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银牙碎咬,杜明臻举步上前,满身是颤,“淸睿王,你敢说那些将士不是你所杀?!你敢说你手上没沾一腥点的血迹?!你敢说你对得起他们的妻子父母?!如此推卸,真是可耻!”
“智者当借力而行,自古成大事者喜怒不行于色,安明王妃忘了么,你若想达到你的目的,死掉的,又何止是这二百多名将士的性命?”单手负后,安文曦的面色也阴沉的厉害。他知道她会怒,却不想竟还那么恨他,哪怕是为她,难道她一点情都不领么!
“淸睿王错了,自古成大事者,必先成人,才能成事。”唇角冷笑,杜明臻的声音愈发凄寒,“我杜明臻手上沾的血不少,但大大小小的性命皆因司马安易而起,他司马一门贪图荣华富贵几百年,说自己无辜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只是那些官兵你不该杀,杀一人,都是罪孽!”
“你真是看得开,如果他们不死,你可就死了。”眸光微虚,安文曦惨一笑,“你不怕死?”
“怕就不死了么?”杜明臻看着他,目光一痛,“杀奸臣惩恶贼的路我一定会走,只是杀青州官兵这一笔账,淸睿王打算怎么算?!”
“王妃真真是想杀了本王不成?”眉紧川字,安文曦回眸过来,看了她良久,忽又一笑,“怎么个杀法?”
“一人一万两,是不是有点少了?既然你我都对不住他们,不如……”
“不如?”目光依着她,安文曦紧了紧夔纹袖领,“不如帮你除了欧阳檠傲?”
同台唱戏,她日日道他演的真,可他如今才发现,她竟然也有这个能耐。那一声声质问,那一句句责难,那一字一字的愧疚,都是在演戏罢了。她想要的,不是二百一十三名将士的命,而是情,是他因杀死将士而欠下她的情!安文曦正身吸了口气,方才一幕幕重掠过眼前,他才真正知道,从她入房时的愤怒到如今的淡漠,都是她辛辛苦苦专为自己排演的一出苦肉戏。
“我要你笼络四皇子,安文羽。”目色沉平,杜明臻再次出声,“我要欧阳檠傲死,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若是本王不帮呢?”安文曦哑然一笑,“本王说过不能帮你。”
“派洛均王去救我,倒也是好主意。”杜明臻上前挨着他,唇角一扯,“只是,我并不喜欢猜谜语,也不喜欢拐来拐去。这一次我欠淸睿王一条命,来日欧阳檠傲死了,我必还上!”
“荒唐!”安文曦目露怒意,“朝中动荡,你瞎掺合什么!”
“动荡时,不是更容易下手么?”
眼瞧得杜明臻毫无软意,安文曦一忙抚上她的腕子,道:“欧阳檠傲是无恶不作,但是其下有多少门客协助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次不死已经是大幸,又何苦再上鬼门关走一遭。觊觎他的人太多了,恨他的人更多,然而最多的,却是想借他卿王之位爬天的人,你若敢杀他,就是公然立敌,很多人要先杀你!夫人,罢手吧……”
他言的字字皆痛,却忽地被杜明臻寒声打断。
“绝不!”
冷风吹乱窗前明月,那一声由近及远散去,痛的安文曦心尖儿一颤。
淸睿王府西跨院后还有一处书房与一轩琴室,都是安文曦年少时爱待的地方,如今却都废旧了,门窗俱是斑驳之色。杜明臻因着受惊,入府当夜不易入住正堂,故与初儿二人搬进东厢房里来,写有驱邪除晦的用处。
星边上薄薄的雾渐渐散去,夜深。
月色爬上半竿,打进厢房里极冷。床榻间熟睡的杜明臻半蜷了身子,额头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细汗。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叫兰央的女子,那一次次的鞭打历历在目,甚至有亲临之感。逃出王府颠沛流离,一路追杀,再至被救出家为尼,似乎一幕幕,都是她亲自尝过的痛,痛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啊!”
