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女相招摇》小说信息

第二十四章 些须做得工夫处,莫损心头一寸天(第2页,共2页)

字体:

“今儿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华白的鬓发显示着他作为三朝元老的威严,“莫将军已经吃了三次败仗,如果再来一次,怕是青峡就不保了!”

“是么?”唇角淡扬了笑,安文曦将手中奏折全部看完才又道,“宁国既然三次都打败了我军,为什么至今还没拿下青峡呢?”

“这……”

“再给莫将军一次机会吧。”缓缓立起身子,安文曦一袖子推开案间的折子,步下堂来,“疲敌之计如果用的好便可省去一大半力,朕信他。”

“莫将军毕竟没有带过军打过仗,且不说这次是不是疲敌之策,下次万一失败了,我齐朝连着墨关可都保不住了啊!还请皇上三思!”另一老臣出列,声声皆是忧色。

“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莫将军内修文德外治武备,你们不必担心。”安文曦不理众臣,抬眸望了望园子里的景色,才又笑道,“战胜易,守胜难。莫将军是在守,并非败啊。”

日色爬上三竿,御书房里终又剩他一人。

“出来吧。”

“咳……”慌乱失措后杜明臻掩袖一咳,算是对偷听了半日军机要事的交代。

“有事?”浅放了朱笔,他扬眸看她,忍不住笑了笑,“还是要走?”

“不。”杜明臻垂了垂眸,“不走了,我与念儿住在宫里直到莫流简回来。”

“想通了?”

“嗯。”杜明臻点了点头,目光滑到案角的玉玺上,只觉得那东西明灿灿的晃眼,笑道,“虎符也是这颜色?”

“想看么?”安文曦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前,“朕拿给你。”

“不必了。”他这样一说,反而让杜明臻惴惴不安起来。吞吐遮掩着,“莫……莫流简会死么?”

“你真是愈发在乎他了。”阳光打在他们之间,让他的目光有些虚迷,半晌才又道,“不会。”若是莫流简能让她痛,他宁愿自己去死。他许她二字,无论莫流简战绩如何,他都不会让念儿的父亲丧命。

“皇上,后宫书妃邀您去花园赏花,让奴才问问皇上可否有空?”公公从宫前弯身进来,言语间皆是敬意,对皇上的,亦是对书妃的。而且,书妃对皇上说的这种话,公公早已司空见惯,心知皇上真是宠着她们,才不会怪罪她们这些妃子的玩闹。

“好,朕就去。”安文曦浅一笑,又看向杜明臻问,“你可去?”

“不敢打扰。”杜明臻躬了躬身子,四个字却是最恰当、最合适的推辞。

“那你回吧,朕去了。”安文曦说罢便转身出了宫,留了最后一抹笑意给她。宫外那身龙袍渐行渐远,杜明臻一时看的恍惚竟不知自己该向哪里去。本已陌路,她有她的莫流简,他也有他的书书,如此,便再不敢打扰……

夜无星,青峡城。

“大将军,我们已连吃了三次败仗,为何你还迟迟不打?”袁戌从边塞处回来,一脸的不满。

“打,今晚就打。”案间的莫流简连忙起身,笑颜道,“速去准备五百士兵,去宁营。”

“大将军……不要打无准备的仗啊……”眉头一皱,袁戌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准备了半个月还不够么?”莫流简走到他身边,眉梢微挑,“去宁国偷袭,烧他粮草,这办法如何?”

“断了粮草宁兵要么撤退要么拼尽全力攻打青峡关,莫将军以为宁兵会选哪一条路走?”身侧慕然扬声问。

“当然是要拼尽全力攻打青峡,我们都吃了三次败仗了还激不起宁兵的战斗力?!”袁戌气哼哼地说着,他虽为一介莽夫却也看得懂这作战形势。

“那我再问你们,如果粮草没了他们最多能攻几日?”莫流简依旧笑盈盈的。

“若是烧尽粮草,最多就撑一日。”慕然略一琢磨,又道,“但是宁兵会加速运送粮草,再加上他们的战斗欲,我看青峡要不保了。”

“是啊是啊,莫将军,你这是什么法子?”袁戌也颇是疑惑。

“宁国人善骑射,我大齐又以步兵为主,如果在平地打仗,我们必败。”单手负后,莫流简走到廊帷前,方又启口,“若是让他们来攻城,再断了粮草乱了军心,一日后他们弹尽粮绝,我方岂不是捡了个便宜?”

