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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无奈夜长人不寐,天教心愿与身违(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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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走吧。”眼见得丈夫被人抬了去,妇人方又折回身子冲她喑哑道,“可惜了这除夕,家里的饺子都下锅了,我是来喊阿生回家的,不想……不想就这么没了……”一手捂上嘴角,妇人越说越酸,到最后只剩泪珠子一个劲的落,哽泣的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百两银子,大嫂拿去吧。”从内袖中掏出一枚钱袋,杜明臻抖了抖笑,将银钱放到她手中,“可惜今日带的银子不多,大嫂拿回家养活孩子用吧。”

“这……这如何使得……”

“欧阳檠傲会遭报应的,大嫂放心。”雪花纷舞,有银瓣落在长睫,杜明臻来不及掩去,只对她说了一句。抑或她能给那妇人的,也只有这一句了,欧阳檠傲——必死!

不待众人回神,杜明臻已是上车,马夫一声长喝绝尘而去,只余雪地上的两道车辙,斑驳了那一片凄红的血迹……

回府时,府檐前已挂了万寿天灯,红烛映的阶前两尊石狮亦变成了朱色。

提裙自马车上跃下,恰迎上刚跨出王府门槛的莫流简,但见他头上裹了厚厚一团白纱布,隐着淡淡的血色。四目相对时,白雪恰停,只剩残风拂过。

“王妃才回来啊,王爷等你多时了。”唇角咧一笑,莫流简紧了紧袖袍,睫下一片温润。

“头上怎么了?”杜明臻一怔。

“哦,没,没什么。”扶手摸了摸额头,莫流简尴尬一笑,“今儿王爷吩咐厨房准备了一百六十六道好菜,王妃快进府吧,大家都候着呢。”

“你这是去哪?”

“这……”莫流简顿了顿,方又苦笑道,“除夕夜找个人陪着过,去趟倚翠园,那的姑娘曲儿唱的好。”

“一起吃个团圆饭吧。”步子迈上石阶,杜明臻低了蛾眉唤着,并不是吩咐,反有些恳求。

“你也会求人?”眼看得她错过自己腰身进了府,莫流简眉角一瞥,自语着。

由着初儿为自己换了件团花褂子,外罩藕荷色品月缎绣玉兰袄,杜明臻轻描了眉黛,淡点了朱唇,浅搽了胭粉,这才算准备好了过除夕的行头。

吩咐众人入了正堂,连着初儿暮儿都落了座,杜明臻这才缓缓进了屋。并不是要故意显示自己在这府中的地位,实在是因为那一身衣裳让她极不舒服,那衣服,是她一年都不曾穿过的女儿装。

正堂分两桌,一桌为王爷家眷,下席则是管家与一些贴身仆人,也算王爷待他们不薄。

堂外灯笼里又添了一次火芯,让室内跟着暖了三分。炮竹声烟花声不绝于耳,大有一番喜庆之色,众人皆含了笑,因这王府一年来也从未这般热闹过。

“大家随意,当本王为你们家人即刻。”顺势举了象牙筷子,安文曦浅浅而笑,透着股子清隽气。

众人也放松下来,一时觥筹交错大开宴席。因着淸睿王对下人从来都是关怀备至,极为体贴,他们早已习惯了。

“莫管家受了伤,今儿就不要喝酒了。”用膳到一半,安文曦轻转了眸,对左侧的莫流简笑道。

“一点小伤不算什么,王爷可真小看我了,这席间无酒岂不可惜,罪过罪过啊。”仰眸一笑,莫流简也润润地看着他,“我不仅要喝,还要一一敬过你们,王爷,王妃,还有四房妃妾,一个都不能少。”

言罢即要立起身子,袖间举了酒杯。满满一盏君子酿,映着他美如海棠的双眸。

“既然王爷都说管家不能喝酒了,我看就罢了。”浅浅出口,杜明臻稍抬了眸关心道。

“是啊是啊,莫管家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也不好,我们也不要敬了。”身侧书书亦摆了摆手,表示不喝。

“看吧,本王说什么来着。”唇角扬了扬,安文曦轻拉着他的袍角,待他重落了座才又笑道,“今儿是除夕,宫里好不容易甩了规矩要众臣在家中贺岁,我们也不来那么多礼节,吃好喝好便是。”

