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三五,纷乱于幽篁之间。
寒风呜咽,杜明臻绕过垣壁走到莲花门时才缓缓抬起头来。正堂间亮着烛火,有背影于窗前舞墨,虽隔着云帐看不清晰,但杜明臻知道那就是他,清逸身姿,隽雅风流。
鼻息慢了一拍,杜明臻顿了顿,才又迈开步子。不消一会便走到了房门前,里面有淡淡的竹香,极为好闻。
“咳咳……”杜明臻有意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我不进去,也知道你不会出来,我说完就走。”
冷风凛冽,杜明臻一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里面的灯火轻道:“陈沛白死时交给我一部账本,里面记录了欧阳檠傲全部的罪行,我信他,所以才觉得他是被太子所杀,不然那账本也不可能落到我手里。当时因为陈沛白惨死,我欲报仇,便急匆匆找了太子,不想因言行惹怒了他,才落到这般地步。我自知此去皇宫凶多吉少,所以想请你帮我点忙,一点就好。”
见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杜明臻低了低头,又道,“漕运案时蔡邑就与欧阳一族有勾结,我看在他伺候皇上一辈子的份上没将他供出来。然而我查园林一事时,发现他与欧阳仍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暗下了贪了不少银子,实在是个恶人……”
屋子里面的灯火忽然全部灭掉,变得黑漆漆的。杜明臻一愣,喉头微涩,继续道:“四皇子安文羽是蔡邑一手带大的,感情一定很好。但蔡邑作恶太多,仗着自己在宫里的地位欺负下人,贪银数百万两,实不能忍。如果淸睿王还有些良知,就算不杀欧阳檠傲,也杀了蔡邑吧,他是个祸害。日后若四皇子追究起来,让他别恨你,恨我就是。”
萤火远去,园子里空空荡荡,寒风呼啸,抖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欧阳檠傲设计陷阱,太子帮他让我入套,如今我有这样的下场谁也不怨,只是恨自己报不了沛白的仇。我死后,希望清睿王能代我去他坟前上一炷香烧一把纸,我感激不尽。”
她知道他灭了里面所有的灯盏就是不想听自己说话,杜明臻苦一笑,长睫落寞,这厢说完遂下了石阶转身远去。园子里有鸦雀在叫,呱呱呱呱地似在送她,一声比一声寂寥。
“连个声都不吱,你是愈发对不起她了。”翠帐后闪出一人影来,玩笑里带着一丝疑惑,“王爷想到什么好法子来救她了么?”
“为什么要救她?”檀木椅间的安文曦静静道,“你家主子不想要她的命了?”
“呵……王爷果然存的住气。”暗夜中暮儿倒吸一口凉气,竟想不到他的语气也有如此凌厉的时候,“那女人去了皇宫,当真是凶多吉少啊。”
“你又得到什么消息了么?”安文曦转头看她,“你家主子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
“只要王爷不帮着那女人铲除九卿,什么都好说。”暮儿重新掌了灯,眸光一寒,“主子也是为了你好。王爷如今深陷情局,主子是为王爷的前途着想,不得已为之。”
“那我还得千恩万谢你家主子了?”唇角一笑,隐着嘲讽,“欧阳檠傲杀了陈沛白,九卿之中又少一位。你们总是骑驴找驴,甚至连拢下的筹码都丢了。”
“难道王爷有更好的法子么?”暮儿走上前来,认真道,“只要欧阳檠傲还活着,我们就一定会赢!待王爷做了君主,就必须要利用欧阳檠傲的势力来堵天下的人嘴。欧阳檠傲就算再贪赃枉法,我们也得当祖宗供着。”
“这是你家主子的原话么?”灯火迷离,安文曦隔着书案看她,“他如果觉得欧阳檠傲是祖宗大可以供着,但本王绝不会依靠九卿的势力稳天下。你家主子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对,殊不知,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就错了。”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敬延一年,他亲自下令攻打我齐朝,结果如何?”长睫低垂,安文曦忽变得有些落寞,“为了一个女人,而折损了数百万将士的性命,让那个女子情何以堪?世人都道是景仁逼死了她,却不知背后,是他亲手害死了她!步步紧逼,那女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唯有自尽而死,以血换来天下太平。”
“当年的事,主子动用举朝兵力,不过是想要得到她,却不想……”暮儿忽地一顿,看着他暗哑道,“主子自责了二十年,还不够么?”