“若是坚守,我方将士倒也能守得住一两日,不过……”眸光随他散至堂外,夜幕黑漆漆的,愈加清幽静谧。慕然顿了顿,才又道,“如何才能让他们弹尽粮绝?”

“天助。”音歇,莫流简抬头看了看无星的夜空,长袖灌着一尾夜风笑道,“连着三日无星,该要下雨了。”

八角莲池内的荷花上撒满了水珠,小鱼儿时不时跳出水面吐着一串又一串的泡泡。半空中传来一阵阵咯咯的笑声,混着流水之音叮咚悦耳。

永安宫。一方书案前尽是墨香。

“皇上叔叔,这个‘德’字怎么记呢?”小人着的一身白衫早已染上了数片墨迹,明亮的眸子直盯着身边的人问。

“德,乃彳、直、心也。彳指行,直为值,概心、行之所值也。”安文曦给他分析着字的结构,末了才笑道,“念儿要记住,德就是要有正直的心。”

“嗯,念儿记住了皇上叔叔。”趴在桌子上的念儿眨了眨长睫,露出一排小奶牙来,好是招人疼。

安文曦抚摸着他的小脑袋,看着那些字愣了一会,“念儿写的是不是楷书?”

“唔……”小嘴撅了撅,念儿低头看着宣纸上别别扭扭的字体,支支吾吾着,“是……是楷体……”母亲再三教习的楷体都在纸上变成了蝌蚪,就算再厚的脸皮也该知道羞臊了。

“楷分大小,大字下笔时用藏锋,收笔时用回锋;小楷下笔时则用尖锋,像这样。”安文曦握着念儿的小手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着,几字下来竟颇是好看,像一朵朵盛开的瘦金牡丹。

“哇……皇上叔叔的字比简爹爹写的还好看。”眸中乍亮,念儿恨不得要流出口水来。

“楷书要求笔画挺秀均匀,字形端正,你爹爹擅长隶书,又怎是皇上叔叔能比。”

“唔……娘亲也常说简爹爹的字好,偏教不会念儿,是不是念儿太过顽皮了?”白袍小人惭愧地低了低头,只觉对不起娘亲,碎碎念道,“很小时娘亲带着念儿去别人家串门子,结果我不小心摔了一个上等窑瓶,那时娘亲陪尽了笑脸甚至下跪求情,才勉强换来她们的原谅……”念儿哽了哽,有些说不下去了,也怕娘亲交代的事不小心再说漏嘴。其实哪有串门子,不过是妃子骗娘亲去宫里说话以套取有关梅皇妃的事。梅皇妃一直得宠,那些妃子看梅皇妃对自己娘亲好,才想着利用娘亲。只是娘亲怎么都不说有关梅皇妃的事情,任那些妃子干气干闹也不说一个字。谁知那时自己失手打破了一个花瓶她们便以此讹诈娘亲,最后真的是以下跪作终,念儿现在说心里还一阵一阵地犯疼。

“她鲜少下跪求人。”看着小人几欲要哭,安文曦亦虚了目光。

“还有念儿的病。”小人泪汪汪地抬了头,不知觉就想给眼前的皇上叔叔多说说话,“娘亲一边教念儿识字一边还要顾念着念儿的病,简爹爹说他亲眼看着娘亲是怎么熬过了这四年,甚至把性子都磨平磨淡了,磨的眼里只有念儿再没了别人……皇上叔叔,你知道娘亲原来是什么性子么?”