“瞧瞧,我的伤倒成了挡酒牌了。”莫流简连连苦笑,眸光滑过酒盏,方又自语着,“早知道万花楼里就不让姑娘们跳刚学会的绫鞭舞了,这一不小心打伤了我,连酒都不能碰了。”

“绫鞭舞,那是什么?”一筷子蜜汁鸡入口,书画颇有兴趣地问道。

“就是拿普通的绫缎拧成细细的绳子,头上再绑上罗帕,然后借以柳腰之势甩鞭成舞,妩媚中含有俏皮,柔弱中再掺英姿,颇有特色,这可是万花楼最近最红的舞姿了。”玉箸放在一边,莫流简愈说愈是兴奋,竟是停不了口,“我在那看了三天三夜,都要醉了。只可惜头上被小红不小心甩了一道口子,不然我还待在那呢。”

“莫管家真是越活越洒脱了。”清酒滑入喉中,安文曦亦随着众人浅浅而笑。莫流简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有他在的地方从没缺过笑声,让人平和欣悦。然而一旁的杜明臻面色却是一白,扯不出一分笑意,因那青楼是她心口的一道伤,愈说便是愈痛。

“而且,小红这一抽倒是让我连连做了好几天的怪梦,还都是同样一个,真不知是要怪她不小心抽伤了我,还是要怨她让我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啊。”言声间莫流简连连摇头,叹道,“或许因了这伤跟鞭子有关,我这几天竟是天天梦到鞭子了。”

“是不是天天做梦,梦到被鞭子抽被鞭子打,这岂是怪梦,是噩梦吧?”书书俏皮一忙接了话,连下席间的仆人们都笑的前仰后合。

“哎,此言差矣,不是别人打我,而是我抽别人啊。”酒盏放在案角,莫流简一忙争辩,“我梦见我是一个地方的恶霸,家里众房妾成堆,我天天拿着鞭子管教她们,其中有一个小妾偷了正妻的耳坠,我知道后便是一顿毒打,你们说,我恶不恶?”

音未歇,方想夹菜的杜明臻心中猛地一紧,连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颤意。

“莫管家,看着你平日温文尔雅的,怎么梦里这么穷凶极恶啊。竟然,竟然天天挥鞭子打小妾?!”书书听呆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莫流简。

“这……这不是梦嘛。”莫流简想分辨,却也说的吞吞吐吐。因那梦实在太真了,就像亲临一般。

“然后呢,那小妾把耳坠交出来没?”书琴全没在意他俩的对话,却是被故事给吸引住了。

一旁的杜明臻微正了身子,亦是想知道下文,眉间愈蹙愈紧。

“然后,然后那小妾跑了,逃出我的手掌心了。”微耸了肩,莫流简这一句倒是言的极其轻松。

“你不会是怕我们骂你才故意编出来小妾逃走了吧?”书棋有点不相信这个结尾。

“怎么会,这梦我连做了好几天,忘都忘不掉,那小妾真的逃走了,我没找到……”

“当!当……”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杜明臻身前的碗碟筷子皆掉在地上摔了粉碎。

“主子没事吧?”下席间的初儿一忙站起身走上前来,边捡边心疼地问。

“夫人这是怎么了?”眉目流转,安文曦亦探了身子问道。

“没……没什么。”杜明臻面色苍白,吞吐自语,而后全然不顾众人吃惊的模样,一忙起了身子夺门而出,一抹淡影瞬时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灯影幢幢,杜明臻一路踉跄回到自己房里,而后关门倒倚在门后,大口大口喘着气,边喘边狠狠掐着自己,努力不流出泪来。

那一幕,她足足梦了一个月,每晚必是,是同莫流简一模一样的梦!

狠狠咽下一口气,杜明臻望着案前迷离的灯火愈来愈恍惚,眼前一片朦胧,恍若回到了梦中。那一个小妾颠沛流离,日日逃荒躲乱,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心里满是惊恐。因她怕,怕那一人捉她回去将她打死,那一枚耳环从来都不是她偷的,而众人却没有一个相信她……

记忆里,还有一个名作司徒书陵的男子,是他救了昏迷在竹林中的自己吗……

记忆里,有一寺一庵,那小妾日日于庵中敲木鱼,耳边却时时环绕着一尾清清淼淼的琴声……

记忆里,师太说,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记忆乱了眸,扰了心,师太是谁,司徒书陵是谁,兰央是谁!莫流简又是谁?!

