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春满池,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啼春声。
“娘亲,娘亲,我带梓瑄来了。”白袍小人牵着梓瑄的手一声脆喊,倒是惊了坛圃前的杜明臻一记。再回神时,已有两个小人现于眸底。
“七皇子。”她向着叫梓瑄的小人儿微一福礼。
“娘亲,梓瑄同我很好,他都说不必行礼的。”长睫颤了颤,念儿一笑,映着白袍更显清逸。
“念儿不可胡闹。”
“唔……娘亲……”
“念儿母亲不碍事的,我与念儿玩的很好。”眼瞧得念儿低下头去,梓瑄忙开口道。
“这……”杜明臻一怔,对上安梓瑄的眸子时惶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那一人笑如春风入怀,情如夏雨润心,阴如秋风肃杀,狠又如冬雪沁骨。
“我当念儿是谁的儿子,只瞧得眉里眼里像你,却不想真是你呢。”失神间忽见楚芊芊绕过垣壁踏入院中,对着她浅浅一笑。
“太妃……”杜明臻有些许恍惚,觉得她也没有四年前那般好看了。
“娘亲,我与梓瑄去池塘钓鱼。”眼瞧得她二人似有话说,念儿一忙咧了嘴笑开,扯着梓瑄向远处跑去了。
福涵正堂,紫砂壶里透着清雅的花茶香。
“春气通肝,多饮些花茶可疏肝泄风,败火祛寒。”青花瓷盏近唇,楚芊芊只轻嗅了嗅便知是好茶了。
清风穿堂而入,杜明臻兀自饮下一口清茶,却不知如何回上她的话。
“这几年可好?”楚芊芊看着她,声音也软下来了。
“流亡在外的日子如何能好?”想到四年前宫中太子妃流产的一幕,杜明臻微一冷笑。
“现在大臣还不知道我回来了,若是知道了,肯定要上书皇上斩了我。”
“梓瑄和念儿玩的很好。”余光看着窗外一抹杜鹃花,楚芊芊有意别开话题,笑道,“梓瑄比念儿大一年的吧?想想四五年就这么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重嫁?”杜明臻转眸看她,却看的一片模糊。
“有了儿子,还指望自己么……”
“或许,当初我们都看错了。”见她这样消沉,杜明臻叹了口气,“你求的凤临天下,我争的权倾朝野,可到头来不过是戏弄了自己。”
“你真的如此想吗?”楚芊芊一怔,看向她的眉心时隐着惊诧。
“你疑我?”
“哦……没什么,时辰不早了,我回去了。”支吾着起身,楚芊芊抚了抚鬓间的碎发即是要走,笑容僵在唇角好一会子。
“有空多来皇宫和我说说话,反正你我闲着也是闲着。”楚芊芊一路碎碎念着,行至门廊时忽又顿了身子,望着院角的一藤蔷薇笑了笑,淡道,“我不会将你的事偷偷告给大臣们的,放心。”
夕阳西下,青石砖上只剩半米半米的日光。待楚芊芊消失的再无踪影,杜明臻才又回过神来,只道今日的阳光竟刺目了些。
琉璃瓦下耀着晨光,宣政殿前公公一声下朝透着威严的气息。此时的膳堂里,各宫婢皆做忙碌状,一一将膳食摆在长案前供杜明臻品尝。
“看着点,一样只吃一点就行。”公公操着尖厉的嗓子吩咐她,还为她是哪里的奴才靠着关系才来到御膳房里做这汤官。
长睫低垂,杜明臻一一数过案间的膳食糕点,心里猛地一痛。
鲜木瓜炖冰糖银耳……桂花雪梨……莲花豆沙酥……佛跳墙……梅笋烧肉……百合香藕……八珍羹……
耳边尚还充斥着膳食的名称,杜明臻惶然记起四年前她那一幕。那时她从断头台前捡回一条命,他心忧她体寒,想吩咐厨房给她熬些红枣粥来却被她拦下,告诉他,她不爱吃甜。她知道他的记忆力不差,更何况是关于她的事情,想来如今让她尽尝甜品,是成心的了。
“快点吃吧,难不成还想让皇上下朝等着你啊!”公公转头不男不女地看着她,扯着细嗓子催促道。
太阳刚刚从天边升起,大片的金色照在宫前,暖洋洋的。然而杜明臻却觉得极冷,似数九寒冬掉进冰窟窿里,连骨子里都是寒意。
沉袖举起玉箸,一筷子一筷子将膳食放进嘴里,杜明臻嚼了又嚼却是什么滋味都尝不出。她可以吃甜,却不能吃他给她的这记侮辱。
“没毒,去给皇上吧。”终于全部尝完,杜明臻淡漠道。
永和宫中,他褪去一身龙袍,只着一色月白轻衫缓坐在案前,周身尽是风流清爽之气。
“皇上,今晨共有八十八道食膳,其中甜食有六十七道,咸有十道,酸有……”
“甜有多少?”没等公公禀报完,安文曦皱了皱眉问道。
“回皇上,六十七道。”公公又弯了弯了身子,心里琢磨着刚才那女人品尝时他亲算过的,应该没错的。
“她都吃过了么?”
