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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万古到头归一死,醉乡葬地有高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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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文轩只觉得怀中一热,似乎是她哭了。缓缓将她扶起来,安文轩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喉头一哽,吻上她的发髻,“好,好……她在我这里已经死了,死了……”

“太子。”颜蔚瑾将他抱的更紧,“太子答应瑾儿,不去救她。”

“傻瑾儿,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再没有别人了。”安文轩苦苦一笑,怎么会去救她呢。将她推上断头台的,就是他啊。

“太子……”见他这样说,颜蔚瑾感动的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己。

“我要立咱们的孩子为未来的太子。”安文轩给她擦了擦眼泪,反手握上她的掌心,缓缓一笑。

“谢太子,谢太子……”颜蔚瑾窝在他的怀里,一颗眼泪沾在他的纽扣上,含着刻骨铭心的爱意……

淸睿王府,曲尺环廊处,凿一暖阁。

“王爷又走神了。”莫流简拂袖抹了棋子,看着他叹道,“一局棋光走神就走了四回,王爷还继续下么?”

“唔……”安文曦收神回来,顿了顿道,“不下了,陪我喝杯茶吧。”

“早说嘛,看着王爷心思就不在棋上。”莫流简顺势端过杯盏来,喝了一口热茶,“还在想那女人?”

“在四皇子那里待了半个月,我府上的事情你怎么还摸的这么清楚。”

“就是因为摸的清楚,所有才在他那住了小半月啊。”一盏枫露茶饮去半口,莫流简笑的愈发没有规矩,“乱世之秋,实在是不敢回来,不敢啊。”

“你真真是个聪明人。”冷袖寻了茶盏,安文曦吹了口茶沫子浅笑道,“四皇子最近可好?”

“就是天下大乱,他那也太平的很。”莫流简伸了个懒腰,“男伶都成堆了,夜夜笙歌,欢声笑语,连我差些都溺进去。”

“哦,这么说我的管家还未失身?”安文曦眸子一弯,漾着风流,“四皇子觊觎管家的美色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么让他欲罢不能,他还能饶你?”

“自风口浪尖全身而退不也是本事么?”莫流简吸了半口冷气,展目于外道,“天冷了,心也跟着冷了。万事不上心,也就不伤心了。”

“管家的言外之意是……”将茶盏浅浅放下,安文曦扫了一眼眉下的棋局,笑道,“你说这一方棋,如何走才最快?”

“两人一起走总好过单刀匹马的打打杀杀吧。”莫流简亦低了目,暖意盈眸,“那女人不过是想杀死欧阳檠傲,有什么错。”

“你知道我不能出手。”

“不出手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四目相对,莫流简是少有的正经,“那女人死与不死,就看太子救不救她。与其这么被动,还不如想些计策。”

“管家可有好主意?”

“王爷不是已经有主意了么,还拿我这个不经世的管家寻开心。陈沛白的账本子,有一份不是在王爷这么。为何昨晚不交给皇上?”

“管家以为呢?”

“还不是在等太子。”浅拈了一块芙蓉酥入口,莫流简敛了笑意,“王爷有几成把握,太子会救王妃?”

“那就得看太子对我家夫人有多少爱慕之情了。”他略一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黑子,“本王一成把握也没有。”

“呵……敢情你们走的棋才是步步惊心呐。”莫流简心中一时千回百转,忙又道,“准备何时拿出来?万一皇上觉得王爷的那个账本子也是假的呢,到那时就算老天爷都救不了她了。更何况,那边的主子是不让王爷帮她的。”

“本王不帮她,即便是帮,也不是本王出面。”眸一抬,安文曦唇角溢了笑,声音却是很冷,“本王等这一日,也让夫人等这一日。既然事情都做了,就一定要有收获才行。如今夫人要死,本王就是要让她明白,太子对她究竟是怎么个喜欢法。”寒风长起,门窗俱摇。安文曦顿了顿,面色清寒,“父皇不想让她死,只要账本子拿出来,她就死不了。”