长甲紧扣进肉里,杜明臻一点一点的回忆,心底便是一寸一寸的疼……

“夫人是不是不舒服?”门扉轻响,安文曦一声温润扑来,担忧道。

杜明臻惶然回神,忙以长袖拭去脸上的泪痕,狠狠吸了吸鼻子故作平静道:“可能是太累了,没事。”

“方才莫管家所言……不过是梦罢了,夫人千万不要记在心上。”稍向里挪了一步,安文曦暖声安慰,眸光却是一暗。

“我知道。”杜明臻靠在门背上揉着额头,叹了一声,“王爷回去吧,不要因为我的事情扫了大家的兴。”

“夫人……夫人还有别的话要说么?”唇角扬一笑,喉中却全是颤意。因安文曦不信,不信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没了。”二字很轻,对他来说却极重,重的让他迈不动步子。

“那夫人早些休息吧。”折步撤了身子,安文曦苦一笑,眉下一片冷寂。是期冀后的失落,兴奋后的悲凉。

目断一池残水,月光与白雪同色。朦胧月光下堂口立一孤影,口中轻吐了寒气,随步下石阶,每一步,都是寸断肝肠……

孤月一盏。

蘅毓斋东行过一圆形门洞,可见横跨于溪流之上的鱼水榭,榭一边有漏窗的花墙,墙下隐半门圆洞,溪流则穿洞门而出,春夏时明滑润泽,汇成一股清乐之态。榭西过一复廊,再行以数步,即为萃熙轩,概为洛均瑜审阅工档的书房。

六瓣莲花烛台内火芯被剪了一段,室内尽显迷离之色。

梦中,自己化身为另一男子,历尽难阻,步步惊险,终救下一名小妾……

“啊!”醒时,竟是满头冷汗。

“王爷怎么了?”听见他惊叫时,司马伊雪刚好步入房内,忙皱眉问道。

“没……没事。”端了一杯凉茶饮完,洛均瑜忙抹去额上的汗珠子,“做了个梦。”

“噩梦么?”司马伊雪有些狐疑,顺势将手中拿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忙又问,“看你满头的汗,梦境太吓人了么?”

“也不是。”双手紧了紧风袖,洛均瑜一忙慰她道,“或许这几日太累了,才做了一个这么奇怪的梦,我多歇歇就好。”

“嗯,也好。”司马伊雪点了点头,笑道,“今日除夕,王爷也早些歇了吧,都二更天了。”

“药吃了么?”葱指轻揉着额头,洛均瑜忽又念起一事,道,“大夫说你身子比往前好些了,人参每日只食六钱便可,草乌与云木香也都不必吃了。”

“药吃过了,今我觉得满身清爽,把三钱赤芍也给省了。”斜了青釉玫壶,滤出半盏甘露茶来,司马伊雪心疼地看着他,“王爷这几日累的很,也该补补身子了。何况自我入府王爷就腾出来正寝给我,你却日日睡在这冷硬的书房内,伊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唯有感激二字,每日都将王爷的好刻在心上。”

“这是说的什么傻话,你我既是夫妻,何来感激。”眸中划出一道浅波,洛均瑜浅浅一笑,“去歇了吧,不早了。”

“好。”微一福身,司马伊雪随即要走,“王爷何时歇着,要不我再给你熬碗官燕来吧?”

“给卿儿上完香就睡。”眸中一黯,竟让满室烛火亦弱了三分。

“是。”微微抿了唇角,司马伊雪不再说话,躬身行礼,“那奴家退下了。”

一抹素影于雪夜中消逝,夜幕中辰星寥落。

“卿儿……庚辰年到头了,明天就是辛巳年头,辛巳,辛巳,可是心死……”颓力起了身子,移步至窗根处,展目漫过王府跨院,只那半墙腊梅开的尤艳,刺痛了一双清眸。

“哀莫大于心不死……”唇角漾了半丝苦笑,洛均瑜暗处攥了攥拳,只觉得心口疼的发颤……

树挂于枝梢间凝了几次,化了几次;雪水融成浅浅的溪流,半冰半水;枯黄的草木甩去满身的白雪,露出零星的草绒绿,皆映着几分早春之趣。

七九河开。

素手打了猩红毡帘,杜明臻进正房时,安文曦正在梨花炕桌间自己个儿下棋,床腿蹄形火盆里尚有未燃尽的木炭。

“咳……”杜明臻扫了一眼他指下的碧玉棋盘,握拳一咳,“王爷怎么不寻个有趣的,偏自己关屋子里下起棋来?再说这一方棋没有对手怎么下?”