“是,都吃过了,无毒。”公公有些撑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日后不必上甜食了。”一句脱口而出,安文曦这才觉得说重了,忙又添道,“这几日朕不想吃。”
“是。”公公半身宫服已全然湿透,有些不明白以前从不挑剔的皇上如今怎么忽然有了不爱吃的口味。
上林苑中,假山一座,池水一弯,有三两落花拂进衣角,扑了满身的清雅香。
廊角处刚要拐弯,恰是撞入一人怀中。额上一阵吃痛时忽觉此身影极其熟悉,待抬眸相看时两人各自一怔,含着惊诧。
“杜……安明王妃?”讶异化成欣喜,洛均瑜惶然一笑。
“洛均王。”收神回来,杜明臻自是看得出他的喜悦,低了低头对他行礼。
“你……你没死?”他眉峰一皱,疑惑道,“四年前皇上已经为你发了丧礼……你已经……”
“我没有死,被人救了。”杜明臻又上前一步,挨靠着他,“还请洛均王不要说出去。”
“这……这当然。”腰间环佩叮咚,更添一分清雅,洛均瑜笑了笑,“安明王妃这是要出宫么?”
“是。”杜明臻低了低头,原本就是怕遇到朝臣她才故意走上林苑的,不想如今还是遇到了他,倒更尴尬了些。
“安明王妃为何不在宫中?”身侧八角晚亭有清风袭来,杜明臻刚要回答,却不想一下子看到了一角的安文曦。眉头一皱,杜明臻一时拉下脸来,没有说话。
“皇上?”洛均瑜也看到了安文曦,有些意外。
“你们这是……”安文曦信步走上前来,见他二人并肩而走的模样,心知是自己多余了,便浅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在看么?”杜明臻冷一笑,心里又想起膳食之事,语气更加不善。他是在怀疑她还是在监视她,竟用这种借口来侮辱强迫她?!
“洛均王,方才你道……为何我不在宫中是么?”双眸迎上洛均瑜,杜明臻干脆道,“因我与莫流简成亲了。”一字一字,皆是蚀骨穿心,疼着他,也疼着自己。
“呃……安明……明莫……”洛均瑜惊诧之余都不知该如何唤她了。
“王妃若是无事可否到鄙府一叙?”眼瞧得安文曦面色也不好,洛均瑜一忙问道,不想让他们二人都下不了台来。
“好。”生生错开安文曦腰身,杜明臻淡声应道。
“皇上,皇上……”
公公连着喊了四五声这才唤回失神的安文曦,再抬头时已看不见那二人身影。阳光透过枝桠撒下来一串串的碎金,落入他的眸中,再分不清虚实真假……
“伊雪总是惦记着王妃,如果她知道你没有死,会很高兴的。”马车中洛均瑜紧了紧袖袍,与她共坐时总有些拘谨。
“有劳王妃惦念。”
“可是不舒服?”眼瞧得她面色煞白,洛均瑜皱眉问道。
“唔……洛均王多虑了,我很好。”乍然回神,杜明臻浅一答,有些不自在。与他在一起时杜明臻常常心痛,这种心痛感源于冯砚卿还是源于兰央她并不清楚。这种痛虽不敌与安文曦在一起时的猛烈,却总如虫蚁一般慢慢吞噬着她。她不懂,为何她与他竟一而再再而三的有牵连。冯砚卿死了,杜明臻亦是死了,如今的她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只为念儿活着,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只是……冯砚卿之情、兰央之恩却如钢针一般日日刺痛着她,让她格外难捱。
“看你倒是比四年前温软多了。”白皙的手指相互交阖,洛均瑜微一笑,眸中尽是明润隽雅。
一句入耳,竟让杜明臻一怔。恰逢此时马车遇到颠簸,车身猛地一晃,车中二人一个不稳差些拥作一团,幸好洛均瑜按着车窗撑住身子才没有倒下,但是杜明臻已然倒在他的怀里。四目相对,一时竟念起的太多。