“话说,这皇上什么时候也心疼起她来了?”核桃仁儿在嘴里嚼的嘎嘎作响,莫流简的神情像探听八卦的乡下妇女一样,眉梢一挑,“那女人果然不简单,连皇上都被她收买了。”

“那女人——可爱的很。”不知又想到什么,安文曦轻一笑,如梨子新月。

“倒是。只要不死就行,哪怕戴罪立功呢,欧阳檠傲就必死无疑了。”续了暖茶,莫流简又笑了笑,“不过那女人如果真出来了,王爷得做好准备才是。毕竟青州数百将士的命是被我们索了去,她若知道了是绝不会依你的。”

“我知道。”安文曦吸了口冬日的凉气,无奈道,“她终归是要恨我的,早些晚些又有何妨。”

寒风呜咽,却吹不散他眸中的痛意。大概,是真的不能长相厮守了……

溟月宫,皎月清辉,空气干冽。寒树枝头停了一只老鸹,于月夜下一直不停地悲鸣,似唱着一首曲子,寂廖渺远。

寒风裹着一分离别之意,缓缓敲开了那方宫门。

“皇上。”杜明臻看见他站在门外,躬了躬身子。

“明日……”眼波流转,景仁喉头一哽,暗哑道,“明日午时我就不送你了,今晚再来看你最后一眼。”

“谢皇上。”

“要不……陪朕喝两杯?”相识两世,他第一次同她用商量的语气讲话,竟让杜明臻心底一暖。

院间枯树,一方石桌。两只石凳,隔案对坐。

“一年了,从附体到现在,你当了明王爷,嫁了安文曦,甚至做了一品大臣,可有什么憾事?”景仁缓缓给她倒了一盏酒,哈了口寒气笑道,“说说看,包括我吗?”不是“朕”,亦不是“王”,是“我”,是景仁与她之间才会有的一个字。

“没有憾事。”举杯轻摇,正于空中皎月相映。杜明臻看着盏中杏花酒映下的自己,忽地笑了笑,“能再活一次,就已经很值了。这一年来,日日都是捡来的,哪里还有遗憾,全是庆幸罢了。”

“你没说实话。”景仁一叹,“这一年,该日日是遗憾。”

“非也。”一口杏花酒吞下,杜明臻颤着长睫,迷离道,“你的天下,我杜明臻对得起。你的皇宫,我杜明臻亦对得起,甚至你的儿子,我一样对得起。我无愧,更无憾。只有……”

一句话没有说完,剩下的一半全部堵在嗓子口,涩的让她张不开嘴。

“我对不起你。”唇角苦一笑,景仁攥了攥手心,有些悔意,“你的孩子,是我与楚芊芊害死的。”

“本不该来这世上的,那孩子是个祸害。”杏花酒一仰而尽,杜明臻只觉得心底某一处疼的她喘不上气来。

“唉。是是非非,早该了断的。咳咳……”颤着袖子,景仁又给她倒了杯酒,握拳咳着,“我这副身子也快不行了,每晚必咳,有几次还咳出血来。想来你走了,我就要去追你了。”

“早就该入地府的人,多想开些。”杜明臻凝着他鬓旁的白发,喉头一紧,“我在地府等着你,等着你……”

“这天下不是我冯衍的,也不是你冯砚卿的,没有那么多对得起对不起,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们自己。”月色偏东,子时已过,风更冷。然而话音一落,杜明臻惶然一惊,只觉得那句话一下子落到自己的心坎里,荡起层层涟漪。

“如此说来,我还是对不起自己了。”哑笑连连,杜明臻眸光一暗,“对得起所有人,偏偏对不起我自己……还是你景仁好啊,对不起众人,却独独对得起自己了……”

“梅心辞我想放了。”冷月无声,景仁毫不理睬她的嘲讽,看着手中的杯盏道,“如果你死了,我就把她放了。她欠我一条命,你替你娘亲还了,我就赦她无罪。”

“还需要我谢你吗?”

