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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薄情转是多情累,灯前呵手为伊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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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年快到了头,六部将一年批注审过的案子交给九卿再查一遍,务必要认真。”景仁喝了口茶,又看向欧阳檠傲道,“欧阳贵为卿王之首,就多费费心,千万不要遗漏了什么。朕派太子协助你,一起查清那些案子。”

“太子聪慧灵敏,皇上选太子辅助臣,是臣的福气。”欧阳檠傲躬身行礼。

“好,如此甚好。”景仁笑了笑,又道,“再过半个月就是年尾了,宫中各事宜都要开始准备了,尤其是祭祀,一定要妥当。”

“是。”

景仁方要再喝口茶,却见一侧的杜明臻一直皱着眉,问道:“安明王妃可有话说?”

“这……”魂游天外的杜明臻忽地收回神来,支吾了半晌才道,“臣无事要禀。”

“没事就好,朕说话时,还请王妃专心些。”景仁冷冷出口,忽又想到什么事,转头看向刑部尚书道,“严加把守长安各处城门,一定不要让劫去梅心辞的贼人出长安城半步!”

“是,是……”额上冒了一层薄汗,刑部尚书连忙点头哈腰答应。自从上次皇上被刺他就一直怕景仁怪罪下来,这次如果再让梅心辞逃了,恐怕自己的脑袋也难保了。

“还有,朕这几日染了风寒,早朝就不上了。半个月后就是除夕,你们都商讨一下,我们是于千禧宫君臣同聚还是各回各家,来个独守娇妻于闺中啊?”唇角扬了丝笑,景仁第一次将话说的那么风情。

“回皇上,我大齐朝历来都是君臣同乐,以示天下太平。依臣看来,今年年尾,亦该于千禧宫摆千叟宴,丝竹乐耳,共聚良宵。”欧阳檠傲瞥过他那明黄的龙袍,眸中一暗。

“呃……其他大臣可还有别的意见?”景仁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

“启禀皇上,臣以为在自家府中过除夕最好。”缓从队列中抽身,杜明臻躬身禀道,“春节,岁也,古往今来新岁皆有团圆之意,如中秋思乡,游子归家,燕雀回巢,家才是自己的扎根的地方。何况臣子日日披星戴月为我大齐鞠躬尽瘁,费尽心血,好不容易到了年尾,实在应该回府与众家眷同乐,开启新岁。”

一言出,竟是少有的暖意。杜明臻低着头,细细猜着景仁的心思。除夕千禧宫,皇上要借年尾总结一年来发生的事,一一点出众大臣庚辰年的政绩,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旨在让众大臣为大齐更好做事罢了。这个规矩百年未变,也能反映大齐皇帝爱戴朝臣的心思。只是现在,他“景仁”如何能总结的出来?不过都是幌子罢了,打着嘘寒问暖向众臣讨要除夕意见的幌子来掩饰他景仁的忧虑,这样的话,自己为什么不卖给他一个人情呢,让他感激自己不是更好么。

“咳咳……”见杜明臻这样说,景仁随即笑道,“安明王妃说的是,朕也觉得新年在自己家中过才最高兴,千禧宫固然是好,却没有在家里来的痛快惬意,所以朕决定,今年年尾除夕,众臣各自回府,开启新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皆跪下谢恩,声音穿过皇宫久久不散。

“良心发现要帮我了还是另有他意?”

待一干大臣都走了,景仁才又看向她,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做什么都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哼,那就是另有他意喽。”见她一直低着头,景仁笑道,“说吧,今天我欠你一个情,就今天还了吧。”

“不知洛均王给皇上的园林账目,你看过了没有?”杜明臻就等他说这一句呢,话音刚落忙不迭的问,“欧阳檠傲园林一事,皇上想要怎么做?”

“哼,你还惦记着他呢。”景仁冷一笑,言语间皆是嘲讽,“你说你怎么不死心呢,欧阳檠傲杀不得,如果能斩朕早给你斩了,何苦让你这般纠缠着朕。那账本子朕给扔了,本就是一家之言,如何能信。”

“如何才能信?”眉心一皱,杜明臻不甘心,“如果我亲自寻来欧阳檠傲作假的账目,你斩不斩他?!”

“你寻来?”景仁微眯了目,笑道,“欧阳檠傲老奸巨猾,那账目也是你能寻就寻的?杜明臻,你是不是没死够啊,还想再上一次刑场?好,朕今天就告诉你,他的园林账目如果你能拿来给朕,朕必斩他!不过如果你被欧阳檠傲抓了小辫子,朕也帮不了你。”

“有皇上这一句就够了。”杜明臻唇角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今天帮我,就是为了欧阳檠傲?”景仁垂了目,微一冷哼,“不是这么简单吧。”

杜明臻心知什么都难逃景仁的眼睛,随即道:“让我来查梅心辞被劫一案。若臣能寻回梅心辞,求皇上饶她不死。”

“你就这么笃定能找到她?万一找不到呢?”