杜明臻连忙正起身子,脸上红的烫人。
“咳……”洛均瑜握拳一咳,白净的面上亦透出些红色。
“方才……倒是又让我想起了那个梦。”他记的清楚,方才他与她相对时脑海里只有那一个梦,再没有别的。
“那个梦,做了四年了。”淡淡一笑,洛均瑜垂了垂眸,心里却又痛起来。惊起、救助、软轿、小妾,甚至梦里的一言一行他都记得清楚,至死不忘。
杜明臻不应声,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是不敢应声。那个梦她又何尝不是做了四年,甚至,更久。
“梦里……那小妾央求你救她,说如果被她夫君抓到她就会被毒打而死。你身旁的管家劝告你不要救,可你还是救了,却只救了一时,并没救下一世……你有没有后悔过……”声音愈来愈低,杜明臻苦一笑,嗓子里隐着哭腔。何苦呢,何苦折磨着彼此,不如说出来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放下。
“你……”
“你有没有想过要将她留在身边?”她转过眸看着惊讶的他,笑了笑,“哪怕在竹林里你再次救起她时,你想过么?”长睫低垂,她只是想说,兰央愿意留在他身边,却终说不出口。
“竹林?”洛均瑜疑惑道。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她哑然失笑,连她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爱谁,又何必强求别人。
“你到底是谁?!”眉紧川字,洛均瑜一手扬起她的腕子,却在感知到她浑身冰凉时猛地一抖。
“卿须怜我我怜卿……”再没有笑,再没有泪,再没有爱恨情仇,再没有虚实真假。她只轻轻说出七个字,眼泪就已经滚到了脚底下。她是兰央,是冯砚卿,是杜明臻,又有什么用呢?!
“停车。”杜明臻从他手中抽出腕子随即下车,再不顾身后他的模样。洛均王府她进不得,永远也进不得,不如不进。
清风扬起,映着她的身影寂寥孤绝……
浓浓的夜,月影在竹叶上剪了一段相思。
“娘亲,简爹爹回来没有?”小人扯了袍子迈进门槛,案前正看书的杜明臻反对他的一惊一乍无动于衷,只继续看书,连头都没抬。
“唔……”小人垂了目,随又躬着身子倒回到门槛外面,借着月光撩了袍子,向着房中轻一叩首道,“娘亲,孩儿进来了。”
“有什么事?”杜明臻冷冷出声。
“娘亲,明日我与梓瑄要放风筝,想让简爹爹给念儿扎一个……”锦袍由着夜风吹拂,念儿身上一冷,知道娘亲又不高兴了,悻悻道,“简爹爹……简爹爹曾经在宫里给念儿扎过,很好看……娘亲知道的……”
“娘亲知道,不知念儿还知不知道?”轻放了书册,杜明臻终于抬头,看向堂外跪着的小人道,“娘亲教的《诫子书》你给我背来。”
“哦……”小人撅了嘴,拉了拉脸才又一一道下,“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念儿是用心记的么?”
“是。”小人点了点头。
“那有几日不曾好好念书了?”杜明臻喝着茶,不紧不慢地问。
“唔……”小人低了眸,吞吞吐吐不知怎么答。
“八日。”一袖子搁了茶盏,杜明臻凝上他的眉心,嗔道,“还准备玩几日?”
门前念儿抿了抿唇角,自知这几日着实玩过了,不敢再说一句话。
“可还要风筝?”她再一问,小人便又一抖。
“可是今天去华清宫孩儿答应了梓瑄……”
“你去了华清宫?!”袖间一紧,杜明臻断然截了他的话,眸中逼出一丝寒光来,“不是只在七皇子的住处玩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