“哈哈……你说呢,谢吧,将死之人还能怎么谢?”景仁被她逗乐了,一袖子擦了唇角沾的酒浆,仰头大笑道,“你若真想谢我就在阎王爷那给我冯衍多说说好话,别让我入十八层地狱就行啦。哈哈……”

寒风扫过一石冷案,唯扫不尽眸中的笑与泪,因那里藏了前世今生,恩恩怨怨。

景仁二十年,冬,十一月十一。

淸睿王府已挂满了白绫素幡,灯火遥遥。自昨日府中铺点时长安百姓便集在茶楼商肆处窃窃私语,言语中皆是哀婉,实在可惜了杜明臻这一为民请命的忠良子臣。

“王爷,全部都已收拾妥当,何时出行?”暮儿于堂外轻禀了声,此一时月色淡薄,晨曦未露。

“再等等。”室内安文曦由着宫婢伺候着了朝服,长指抚着宽袖系上云扣,不经心应着门外的暮儿。

“王爷第一次上早朝,该要早些。更何况午时斩首王妃,王爷更该……”话吐半句暮儿忙噤了口,心知自己话又多了。

“朝事皆有别人打理,去早了也没什么用。”扬声间安文曦轻启了房门,低眉看向石阶下的暮儿,忽地一笑,“你自己进屋睡个回笼觉也还来得及。”

“王爷……”一股气直窜头顶,暮儿实在看不清面前的王爷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暮儿忧心王爷被外面人说成负心汉没良心,那岂不坏了名声。今日早朝要宣布关于王妃斩首的相关事宜,王爷还是早些去吧。暮儿伺候着,可睡不着!”

“这天色……”安文曦毫不在意她的怒火,只仰眸揽下漫天星光浅道,“天色尚早,本王打算——寅时再去。”

“寅时?”眉心轻皱,暮儿一忙抬头看他,目色昏乱,“王爷是掐着点进宣政殿?!”

“是你操之过急了。”单袖负后,安文曦清逸一笑,“你猜九个卿王们,谁去的最早?”

“这……”暮儿低头想了想,“欧阳檠傲吧。”

“那谁会去的最晚?”

“会是谁?”暮儿叹气,自己是真真跟他玩不起心计。

“洛均瑜。”他淡一笑,眉目疏朗。

“为什么?”

“杜明臻是个忠臣,众人都能看得出来。如果她死了,这朝中贪官气焰就会更加嚣张,如此一来,我大齐气数也要尽了。今日朝中要宣夫人斩首事宜,去的早的人是急不可耐,是想要看杜明臻的笑话,更是那个费尽心思害她的人。殊不知,去的早也是一种炫耀,炫耀自己官位显赫,更是炫耀自己在这大齐的地位——是朝臣之首。欧阳檠傲就是这样的人。而去的晚的人,恰是与欧阳檠傲唱了反调的人,是惜杜明臻,惜那方朝堂,更惜天下的人。谁人不知欧阳檠傲贪赃枉法丧尽天良,如果想置欧阳檠傲于死地的杜明臻殁了,那天下,岂不尽数入了他欧阳檠傲囊中?如此看来,只有死了亲生兄弟的陈怀竹与洛均瑜去的晚,而最晚的人,便是公然要对抗欧阳檠傲的那一个。”稍一低眉对上她的视线,安文曦一字一句道,“德容皇后是洛均瑜亲姑姑,所以这大齐天下其实也有洛均王一半的。欧阳檠傲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今日朝堂,谁早去,谁就是要反,谁晚去,谁就是要肃反。拿个正室亲王位来压欧阳檠傲的小人得志,方才一对一,刚刚好。”

“那王爷为什么也要晚去?”话是听的明白,只是暮儿还是有些不懂。

“因为本王……”展袖露出了一截腕子,安文曦微一低目,凝着袖间冷扣浅笑道,“同洛均王有话要讲。”

