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女相招摇》小说信息

第二十二章 万里归来颜愈少,此心安处是吾乡(第2页,共2页)

字体:

一方武台之上,念儿立于东,另一孩童立于西,待两人皆现于眼底时,众人却捧腹大笑起来。原是另一孩子是个小胖墩,又胖又壮,竟比念儿足足高出多半个头,腰间都是肉,一走就是一晃。再加上念儿本就比其他孩童清瘦,如今这般情景,就算不比也能分出胜负来了。

“该死。”眸光瞥至脚下,眼见得他比自己鞋子长出那么多来,念儿只恨恨咬了牙根,气自己抽签也抽的那么倒霉。

此一刻恰是午时,热辣辣的日头直直包裹下两小人的身影。

“啊!”不待念儿回神,胖童张口便是一声大喝,随即支开双脚向念儿跑来,一步比一步有力量。众人还没看清时,就见念儿一下子被他推倒在地,哐的一声,无比用力。

众人都笑起来,想是念儿起不来了,这局也比完了吧。

嘴角浅浅渗出血迹,念儿攥了拳头紧紧盯着胖童看,眸光又冷又寒。

“啊!”一声入耳,念儿一忙撑起身子奔着胖童扑去。只是他又怎么敌得过胖童的蛮力,这一次念儿直接被他甩出去,头撞在石台子上,起了一声重重的闷响。

“啧啧……”众官臣开始指指点点,直道念儿不自量力。

团伞下的安文曦安静地坐在龙椅上不言声,依是一副淡漠之相。

武台上的胖童走近念儿,微小的眼睛弯了弯,以示胜利。

“你!”念儿咬牙,竟是不顾头上的血口子一把抱住胖童的双腿狠狠攥着,发狠的手劲直箍的胖童嗷嗷叫。胖童受不了,一脚对着念儿踹过去,见他不罢休,接着再踹一脚。一脚一脚皆都踹在念儿的胸口,疼的念儿直掉泪,可是手里依旧攥着不松,最后竟让胖童再动不得半分。

“啊,啊……”胖童终是受不了,腿踝处痛的嚎啕大哭,嗓子皆是朝天开的,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于是再不顾胜负,一把将念儿按在地上,自己跨了腿骑在他身上,一拳头一拳头朝念儿脑袋上抡。砸到最后,胖童的小手上全是血,却见念儿在地上紧紧地抿了唇,被他砸倒后再起来,砸倒再起来……

“停,停!”考官看不下去上前阻止,一手扯出去胖童老远,又将念儿从地上拉起来。本想出手替他拍拍身上的土,却不想手还未到达衣襟时惶然一顿,因念儿额头上不断向下淌着血,混着汗珠子一起滴在考官手上,极为刺目。

“没了吧?”安文曦缓站起身子,抬眸看了看正午的阳光,随又不经心瞥向武台上的考官道,“去给他们包扎一下。”

“是。”考官应声,却又一忙问道,“不知这二人孰输孰赢?”两人纠缠厮打了一阵子众人都有些糊涂了,念儿虽然倒地在先,可刚才也是制服了胖童。考官就算想寻私心,可也不敢妄判。

正欲转身的安文曦一怔,转眸看了看胖童与鼻青脸肿的念儿,随自唇角划出一丝笑来,若有若无,“先倒地的那个胜。”

四月十六晚,千禧宫中灯火辉煌。宫人摆玉盏,设佳酿,奏丝竹,乐群臣,百子亦在其中。

杜明臻与莫流简随着众百姓涌入千禧宫时,众官臣已是落座。十层玉阶之上只见他把酒轻展,玉袍间隐着一股子清秀与英拔。

“娘亲,就是他就是他,那日看我比武的就是他。”嘈杂中念儿猛一惊声,直拽着杜明臻的衣角不放,眸光看着堂上的安文曦无比激动。

“念儿,不可大声言语。”杜明臻刚嗔完他,却不小心碰到他头上缠的厚厚一层白布,心里又软下来,只觉得不是滋味。

“这么多人,倒是我头一次见。”三人落座于圆桌前,莫流简四下瞅了瞅,笑道,“能让这么多的布衣父母进入千禧宫,他真是千古第一帝啊。”

“简爹爹,他是皇帝吗?”袍下小人蹭了身子挨到莫流简身边,一双俊眸闪着亮光,“怎么和宫里的敬延爷爷不一样?”