猛地坐起半个身子,杜明臻吓得睡意全无。静静扫了一眼内室,这才回过神来。拂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子,杜明臻缓下床,找了一杯凉茶喝,展目于中庭时还想着,这一时大概安文曦也睡下了。
移了半张螭纹圆桌搁到床榻前,杜明臻靠着廊头看了会书。昏灯明明灭灭,将一册子书来回看了三遍,她才算静下心来。
她依稀记得梦中的女子,只觉得无比熟悉。可是那兰央到底是谁呢,还有司徒书陵,甚至……竹林中再次救起兰央的人,还是不是司徒呢……唇角微抿,杜明臻持着书目光却散到了远处,灯影盈眸,渐起迷离之色。
“主子,特意吩咐膳堂给准备了药膳乌鸡煲和养生粥,主子趁热用下吧。”恍惚间初儿从厢阁外闪出身来,忧心道,“主子半夜没睡踏实,初儿听得清楚。刚才听到主子惊叫,初儿便去膳堂做了补品。想是你今日受了惊,吃点东西压一压吧。”
“那琴室,可还在用?”稍一转眸,杜明臻反看向厢房东侧的废弃琴室,轻道,“你且掌上灯,今夜我想弹弹曲子。”
“哦,好。”
扫了扫满室的灰尘,待杜明臻坐于焦尾琴前时,空中月色最盛,将辰星的光芒都掩去了。
单指勾了弦,一声如碎月,凄切的不成调子。
记忆中,总有一尾琴音时时响动,自那一日梦遇兰央后,她便每每可以听到。似乎隔着尼姑庵不远,兰央削发为尼后,那琴音从未消失过。时于竹林中传来,时于山顶抚下,清清淡淡的,让人舒爽。
杜明臻浅眯了目,只盯着琴弦发怔。半晌,终是动了指尖,然而这一勾,却再也停不下来。琴声袅袅升起,仿佛小儿女在窃窃私语,互诉衷肠。红绡帐内,绿纱窗前,琴音皆灵动宛然,清和淼远。
梦里,她断定是这琴音,弹乱了红尘纷扰,乱了浮生百世,乱了一场惊鸿。
书房内,暮儿添了烛芯,临要闭窗子时,忽然惊觉满地的月色明光,不觉暗叹一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是夜把明月照亮了。
半空月色皎然,沐浴毕,安文曦只着了一色浅白袍衫,修得他颀长身姿更添一分俊朗。
举袖推门,恰见暮儿一脸凝重的面色,安文曦浅一笑,“你家主子又来信儿了?”
“王爷沐浴完不去中庭休息却来书房,还需暮儿言声么?”音未落,暮儿方看见他含笑的眉眼,心知被他耍了,嗔道,“暮儿可不会玩王爷的把戏。王爷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暮儿哪有那本事,只好好伺候你就是了,不然等哪一天暮儿上了断头台,可真没人给暮儿演那一出刀下留人的好戏。”
“没人救你?”眉梢微挑,安文曦忍着笑道,“放心,如果你也上了断头台,本王也给你来一次刀下留人,可好?”
“呸呸,王爷是诅咒我呢。”暮儿撅嘴,没好气道,“今日王爷可是把主子气着了。”
“你倒是说说,你家主子气什么。”袍袖一紧,安文曦信步至书案前,眉下掠过一干工档书册笑着,“我家夫人被救之事我并未插手,他生气也是自找没趣罢了。”
“所以暮儿才真真玩不过王爷,怕是连主子都玩不过你了。”暮儿迎上他欲笑的眸,又叹了一声,“不过那女人是真得罪主子了,让她日后小心些吧。”
“嗯……”长睫微垂,安文曦面色一白,又想起晚间与她的争吵。暮儿的主子是看不得杜明臻杀了欧阳檠傲,便要竭力阻止,但是从漕运案子看来,杜明臻想要的东西,别人也很难阻止的了。两个人,阵阵是杠上了。
“王爷该劝劝她,千万不要再去找欧阳檠傲的茬了,不然她就算不死在欧阳檠傲手里,也会死在自己手里。”
“你家主子就这么看好欧阳檠傲?”安文曦回神过来,目光深邃,“他虽为卿王之首,却对我没什么大的用处,本王实在想不通你家主子为何如此看好他。杜明臻想杀他,杀了便是,本王日后即便君临天下,也断不会用他欧阳檠傲!”