“原来?”安文曦一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一点都不像是帝王的样子,眸中反而多了一丝爱怜,“性寒,倔强,坚忍,不服输。”

宫外半枝莲的香气扑鼻,安文曦只浅浅说了九个字,心中却极不是滋味。当那九个字换成温软、恭顺、平静甚至心甘情愿的时候,没人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委屈磨平了她身上最后的棱角,将她身上的刺一根一根拔下来,那痛,刻骨铭心……

华清宫。

“最近梓瑄与念儿玩的怎么样了?”宽衣后掀开云帐出来,楚芊芊轻声一问。

“回太妃,两人玩的极好,起居饮食他们两个都在一起,关系可亲密了。”身前宫婢低身禀报着,她是楚芊芊选秀入宫时亲带的丫鬟,关系自是亲密几分。

“绯玉,你说现在害他早么?”眉头微皱,楚芊芊踯躅道。

“太妃可知那念儿与皇上的关系?”

“怎么?”蛾眉一紧,楚芊芊看向她,“比前些天更好了?”

“昨儿在永安宫里皇上专门教他识字念文,还送了一个青玉荷叶形水丞给他。”青玉荷叶形水丞乃以一向上卷起的荷叶作水丞,叶边微卷,叶脉清晰。水丞外凸雕三支荷莲,一枝含苞待放,一枝渐欲盛开,一枝已经开过结出莲蓬。外配以鹅形银匙,仿佛鹅游弋于荷花之间,意趣盎然极富自然之美,乃大齐国宝之一。

“什么?给了青玉荷叶形水丞!”身子陡然一颤,楚芊芊不可思议道,“大齐国宝落一野孩子手里,安文曦疯了吗?!”

“所以太妃还等什么,让那毛头小儿霸占七皇子未来的基业不成?”绯玉上前,一字一句皆从牙缝间挤出。

“最近……”楚芊芊狠吸下一口凉气,“梓瑄与那孩子的膳食都是准备好的?”

“是,七皇子最爱吃桂花糕,那孩子爱吃红椒蟹,两人一个爱甜一个爱辣,从不吃彼此的东西。”说话间绯玉端了茶递给楚芊芊,添道,“派宫女跟着他们数日,这才摸清了饮食习惯。七皇子不能吃辣,所以那孩子吃的东西他碰都不碰。”

“倒是省去不少麻烦……不过,若是本宫吩咐送去的东西毒死了那小儿,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曲身坐在紫檀木椅上,楚芊芊想了想,忙又向她商量,“越想越觉得这法子欠些火候。”

“太妃多虑了。”一声裹着暖意,绯玉忙站在她身后给她揉着肩膀,浅笑道,“外人谁能知道七皇子与念儿不吃彼此的东西,用过点心后七皇子没事反而是那小儿被毒死,谁又能怀疑是太妃所为?更何况以前太妃不是也给他们送些蜜饯点心么,如此关怀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怀疑到太妃头上。若是太妃还有顾虑,退一万步讲,这种毒发作时间是五个时辰以后,这五个时辰里保不准那野孩子还吃些什么。”绯玉淡扬了唇角,眸中尽是与她年纪格格不入的狠毒。

风过雕窗,扑了一身的凉意。

楚芊芊向窗外看了看,一尾夏风吹着她的淡烟色榴裙哗啦啦响,连着呼吸都跟着凝重起来。

“好。”此一字蚀骨穿心,是四年来未报之仇,未灭之恨。

永乐四年夏,子夜,天降大雨。

“莫将军,外面果然下大雨了,真是爽快啊,哈哈哈哈……”一手甩去身上的银色盔甲,浑身湿透的袁戌大笑着踏进营帐,浓眉上挑,粗犷道,“看那宁贼如何能攻下来我青峡关!”

“未必。”青玉棋盘轻落一子,莫流简瞅了瞅慕然那边没了动静,这才看向袁戌道,“这仗打了半日了吧?”

“是啊,我把士兵都派到城墙上去了,弓弩、铁盾、云梯、石头也都准备好了,来一个我就杀一个!”仰头喝下一碗凉茶,袁戌只觉得浑身清爽,半个月来第一次那么快意!

“该你了。”慕然择白棋入七九路,对他道。

“宁国人善战,如今被我们逼到这副田地,肯定要破釜沉舟了。攻城一事虽用不到他们擅长的骑术,可是他们有炮,更有暴性,如果硬对硬我们并不是他们的对手。”莫流简扶袖又落一子,唇角笑意敛了几分。

“士兵还是我们的两倍。”对侧慕然微一出声,似乎是在提醒他们。

“哎,你们……你们怎么回事啊!”一袖子放下茶碗,袁戌看着他们直吹胡子瞪眼,“一边说打不赢一边还有心思下棋,没打之前不是挺有信心嘛,啊!心呐,信心呐!”