“呵……乖念儿,这是齐朝的皇上,是……”险要说出那亲生二字,莫流简一忙禁口,虚笑道,“是和你敬延爷爷不一样的皇上。”

“咳咳……”

旁侧的杜明臻轻咳了咳,却见龙座上的安文曦忽起了身子,手里端着玉液琼浆,一路从东边敬酒走过来。温润尔雅竟与平民百姓一般,毫无疏远之意。

“皇帝做成他这样,大齐何愁。”看了半晌,莫流简哀叹一声,意味深长。

只是杜明臻却狠狠攥起指尖,面色煞白。一别四年,如今他就要走到自己面前,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有些怕了,挨了四年,她再不是当初那个沉稳自持的杜明臻,反而愈来愈像什么都放不下的冯砚卿。

灯火璀丽,映着他的玉袍华润,映着她的深眸寂寥。

百子父母的长桌还有一尾,安文曦这厢敬完酒刚要举步上前,却在抬头时惶然看见他二人的身影,手中酒杯哐地摔在地上,身前宫女大惊,一忙下跪求饶。他眸中一时痛极,鼻息亦慢了半拍。此时杜明臻也抬起头来,隔着重重人群四目相汇时,似乎将前尘旧事也一一翻遍,心头一苦。

“皇上。”莫流简徐徐立起,唇角欠出一丝笑。

“皇上。”脚下小人亦低了头,额间白纱布下隐隐透着血迹。

一声入耳,安文曦虚了眸看向袍根处的小人,忽一惊,弯腰笑看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念儿……”小人不敢正视,手心紧紧攥着衣角。

“可有姓名?”声音愈发低,他怕言的稍一重便惊着他。

“回皇上……”念儿轻一抬眸恰撞上他眸中的清澈,微一愣,只觉得那双目竟比简爹爹的还好看,心里随感亲切,忙笑道,“莫念,我叫莫念。”

音未歇,却让安文曦险一个趔趄,眸中更痛,明丽的灯火在眼中也变得昏暗起来。

“莫念……”唇角碎碎念着,安文曦苦一笑,心里只觉得涩,涩的涌不开喉咙。她是在时时警醒自己么,莫念,莫念,就是再也不要记得,再也不要怀念了……

轻立起身子,眸光终滑到她的身上。依旧是一身清寡的衣裳,与她走时一般。

“我知道你没死。”微抖一笑,他淡淡出了声,只一句带过这四年的苦苦相思。

“我们成亲了。”一手扯过念儿至身前,杜明臻哽了嗓子却也一笑回他,以掩下眸中的惶乱,“这是……这是我与莫流简的孩子。”

周身依旧是嘈嘈杂杂的丝竹贺岁声,然而那一句却听得尤为清晰,字字穿肠。

“念儿有骨气。”安文曦看着她,那日判念儿赢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儿日后定成大事。

单手负后,安文曦将盏中的酒浆一仰而尽,混着喉中的苦涩愈饮愈烈,再无一分笑意。春风入堂,再正身时,他已然又是一副帝王之相,无悲无喜,只沉目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而后自唇角淡淡勾出一丝笑来,随即转身而去。背离那二人时笑意尚未到达眼底便又全部退下,面寒目冷,只孑然一身明袍背影留给他们,桀骜颀长。

千禧宫丝竹声更盛。

翌日酉时,三人乘车到达清睿府前,一路上念儿都在说着上午他们随皇上一起参加祭祀大典的事情,而杜明臻与莫流简却各有心事,久不做声。昨日他走后便让公公传了圣旨让他们住进请睿王府,不知道四年后再回来,又是怎样的一番物是人非之景……

“母亲,今天祭祀大典上念儿认识了梓瑄。”由着莫流简抱下马车,念儿睁着清亮的眸子向杜明臻笑着。

“梓瑄?”

“嗯,他还说他是和皇上一个字辈的呢,叫梓瑄。”念儿略顿,眨了眨眼道,“安梓瑄。”

“莫非是……”莫流简一愣,没敢往下说。

“是楚芊芊的儿子。”寒目一闪,杜明臻替他道了那几字,心里也百转千回起来。

“呵……不想这一别竟似隔了几世。”玉手负后,莫流简哑然失笑。

“主子!”还没回神时,忽见初儿从王府中踏出来,满脸是泪,戚戚喊道。

“初儿……”杜明臻一愣,没想到她还在这王府里。

“主子,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几近是跑到她面前,初儿一忙跪在杜明臻脚下,磕头抽泣着,“初儿应该好好照顾主子的,初儿该死,初儿该死。主子割腕初儿竟然不知,主子出府初儿也不知,初儿该死……主子一别四年初儿就在王府等了四年,初儿知道主子会回来,初儿知道……”

“母亲,这是谁?”见她哭得似个泪人,念儿仰头望了望杜明臻,疑惑道。

“是你初儿姑姑。”目光并未从她身上撤去,杜明臻弯了身子搀起哽咽的初儿,唇角一笑,安慰她道,“我回来了,是我对不住你。”一晃四年,又有多少人能熬得过去,这一生得如此一个贴心的丫头也是她杜明臻的福气。

“主子怎么能这么说,是初儿不好,若是知道主子被救走,初儿就是死也要跟着去的……”眸中顾盼流转,初儿余光瞥到莫流简与那小人身上,又听那小人方才喊过母亲二字,猛地吃惊道,“这……这是……”

“初儿姑姑。”奶牙一露,念儿喊得特别甜。

“哎,哎。”初儿忙蹲下身子看着念儿,险些又掉下泪来。

“皇上吩咐下人拾掇出正寝给你们,说……”眸光落到莫流简身上,初儿一顿,才又道,“说莫管家想与主子一起住就一起,不想就住跨院的东厢。”

那曾是杜明臻与安文曦的正寝,是杜明臻自嫁进王府就不曾离开的居室。安文曦做了皇上搬出淸睿王府后仍不忘日日吩咐下人打扫正寝,就为等她。可是如今……

“莫流简与我一起住。”不待莫流简言声,杜明臻兀自出口,字字决然。

春风大作。

是晚,灯影幢幢。

“我说你这又是何苦,他心里明明是痛了,你还非得在他伤口上撒把盐才罢休。”从橱间抱了一团枕被放在地上,莫流简声声都是对她的不满,“更何况还有我呢,地上这么潮,你是真舍得让我天天睡啊。我们一日不回宁国,是不是我就一日不能入榻就寝啊?!”