“欧阳檠傲既为卿王之首,便有足够的势力与基础助你登基,王爷怎么也犯了糊涂。”暮儿皱眉,急道,“拉拢欧阳檠傲一人,便可挡千人口实。闲言碎语对王爷极为不利,更对你手心里的天下不利,王爷不是不知道!”
“你又怎会知我的心思……”安文曦看着她在烛影下的身子,轻声咕哝了句,唇角皆是苦笑。
窗外月色更盛,万千星光也比之不及。
“王公大臣中,王爷收买的差不多了吧?”步子稍稍上前,暮儿又叹出一口气来,“上次主子特意以攻打青峡关为借口让王爷暗中聚势,想来再过不了多久,那些朝臣就派上用场了。”
“差不多了。”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竹香,颇是好闻。
“主子想把日子定在明年七月。如今大势将至,王爷是要准备准备了。”
“七月?”眉心轻蹙,安文曦顾虑道,“父皇尚未……七月早些吧。”
“王爷还要等皇帝死了么?!”暮儿上前一步,冷笑道,“他活着,太子便得势,活多久,太子便会得势多久!这天下还是他这个皇帝的,不如用他来助王爷登基岂不更好?他活着,我们就用他,他若死了,我们更是省去麻烦来个闯宫,王爷说,这死与不死,有什么区别?”
“都是你家主子告诉你的吧?”夜,静的似乎能听得出心跳声。安文曦苦一笑,喃喃道,“他若真是我父皇,我实在下不去手,只是……”
心中百转千回,安文曦却是早已对他那个父皇起了疑心,自楚芊芊第一次入宫时他就觉得父皇变了,无奈没有证据,便实在难以下结论。然而如今经过杜明臻斩首事件,他便断定此“景仁”真的不是当初的父皇了。心中念起杜明臻的身子尚有冯砚卿的魂魄,他便笃定了“景仁”身上早已附上他人的三魂七魄了。景仁并不想让杜明臻死,却又时时刁难她,真正的杜明臻与皇上那样恩爱,哪有如今这样复杂的关系。所以现在的景仁,定与冯砚卿认识才是。这样一来,他景仁身上就有了一个很好的游魂,便是——冯衍!冯砚卿替他挨了一刀,但她娘亲又杀了他全家,如此又爱又恨的关系,不是冯衍还有谁?更何况,冯衍与冯砚卿皆于同一日丧命,如此玄妙的巧合,恰也该有“景仁”与“杜明臻”的附体了吧……
“王爷的意思是……”
暮儿见他脸色不好,刚想问问,孰料话还没说完,却忽听一尾琴声从东方传来。空灵渺远,生生让二人惊诧在那!
清冷的空气夹着琴声徐徐传过来,时而悠扬,时而婉转,时而明媚,时而低沉。安文曦唇角满是颤意,眸光闪过一丝花殇,迟迟说不出一个字。
“王爷……”暮儿本想再说,却不料见他双目无神,犹如被人摄去了魂魄一般,便不敢再言一字。
“你去歇了吧。”音未歇,安文曦一把扯过廊架间的冬衣披上,信步至窗前,借着月色展目于外。琴音愈来愈烈,隐着悲怆,似湍湍激流,天阔水长。
那琴音由生涩至熟识,一路穿花拂柳漫过整座王府。夜冷,风残,池清,水冽,却衬出那琴声中的相思之意,似诉衷肠。
举步出门,安文曦寻着琴音一路东行,唇角忽是一笑。她是记得了么,记得那一首琴音,记得那一世的轮回,记得那一年竹林下的邂逅,还是……她只想起了有一人曾谈过这首曲子,这首为她谱的相思曲。
然而他却记得极其清楚,她走之后,他专为她谱的一首琴曲,名作——《相思若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三十三天离恨复,四百四病相思苦。红颜远,那一段隔世不忘的相思,你可是念起?