“够么?”淡滞了呼吸,安文曦起身信步至窗根处,目下掠过窗棂上落的冬霜,冷冷一笑,“二十年执掌天下锦食无忧,二十年美人在怀玉楼宴罢,他究竟是怎样思念的她……”
景仁二十年,冬过一候,水始冰。
暖云宫外日过三竿,仍是清冷的模样。
杜明臻弓着身子立在宫口,给他行礼道:“臣恭请皇上圣安。”
“免了吧。”由着宫婢褪下他一身龙袍,重又换上长衣,景仁叹了一声,“朕是没福气再受你请的安了。”
“今日早朝,决定了么?”
“欧阳檠傲率众大臣集体弹劾你,朕也没有办法。”景仁缓缓走到她身前,沉道,“你说,你会死么?”
“可是定下日子了?”杜明臻见他这样说,心底也有了分寸。
“三日后。”
“倒是快了。”杜明臻长睫低垂,唇角一笑,“看来都巴不得我早点死,三日后刑场上该有好多人去看热闹吧。”
“你不怕?”景仁吸了口冬日的寒气,凝着她一动不动,“你不怕死?”
“怕死——就不用死了么?”宫外的阳光投射进她的眸中,迸出最妍丽的色彩。
“看来你真是活够了。”连连叹气,景仁一时冻得浑身打颤,忙握了手炉暖着。自入冬以来他身子就愈发不好,不知道这个寒冬还能不能撑得过去。
“朕曾给你说过几百次,不要和欧阳檠傲斗,不要和他争势,你偏不听。如今这个下场,全是你自作孽罢了。太子让朕将账目分发给朝臣时朕本想阻止,可又怕太子有所怀疑,才不得不做。朕想帮你,却也力不从心,太子有野子狼心朕都知道,只是朕的境况也是举步维艰,实在没有那个能力了。这如今朝堂众臣都想要你死,上有欧阳檠傲相逼,下有安文轩相迫,你死,他们才能心安啊。”景仁一时恼的不行,虽然很烦杜明臻,可眼瞧得赐死圣旨都下出去了,他又舍不得她起来。
“你既然这般说,我还能再说什么。”素衣由着寒风吹拂,杜明臻看着他,“你做皇帝,我本就是想让你的天下太平。拯生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我都做了,也算对得起你。”
“再活一次,你我都值了。”眸中升腾了湿雾,景仁喉头一紧,“这三日把你囚禁在溟月宫。那是冷宫,没人打扰,也让你过过最后几天清静日子。三日后……”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景仁顿了半晌,才又道,“三日后你就上路了,想来附体过的身子终究靠不得,连半年都没挨过。”
“皇上能这样为我着想,已经感激不尽了。”
“旨我已经下了,至少你死时还有淸睿王来给你收尸,也好过你们夫妻一场。”
忽又听到这个名字,杜明臻眸中一暗,再次低下头去。幸好没有陷进去那么深吧,不然,又该痛死了……
淸睿王府。
蔡邑举着圣旨站在正堂前已有多半刻,偏安文曦跪于石阶下,迟迟不接旨,不知是怎么回事。
“淸睿王,淸睿王?”蔡邑皱了皱眉,上前喊了两声,“这三日府里换换白绫白缎吧,楠木棺材也该订订了。”
“谢公公关怀。”安文曦惶然回过神,浅声将圣旨接过来。
“哎哟淸睿王这是说的什么话,安明王妃那是活该,难不成还要连累了淸睿王爷?”蔡邑笑得谄媚,眉梢轻挑,“王妃还可以再续,王爷节哀吧。何况杜明臻本就是自作孽,好好的朝路不走,偏要找欧阳卿王的茬,这不是找死吗。”
大抵是太高兴了,蔡邑竟也不顾身处何地,说出的话愈发带着得意。
“本王即刻就去棺材铺给我家夫人订口棺材,不是楠木,订成沉香木。”安文曦听他那样说,倒也不怒,只攥着袖口上前走了一步,挨着他笑道,“夫人整日与欧阳卿王打交道,惹了一身污臭,如今要死了,本王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也要让她走的干净些,万不要再沾了脏气才好。劝一句公公也不要去看我家夫人了,不然就算沉香木也除不了她身上的臭气了。”
“这……”他这一句话说的不轻不重,倒是让蔡邑一下子窘迫起来,站在那好不尴尬。四周丫鬟也窃窃私语,似在笑话着他。顿了半晌,蔡邑这才又道,“淸睿王说的是,老身告辞,告辞……”低头行了礼,蔡邑面色一寒,直奔大门而去。如今在这府里吃了哑巴亏,他真是毫无办法。
“备轿,去皇宫。”眼瞧得蔡邑走远,安文曦乍然出口,眸光一冷。
“王爷用完晚膳再去也不晚……”暮儿刚想言声劝阻,却不料那厢说话更寒。
“夫人若是死了,你们谁也活不成!”