“皇上放心,我定会查出劫走梅心辞的凶手!”银牙咬碎,杜明臻故作怒状,然而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想法。她的确要演给景仁看,演的越像,这差事就越能给她。

“看来梅心辞在你心里的重要程度,谁都比不上,连欧阳檠傲都比不上啊。”景仁见她一副决绝的样子,哑然失笑。

“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连畜生尚知感恩亲情,我如果放任她不管,岂不是禽兽不如。”长睫轻颤,杜明臻一句话说的极为无奈。

“好,朕把刑部尚书调遣给你,将抓捕梅心辞的任务也给你,出宫后你去内务府取来长安各城门令牌即可上任,记住,务必给我好好查!”

“是。”

杜明臻何尝又不知道,他将这任务给她,是打定了梅心辞是自己的母亲,自己肯定会全力追捕凶手,看看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可是,他景仁忘了,他那一道赐死的圣旨还在那摆着呢,她杜明臻现在巴不得有人救出去梅心辞,为什么还要追捕呢。

一路车辙轧过,留下几道纷乱错杂的雪痕。杜明臻在马车中整了整衣襟,遂打了帘角向外探看,方才知马车已行到了昌平街,有万花楼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杜明臻忽地一笑,一时竟比冬雪还美。

霁春茶楼前停了马车,杜明臻由着马夫搀着下来,随迈步踏了进去。

二楼汀水雅间,屏风后摆着一张花梨木桌,四菜一酒早已齐备,窗根处也添了火炉。外头虽有风雪,可这里并不冷。

“淸睿王府够大啊,偏要出来说话,害我花了五十两银子才包下来这个雅间,疼死我了。”杜明臻刚闪出来半个身影,便听到里面的吵杂声。

“吃了这顿酒,我给你一百两。”轻嘘了口气,杜明臻褪了貂衣将其悬在屏风上,这才看他,“如果说了实话,我再添一百两。”

“呵……王妃真大气啊,是不是穷的只剩下银子了?”玉宇琼辉,音落时方才见莫流简撩袍坐在她对侧,笑的随意,“你问吧,我实话实说,没有的也给你说出有来,你看着高兴没准能给我三百两呢。”

“咳……我只听实话。”眼见得他不正经,杜明臻寒了寒面色,问道,“跟着淸睿王多久了?”

“问这?我想想。”探出去半个脑袋,莫流简随掰开手指头数着,边数边念叨,“从淸睿王搬出皇宫我就跟着,大抵有个五六年了吧。”

“挺长了。”杜明臻低了低眸,又问,“他为什么不上朝,日日闲在王府?”

“这……不便说吧……”眉心拧了疙瘩,莫流简刚要拒绝回答,却不想一下子看见她的冷目,吓得腿抖,“王……王爷生母云皇后当年是因皇上疑忌而死,王爷不待见皇上,这才不想为大齐朝效力。”

“真是孝顺……”

“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啊,王妃可得给我准备好银子才是。”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碧螺春,莫流简又补充道,“王爷不得宠,跟他母后有很大关系。”

“那他母后是因何而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后倾了身子倚在座椅背上,莫流简摇了摇头,“我曾问过王爷多次,但是他都没说,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原来如此……”心里寻思了半晌,杜明臻看得出他的确说的是实话,随从袖口中掏出一枚钱袋来,向他那边一推道,“这是一百两,如果下句还说真话,就再给你二百两。”

“下句要问什么,这么值钱?”一手拉过来钱袋子,莫流简边拆袋口边道,“三百两够我吃一个月了。”

“安文曦是不是与宁国有什么关系?”

“王妃怎么这么问?”紧攥了钱袋子的掌心忽地一顿,莫流简皱了皱眉,“王爷不是日日待在王府里么,和宁国有什么关系?王妃也太不相信王爷了吧。”

“你没说实话!”齿间咬碎一口寒风,杜明臻决绝出口。

“呵,王妃不信我就算了,大不了这三百两我不要就是了。”不屑扬了眸,莫流简一手推了钱袋子,随意道,“相处半年,王爷是怎样的人王妃还不清楚么?如果真与宁国有关系,王爷为什么这么做啊?总得有个理由不是。更何况,如果和宁国有来往,肯定得常常出府才行吧,王妃倒是见王爷一个月出过几次淸睿王府的大门啊。”

“这……”他一句话正好问到她为难的地方,杜明臻一时也答不上来。

“看吧,王妃光是瞎猜就这么难为我,看来这三百两纹银着实难赚啊,我不要也罢。”眼见得她拿捏不准,莫流简随又开口,连身子都要站起来了,转身欲走。

“坐好了。”杜明臻皱了皱眉,又从袖口里拿出钱袋来,“这是三百两,拿去。”

“我就知道王妃大方。”嬉皮笑脸重坐回檀木椅上,莫流简捏起钱袋子就往宽袖里放,然而心里却颤的厉害。方才着实是被她的寒声吓到了,差一点就露了马脚。

“还想继续赚么?”