月光蒙眬,他停在琴室外,由着冷风吹拂,却再走不动路子。只想好好听她弹琴,那一曲他曾弹过千遍,如今终于也能听她弹了。他竟想一直这么听下去,听到弦月轻勾,听到清风俱碎,听到天荒地老……
“王爷?!”
暗影中初儿一声惊叫,竟让安文曦收了目。此时房中的琴声也停了下来,只剩冷风摇曳。
“咳咳……我只是来看看我的琴。”长袖掩唇,安文曦清浅出声。
“怎么了?”琴室开了门,杜明臻从房中走出来,掠过安文曦腰身时忽地一惊,却也没说什么,转头看向初儿,“可是有事?”
“是,是。”初儿忙低头,自知打扰了他们二人,窘迫道,“刚刚宫里来了消息,说……说有人劫了掖庭狱,梅心辞失踪了!”
暖云宫内,景仁负手来回踱步,明黄袍衫在烛光中漾着冷色直逼人心。安文轩站在于云帐边上低着头,自责自己重兵把守的掖庭狱竟让贼人劫了去,真是可恶!
安文曦与杜明臻站在檀木案前,二人各怀了心事不言语。一宫里只有景仁还在那叫嚣着,气得面色通红。
“是谁,是谁如此大胆!朕刚给刑部下旨说要斩了梅心辞,谁就这么快劫狱给朕看?!”
掌击案角,景仁咬牙吐出几字,极为愠怒。
“皇上要杀了梅心辞?”心内一惊,杜明臻惶然看他,“为什么?”
他竟然不吱一声就要斩了梅心辞,还偷偷下旨给刑部尚书,难道都是要做给她杜明臻看么?!为什么!
“为什么?”景仁闷哼一笑,隐着薄情,“杀青州冯饮一家四口,还不够斩的么!朕已经让她多活了大半年,如今赐她死,安明王妃可有异议?!”
“为什么不早斩?”杜明臻的目光寸寸逼着他。
“朕要看她——生不如死!”双目紧瞪,景仁亦是逼上她的眉心,咬牙切齿告诉她。那梅心辞害他全家还不够斩的么!他就是要看着她在掖庭狱中孤独终老,日日受着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折磨!
“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一定查出来是谁劫的狱!”
不待杜明臻答话,安文轩一忙踏上前来,弓着身子请命道。
“哼,太子还是省省吧,行刺事件尚且办的拖泥带水,到现在还没个定论,朕还敢指望太子么?”宽袖一挥,景仁真真是怒了,怒杜明臻的阴冷,更怒有人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劫了掖庭狱!
“父皇……”
“不要说了!”眉梢上挑,景仁没有一点好脸色,“此事太子不要再插手了。”
“是。”安文轩狠狠攥了攥拳头。
“六子,你说会是谁干的?”淡转了眸,景仁瞧着安文曦竟是少有的沉静,皱眉道,“你可是想到什么?”
“回父皇,救了梅心辞的人,当然是不希望她死的人。”唇角勾了笑,安文曦上前一步,“梅心辞可还有认识的人?”
“哼,青楼女子,认识的不都是些嫖客么,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劫掖庭狱!”单袖负后,景仁怒气未消,“伤我一百余名侍卫,也不该是一人所为吧!”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救下梅心辞,着实不简单。”安文曦转眸看了安文轩一眼,随又道,“还是让太子查办吧,或许还可以尽快查出凶手。”
“我……”音未歇,安文轩一惊,看向安文曦的目光中也多了一分暖意。
“太子妃怀了龙种,太子还是多在东宫陪陪太子妃吧。”景仁走到安文轩身前,冷肃道,“吩咐下去,此事交由刑部查办,宰相督察,九卿辅助,定要给朕好好查!”
“是。”
“还有……”步子一轻,景仁眯了眯目,又道,“为庆太子妃喜得我大齐龙脉,朕决定三日后于千禧宫内大摆庆宴,你们都准备准备去吧。”
“是。”三人躬身行礼,杜明臻眸光暗中一寒。
寒风裹挟而来,云帐四散飘飞。安文曦凝眸看了看杜明臻、景仁二人,唇角一笑,似笑过了前世今生……
夜缀明月,星乱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