“莫管家核对王府账目去了,慕然因着过年时忙于政事,昨儿才回了老家,这偌大的淸睿王府竟是没一个人能与本王对弈。”浅一笑,安文曦以长袖撤了棋盘,自炕桌前立起身来,“眼看这正月要尽了,九九消寒图今早也填完了,我实在找不到比下棋更有趣的。”

“不是还有书棋么?”长睫微垂,她心知他眉眼里都是对自己不陪着他的不满,忙又道,“我来就是告诉王爷一声,宫里皇上来了信儿,说让我去一趟。”

“才刚刚申时,难不成晚膳也用不上了?”眼神示意丫鬟撤出内室,安文曦探了探身子道,“这一月来父皇并不曾宣你入宫,怕是今儿不是什么好兆头,为夫还是等着夫人回来一起用膳吧。”

“今早城门将领换了一拨,这次进宫皇上该是要治我办事不力的罪了。”

“都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依我说这朝事还没有家事的一半好断。”宽袖微紧,安文曦刚说完,便见丫鬟执了一把木琴进来。素雅的水仙香隐隐入鼻,灌至喉中更有一分好闻的木香。

“这是作什么?”眉心微蹙,杜明臻看着那方古琴道。

“本来是想邀夫人共和一曲,看来夫人是没功夫与我闲情雅趣了。”腰间玉佩微斜,安文曦随坐在蒲团上,抬手抚过木琴,触至断纹处又道,“此乃一池波琴,取鹤山凤尾,龙池雁足,经百余道工序磨炼而成,出音时而静岑澹逸,中正广和;时而潇洒脱俗,疾缓有度;时而峻急奔放,气势宏伟;时又而清和淡远,绮丽缠绵,乃大音希声。”言罢,即捻了一弦轻勾,随听得清音袅袅从木琴中传出来,渺远悠长。

“那是龙鳞断。”余光扫至断纹,杜明臻惊诧出口。自古断纹皆是琴体因琴身震动而渐至松透所得,这样琴音才能去掉火气变得愈发苍松脆亮。而龙鳞纹,当为断纹中的上上等,发出的琴音实在不可小觑,亦是千百年中皆少见的一种断纹。

“《琴诀》讲琴为之乐,可以观风教,可以摄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此琴之善者也。若夫人暮时回来了,陪着为夫弹一曲《鸥鹭忘机》可好?”眉眼皆弯,安文曦一手按下琴轸,另一侧随即扬了指,但听泛音如珠,似碎玉凿盘。

“琴为之乐,亦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若是回来了,定与王爷共和。”唇角微勾,杜明臻凝着那一方木琴,只觉得心旷神怡。且不说曲子弹成什么模样,这一池波琴单看上一眼,便有清心透脑的功效。

从内室出来迈下石阶,杜明臻方要移步出府,却不想猛有琴音撞入耳内,只听的原还风平浪静的心底霎时变作波涛汹涌。

身后内寝中,只听他时吟时注,时抹时挑,时勾时打,时剔时轮,恰是自己每晚必梦之曲,是那一夜自己于琴室弹的一首孤月乱影!

身子忽地向后趔趄,杜明臻心中一时疼的发颤。扬袖抚上左胸处,连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琴音不止,愈发张扬,愈发熟悉,也让她愈发疼痛!

左手扶着身侧冷石,琴音恰淡出尾末,杜明臻额上已是渗出细细的薄汗,险些站不住身子。

内室中再无声响,杜明臻咬了咬牙,重又上了台阶。她要质问,要明白,他安文曦——为何也会这一首曲子?!

“王妃,宫里催了。”小厮这一声入耳时,她已然迈进正室一只脚,尚余一只在毡帘外,进退不得。

残风凄厉,内室中琴音乍响,仍是那一曲!

“走吧。”她折出身来,目光看着石阶下小厮的肩身,只二字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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