子对丈夫的碎碎念一般。
“白喻钦还在田里,府上的人也全部派去除蝗了。蝗灾乱世倒是让你动手做起饭来。”一筷子夹起青菜入碗,安文曦心疼地看了看她。
“念儿睡着了,你下午也歇一歇吧。”杜明臻笑了笑,“我不累。倒是你,都晒黑了,过会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
“好,听你的。”
“皇上……蝗卵也挖出来了。”
安文曦还没说完,就见白喻钦一忙从半月门前闪出身子来,脸上尽是欣悦之色。
“朕这就去看。”竹筷搁置在碗碟之上,再回眸时已瞧不见他半个身影。
“哎……”杜明臻刚想喊,却望着一院子凋落的白晶菊发怔。身旁秋风拂过,他方才坐的位置再没有一分暖热气。
“若是能这么看着,倒是也不错。”窗前一声漫入,竟惊了她一记。
“你怎么来了?”
“我来不好么?我来了说明你们还不该走。”信步踏了进来,袖间滑出一枚药包放在桌上,暮儿溢出一分笑来给她。
“这是什么?”
“药,致命的药。”移步上前,暮儿紧紧盯着她,“关乎念儿性命的药。”
“给谁?”她一惊,竟是不敢去猜。
“你说呢?”眉梢轻挑,暮儿迎眸撞上她的瞳目,却只读出来心疼,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