“王妃还没问完么,我知道的可全都告诉你了。”莫流简一怔,不知道她还要问什么。

“不是因淸睿王。”杜明臻端了杯盏,晃了晃道,“四皇子宠男伶是吧?”

“是啊。”莫流简刚刚说完,却看见她唇角的一丝笑意,心里暗叫不好,一忙站起身子吃惊道,“你不会想把我往四皇子嘴里送吧?!”

“我出五百两。”缓缓放下杯盏,杜明臻看着他。

“不干不干,一千两我都不干。”一屁股重坐回原处,莫流简连连摇头嚷嚷着。

“两千两。”

“不干,说什么也不干!”

“四千两。”杜明臻挑了挑眉。

“不干!当初我在他府上耍玩几次,他想要我我都全身而退,保得全身干净我容易么我,你给多少银子我都……”

“一万两。”

“成了!”一忙起了身子,莫流简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愤愤咬牙道,“明天就把银子给我。”

“回府就给你。”杜明臻亦站起身子来,眉眼一弯,如三月桃花。

“那我这就回府。”面色羞赧,莫流简但一念起自己就要被四皇子调戏,就全身不自在。言罢随即转身,不愿再看着她。

“要那么多银子作何用?”眼看得他要出了雅间,杜明臻忍住笑问。

“万花楼里能待个把月了,姑娘美酒,死也值了。”

身子出了房门,声音却全部留下,温润润的,让杜明臻一怔。这话,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灯火迷离,夜风扑下,万顷湖光粼粼,喜乐丝竹,无比热闹。

殿前月台两角,东立日晷,西设嘉量,乃朝会之处。殿顶铺黄琉璃瓦,镶绿剪边,正脊饰五彩琉璃龙纹及火焰珠,富丽堂皇中又显得精致之气。熏香千炉,雕梁画栋,构成宴席王公大臣的千禧宫。

喜筵千席,君臣同乐。

一方八宝紫檀圆桌间,坐着九位卿王,各皇子家眷分侧席,景仁与皇后则居云阶宝座之上。帝之右坐楚芊芊,而楚芊芊右下两侧,分别坐着太子与太子妃,三人紧紧挨着。

鸣箫鼓乐,绿绮声起,绸绫翻飞,醉楼宴罢。

堂下一方紫檀木桌,安文曦持着杯子转了转头,看向左侧的洛均瑜笑道:“司马王妃怎么没随洛均王坐在这桌啊?反倒不热闹了。”

“你家王妃不也坐在了下席,和众妃嫔共吃喜筵么?”琼浆染了小指,洛均瑜仰头饮尽方又一笑,“她都肯居下席,我家王妃为何不能?”

“这么说,倒是我们将自家王妃隔远了。”长袖轻扬顺势吞了口冷酒,安文曦笑意不减,“我大齐皇子中,还都没有太子与太子妃来的浓情蜜意。”

“这朝中之事,谁又能说的清楚呢。”眼瞅得云阶上太子妃笑的温柔娇羞,洛均瑜随又笑道,“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要我说,你们夫妻二人还不如安心做个王爷王妃,何必要陷进朝局中呢。淸睿王得空也劝劝安明王妃,不要再与欧阳檠傲斗了。皇上圣明,迟早会灭了欧阳一族的。”

“皇上将你给他的账本当成了白纸,这欧阳一族何时能灭?”安文曦垂了垂眸,无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家王妃的心结,还在欧阳檠傲的身上。”

“这一局棋,竟是入死胡同了。”眉梢微挑,洛均瑜看了看远处的杜明臻,笑得愈发温润,“不过,或许有一人能帮她。”

“谁能帮?”

“皇上啊。皇上并不想斩安明王妃,本王看得出来。”眉心平展,洛均瑜这一句说得极为笃定。

“此言差矣。”浅酌了半口冷酒,安文曦连连摇头,“皇上是不会帮她的。”

“这是为什么?”洛均瑜皱了皱眉,“欧阳檠傲如今在朝中的势力愈来愈大,将来必会乱了朝之根基,皇上肯定也知道。难不成事到如今皇上还不想帮她?”

“实在难想皇父心思。”将目光散到宫外,安文曦苦一笑,“自从上次落水后,父皇就变了好多,如今实在拿捏不准他的想法了。欧阳檠傲之所以将势力愈扩愈大,就是看清了皇上不会杀他。至于皇上对我家夫人怎么样,本王也是摸不透。不过确定的是,皇父想斩了我家夫人是假,不想让她好过是真。”

“这……王妃是天生的高贵,眼里容不得沙子。怎奈这朝中势力太乱,总不会太如意,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的痛快。”

“她哪里是容不得沙子……”安文曦浅一笑,凝着长信宫灯姜黄的光晕自语,“她两眼都闭着呢,是心里不静罢了。想拯救天下苍生,却看不见朝事到底握在谁的手心里。她想帮皇上,却不知皇上,是否真想让她帮啊……”

一语带着无奈的情绪飘散远去,两人一时陷入沉思,都不再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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