丛星退去,红日隐隐而现。寅时过半,玄武门。

众臣皆于钟楼前等着宣政殿公公唱喏上朝。钟楼与玄武门不过几十丈远,却似隔了几百里,只因中间尽数悬了白绫,层层叠叠,似望不到头。这是景仁帝的意思,祭奠王妃,四个字如一个个深坑一样砸进朝臣心中。想来那女人真是不简单,连死都有这样的待遇,这是史上任何一个元老重臣都不曾有过的礼待。

“洛均王,可是巧了?”下了锦轿,随看到洛均瑜的清雅身影,安文曦淡淡一笑,“幸好还不晚。”

“好巧。”示意轿夫停在原处,洛均瑜随即迎上他的眉眼,“淸睿王也是刚到?”

“所以说巧嘛。”含笑应下,安文曦反又进了一步,探身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眉心一惊,洛均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转头看了看钟楼前的白绫白幡,方才笑道,“好。”

“王爷怎么也来的这么晚啊?”

“晚么,不是还没上朝么。”晨露染身,安文曦单手负后,浅笑于他,“安明王妃就要死了,洛均王怎么看?”

“淸睿王这是……”洛均瑜顿了顿,面色一白,“若说假话,那她真真是死有余辜。敢和欧阳檠傲斗,这不是找死么?”

“哦?那真呢?”

“真话……实在是惋惜了。”展目于宫台上的晨钟,洛均瑜叹出一口气来,“欧阳檠傲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欺上瞒下,排挤忠良,真真是污了我齐朝的干净天下。”

“洛均王看得真是清楚。”音未歇,安文曦半眯了目,笑意尽失,“欧阳檠傲就是想利用王妃的死,来堵天下人的口。”

“嗯……狼子野心,得寸进尺。”淡正了身子,洛均瑜忙又道,“王妃斩首,带来的后果绝非那么简单。殊不知,王妃这一死,反而又长了欧阳檠傲的气焰,日后更要无法无天了。”

“洛均王可否想做些什么?”见他这样说,安文曦缓顿下步子,挑眉道,“欧阳檠傲若是窃权罔力,心迹俱恶,洛均王可依?”

“不依。”

“若是媚主弄权,勾结祸乱,洛均王可依?”

“不依。”

“若是动摇宗祏,图害忠良,洛均王可依?”

“不依!”

“若是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洛均王可依?!”

“当然——”齿牙咬碎一口寒风,洛均瑜直逼他的眉心,字字决绝,“不依!”

“那本王说,欧阳檠傲要索我这大齐天下,洛均王如何?”唇角笑意不减,却分明隐着清寒之色。安文曦与他四目相对,质问道,“依得还是依不得?”

“你……”洛均瑜似受了当头一棒,如今全都明白过来。长睫微颤,终是出口,“欧阳檠傲若是敢谋朝篡位,我必不依!”

“欧阳檠傲一定会!”长指在袖口里攥紧,安文曦与他道,“欧阳檠傲膝下只有欧阳谦一个独子,却连弱冠年龄都没活过,欧阳谦死时欧阳檠傲便有了反逆之心。如今九卿几乎都是碌碌无为的庸才,洛均王当真能看的下去么?”

“淸睿王想怎么做?”

“救了安明王妃,可挡恶臣离朝叛国,欧阳檠傲——必败!”

音落,忽听龙尾道前蔡邑扬声,手持的圣旨亦是明艳夺目,金光闪闪。承天门后圣驾缓缓而来,仪仗工整,肃穆威严。

“上——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杜明臻私改账目,诬陷大齐卿王权贵,有违名德皓贞,恭言慎行之德行,依大齐律例处斩立决。钦此。”

安文曦与洛均瑜面色皆是一寒,三日来打点了不少人,做了不少功夫,可这杜明臻斩首一事,如今看来真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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