声音随风一下子散远,安文曦愤然转身,随即大步踏出府门。这一次,尚连他都是怕了……
溟月宫。一弯明月透过窗子铺下几条银白色的明辉,时已戌时,那月色恰对上宫中正中央的三层金砖,于静夜下,甚至还能听见月色扑进来的声音,漾着暖意。
门环叩响,冷榻上的杜明臻看了看宫外,这才起身掌了灯。待开门时,只见寒树枝上的夜鹰忽地一声飞到了别的地方,抖落的羽毛惊碎了一地的月光。
“安明王妃。”
他这样一喊,竟让她有些吃惊,想不到他还能来看她。
“洛均王,王妃。”杜明臻借着月色抬了抬头,恰见得洛均瑜与司马伊雪立在宫前,两人各披了风氅,红白相配,尽是恩爱夫妻之态。她又多看了司马伊雪一眼,见她身子瘦削,面色却是红润。之前听司马芸说她是个药罐子,如今看来,她在洛均瑜那,着实过的不错。
“圣旨到府里时正巧伊雪在,本王回府晚,酉时才办完了朝事……”声音微颤,洛均瑜硬扯了一丝笑来,又道,“伊雪说想来看看你,我们……”
“谢王爷、王妃关心。”眉心平展,杜明臻低了低身子。如今听他喊伊雪的名字,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我来是想对王妃说……”抽身上前,司马伊雪眼瞧得杜明臻脸色不好,忙娇喘出声,“父亲犯下的罪行实在该死,伊雪并不恨,并且感激王妃能饶我一命,还许我嫁了洛均王,伊雪实在不敢有什么怨言。这次来是想告诉王妃,你并不欠我司马一族什么,姑姑那边,我也会尽力劝慰。伊雪知道,王妃是个好人……”
“王妃严重了。”杜明臻截断了她的话,寒声道,“救你的是洛均王,并不是我。你大可恨我怨我,更可以为你司马一族报仇,我随时恭候。不过王妃有句话说对了,就是我杜明臻谁也不欠。王妃如果还惦记着漕运的事情,随时可以来找我,杜明臻奉陪到底。不过,也就这两日的光景了,两日后,这世上也再无杜明臻一人。”
“这……”见她这样清寒,司马伊雪一时不知说什么。
“安明王妃说笑了,伊雪已经这样说了,哪里还会怨恨你呢。”见她二人冷了场,洛均瑜浅浅一笑,“我与伊雪就是想来看看王妃,并无恶意,还望王妃不要放在心上。”
“谢王爷王妃关怀。”
即将要死的人,朝堂纷争也好,真情实意也罢,都与她无关了。
“王妃这两日要保重……”月色入眸,洛均瑜抿了抿唇,看着杜明臻的样子,心底忽地一痛。像个刀口乍然裂开,一时疼的他说不出话来。
“会的。”唇角一笑,杜明臻弯了弯眉眼看着他。然而这一笑,却让洛均瑜大惊失色,愣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双眸子……太像了,她笑时的那双眉眼竟与冯砚卿那么像!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洛均王与王妃就回吧。内宫简陋,就不往里请了。”
“这……也好。那本王与伊雪就回去了,王妃珍重。”洛均瑜有些失神,被伊雪牵着就下了台阶。漫天的繁星缀在头上,却衬得杜明臻的身影愈发孤清。
转身阖了门闩,杜明臻无力的倚在朱门后发愣。再世重生又能怎样,看着他与她郎情妾意却不能多说半句话。罢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一心为自己的人,死了也是解脱……
上林苑东边是棠玉水廊,水廊连会景楼,临九龙曲池,涧壑隐现,流水潆洄,有天上人间之景。
沿着棠玉水廊前行,在西部尽头有一得月楼,两面临水,取“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意。
正厅。珠帘挽着明月光,朦朦胧胧。
“父皇。”安文曦给里面的人行礼。
“起了吧。”景仁吃了口蒙顶茶,叹道,“是不是等不及了,大晚上的就赶来找朕。”
“父皇可否饶她不死?”