“咳……不然我睡地上。”杜明臻也知道自己有点对不住他。

“得了吧,我还想让念儿多叫我两声爹爹。”冷冷一哼,莫流简随即卧进衾被里,以袖作枕叹道,“你若是把腰睡软了你儿子还不得咬死我。”

“又说混话。”

“可不是,念儿打不过我可他有牙啊,那一双小白牙可馋死我了。”长睫眨了眨,莫流简终也觉无趣,敛了笑意道,“一别四年,可这淸睿王府竟然一点都没变,甚至连正寝都是一尘不染,可见他还等着你呢。”

“说些有用的。”杜明臻靠着廊头团架吱了一声,真是没有力气与他斗嘴。

“我做官了,明日上任。”衾被里莫流简翻了翻身子,看着她道,“四品中护军,他许给我的。”

“这么快?”杜明臻一怔,“按说你这个文人管家当将军已是不合理,他偏又许的这么快,会不会……”

“嘿,杜明臻你少瞧不起我,我可是文武全才。”狠狠咽了口吐沫,莫流简不服,眉毛挑得老高瞪着她,“我初进王府时,王爷就是看中我这一身武艺才收的我,只不过后来王爷出去骑马射箭的日子越来越少,我才转为王府少管家的。”

“呵……敬延养你不仅让你识文断字还教了你武才?”心下一惊,杜明臻随即笑开,“不过能让他相信,你也着实不简单。”

“王爷是文武兼备,又有大谋略,怎么能是我这种人左右的。”莫流简叹了口气,幽幽道,“稍有一点差池你我就会丧命,虎符一事可非同儿戏啊。”

一语深长,连过堂的夜风也变得凉起来。

“睡吧。”缓立起身子,杜明臻几步走到琉璃灯盏下,灭烛芯前不觉向窗外望了望,夜色黑漆漆的似能吞下人去。清风拂了裙衫,杜明臻惶然收神,眸中一暗,吹了灯火。

东厢处,似乎真有一双目在凝着她看,看到最后竟吞没在夜色里,无人识,亦无人知……

翌日转醒,用罢膳食莫流简便去了兵部上任,念儿也被梓瑄喊了去,偌大的王府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半晌的阳光温暖宜人,她在院子里修花剪草,侍弄木笼前的鹦鹉,手里捧着一把鸟食一粒一粒向笼子里放。阳光打在她浅藕荷团花褂子前,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温暖。

多久没见她这般了,拱月门后的安文曦虚目想了想,好久好久了吧……

春风拂乱了鬓发,她扬袖抚平,却不小心瞥到了站在拱门处的安文曦。她一惊,手里的鸟食一下子全部洒到地上,映着她眸中的慌乱。从原来的无所谓到如今的极在乎,她一人走下的又何止是四年。

“这么怕朕?”安文曦走过来,浅一声问。

“皇上有事?”杜明臻低了低头,有些不敢看他。

“没事就不能来这个王府了?”见不得她这样疏冷,安文曦喉头一哑,痛道,“为什么要嫁给他?”

她又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顿了半晌才又苦笑道:“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她与他本就不是一种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她只是受尽辛酸磨难的青楼女子,如此又怎么会走到一起呢。结中等缘,她暗笑,自己与“仆人”莫流简才能算一对,这样才对得上她从青楼带来的骨子里的下贱。

“就因朕做了皇帝?!”字字听的惊心,安文曦眸中更痛。

“是我不辞而别,与皇上无关。”

“是怪朕当初要杀了你么……”眉心渐蹙,他苦一笑,却再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死比活着好。”

“那你是想死了?!”她愈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他便愈愤怒。何以如此淡漠了,是因为莫流简么,因了他,她才会窝于府中相夫教子,因了他,她才会如此甘于平淡?!

“我死了,”眼瞧得他愤怒了,杜明臻冷一笑,“杜明臻死了,四年前死在了淸睿王府,你没救。”

“那你又是谁?”扬袖捏上她的腕子,安文曦心底一痛,竟有些喘不上气来。四年了,四年的相思换来如今的贤妻良母,竟是让他情何以堪?!

“我是莫流简的妻子。”长睫下眸如秋水,杜明臻只八字给他,字字穿心。

阳光愈来愈暖,然而握住她腕子的那双手却是极寒。

“明日进宫做汤官饮监。”

满院的翠竹黄石纷乱了光影,有戏蝶来舞,娇莺鸣啼。他松了她的皓腕,转身离去。抑或他们能做的,便是这样越走越远。

……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