“心在膛中。”左手端了杯茶,慕然一笑。

“看来慕英雄知道怎么做了。”最后一子戛然而落,恰是一记死棋。莫流简眉间的深意化成一抹笑,那笑如三月花蕊,明艳妖娆。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袁戌紧了紧瞳孔,终于惊觉过来。

毓寿宫。

“七皇子,这是太妃专门为你二人送来的小点心,赶紧趁热尝尝。”绯玉端了福盘进宫时,梓瑄与莫念正在案间斗蟋蟀。陈青的陶罐里只听得到蟋蟀唧唧吱吱乱叫声,配上宫外枝梢上的蝉鸣犹是噪耳。

“先放那吧,我与念儿这就去。”梓瑄溢了笑,小手却不曾离开挑逗蟋蟀的那根筷子。

“七皇子,这可是太妃亲自做的,桂花糕和红椒蟹你们不是最爱吃了么,快些来尝尝。”绯玉轻喊着,顺手将两盘点心放在屏风前的圆桌上,看着他们笑道,“蓝色盘子里是桂花糕,黄色盘子里是红椒蟹,你们别分错了。”

“哎,桂花糕与红椒蟹长的那么不同,怎么还会分错?”梓瑄有些不耐烦,闷闷道了一声。

“哦……看我,倒是啰嗦了。”面色一红,绯玉忙又将红椒蟹向桌沿儿那推了推。今日特意用的滇川辣椒,蟹肉也取的上等鲜肉,即便不食只闻着也足以让人垂涎三尺了。

“七皇子……”

“绯玉,让我同念儿玩完这一盘行不行啊?”一根筷子戛然落地,安梓瑄面色一恼,冲她吼道。

“梓瑄,我的蟋蟀要打败你了!”念儿兴奋地大叫,连鼻涕都顾不上擦了。

“啊……你等等我……”梓瑄重又趴回桌子上,怕绯玉再啰嗦,连忙道,“你先走吧,不要打扰我们!”

“那……”眼瞧得两个小人再不理她,绯玉尴尬地笑了笑,“那奴婢告退,七皇子千万别忘了点心。”

暮色四合,夏风也凉爽了许多。

“念儿,快来吃点心吧。”挺身伸了伸懒腰,安梓瑄终于玩累了。

“什么点心?”念儿从高高的木椅上滑下来,一路小跑到案前问。

“我母妃做的。”梓瑄看着两盘点心,弯着眉眼一笑,“是你爱吃的红椒蟹和我的桂花糕!”话刚说完,梓瑄随即拿起一个桂花糕填进嘴里,边嚼边支支吾吾道,“好吃……真好吃……”

“唔……”念儿扯了袍子过来,刚听他说母妃二字时眉头忽地一皱,只站在原地狠狠咽着口水。

“怎么?”随手又拿了一个桂花糕,梓瑄吃的满嘴都是,呜呜咽咽跟他说着,“你倒是尝尝,今儿的点心真的特别好吃!”

“可是……”念儿舔了舔嘴唇。他当然看得见桌上摆着的那盘红蟹肉,可是心里却惦念着娘亲之前三番五次的叮嘱,实在不敢上前去吃。

“不爱吃了么?”梓瑄把嘴里的吃食全部咽完,随即拿了一只螃蟹递到念儿面前笑着,“给,快吃吧,我闻着就香。”

“哇……”念儿忽然张开嘴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掐着自己,小靴子直往宫外跑,半路上才狠狠心丢出一句话来,“我再不回去做功课娘亲又该抽我了……”斜阳晚照,那一抹白影直映得宫外百花亦是绚丽。

“有那么难吃么?”望着宫外再没了他的踪影,梓瑄回过神来喃喃道。右手间的香味直直扑进鼻子里,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将那红椒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然而还没咽完就咳个没完,满脸憋的通红。宫女上来伺候时只听见他在碎碎抱怨,抱怨时还不忘再咬一口,“真……真辣……”

……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