“呵……少见得六子求人,怎么这一死,就让你全慌了呢。”景仁微眯了目,对上他的眉眼,“朕既然下了旨,怎么会说变就变。依六子看,朕改旨意的几率有几成大?”
“敢问父皇她犯的是哪一样死罪?”腰间玉佩叮咚,安文曦皱眉道。
“污蔑朝中重臣,假作证据,目无王法,哪一样不是死罪?”
“父皇可是有意让我的王妃死?”
“这是说的什么话,朕怎么会有意让她死,何况她是朕的皇媳,于公于私朕都舍不得要她的命。”景仁缓起了身子,走到他面前,“朕知道你想救她,只是铁证如山,你拿什么救她?”
“污蔑朝中重臣,假作证据,目无王法,这三条合成一条,就是欧阳檠傲的账本子。”唇角勾了一丝笑,于月光中看极为清冽。
“沛白手里的那个账本是欧阳檠傲特意给她准备的,所有人都明眼看得出来,偏她是个倔脾气,真是自作孽。”景仁寻着月影在宫中来回走了几趟,方又一叹,“她心善。”
“父皇也看出来了?”
“陈沛白死的很惨,欧阳檠傲是捏准了杜明臻作为女人的心软,才给她下这么一个狠套儿。”
安文曦见他这样说,忙上前道:“父皇既然知道是欧阳檠傲陷害她,为何不能救她?”
“你这么在意她?”景仁挑了挑眉梢,窗外皎月竟比烛火还要亮上三分,“杜明臻何德何能,能让六皇子怎么做?”
安文曦一顿,长睫微颤,低头道:“不过是因——夫妻一场。”景仁不就是拿着这四字给他下的圣旨么,他便再将这四个字还给他,如此岂不更好。
“如果能让欧阳檠傲心服口服,她还有救。”
暗哑声起,景仁亦是浑身疲乏。月色正浓,不知溟月宫是否也能赏得到如此佳景……
翌日午中。
太子东宫。
内室翠帐抖动,众宫婢皆端着玉盆瓷盏立于云帐前,看着在翠帐前来回踱步的安文轩。
不多时,从云帐后探出太医,看见安文轩一忙笑道:“恭喜太子,太子妃有喜了。”
“胡太医此话当真?”安文轩面色一喜,吃惊道。
“千真万确,太子妃是喜脉!待老臣给太子妃开些保胎药,太子便可去禀告皇上了。我大齐后继有人了,真是天佑我朝啊!”
“好,好,多谢太医。”安文轩一忙转头吩咐宫人,“去,去给父皇禀报一声,说东宫有喜了。”
“恭喜太子爷,贺喜太子爷,奴才这就去。”身前公公打了揖,脸上笑的肉都堆到了一处去了。
“瑾儿,瑾儿……”撩袍踏进内室,安文轩一把握上榻间颜蔚瑾的玉腕,激动道,“给我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吩咐给宫人就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你怀的可是我大齐的血脉!”
“太子,瞧你说的,瑾儿才没有那么娇气。”颜蔚瑾浅浅一笑,面色羞如桃花,“瑾儿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的,太子放心吧。”
“是,是,好瑾儿,好瑾儿。”原还为杜明臻闹心的安文轩此时眼中只有一个颜蔚瑾,话还没说完,他便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软声道,“瑾儿是我的功臣,是我大齐的功臣。”
“太子……”心中一暖,颜蔚瑾双手环上他的腰身,眼波流转,轻道,“瑾儿有了孩子,太子再也不要想她了好么?还有一日,太子再也不要为她的事情担忧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