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性命之忧么?”暮儿皱眉,“欧阳檠傲肯定不会饶了她……”
“那也要看皇上愿意不愿意。”目光微虚,安文曦忽念起陈年旧事,苦笑道,“今非昔比,如今我也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杜明臻这次肯定是要先进掖庭狱了。”信步上前,暮儿给他倒了盏热茶,“王爷心疼归心疼,可这人是万不能救的。暮儿虽效忠于主子,但是也见不得那女人隐忍倔强,受那么多苦楚。不提别的,单看她死死跪在雨里三两个时辰,这都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不过话虽然这样说,王爷……”嗓子一紧,暮儿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大雨道,“王爷不救她,她没准还能活;你若救,她就再没有活路了。”
“王爷,不好了,王妃她,她昏死过去了……”
门外乍然一声,竟惊起了房檐下的飞雀。电闪雷鸣间,心口似裂开了一个口子,簌簌攥着冷风。
“王爷……”
音未歇,但见安文曦立马出了堂门冲入雨帘,暮儿转身想叫时早已看不见他的身影。茫茫雨气里,唯有一声王爷,衬得满地斑驳。
朱门大开,风声怒吼,吹的袍摆猎猎作响。借着一丝光亮,他只看了一眼就痛了,杜明臻纤细颓弱的身子就躺在雨水里,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王爷,打个伞吧……”有丫鬟撑了伞赶来,在他身后轻唤了一声。从耳门那见他孑然一身冲入雨帘,她便拿着雨伞追过来,不想还是晚了。想不到平时温文尔雅的王爷竟然还有这样一身功夫,自己都要跑断气了都没赶上他。
单手推了雨伞,不顾雨势的安文曦一忙走向长街。暴雨打在身上,他竟毫无察觉一般,直奔着她的身子而去。似乎这长街只有他与她,他站在风里,她躺在雨下,再没有勾心斗角,再没有尔虞我诈……
踉跄跌到她身前,由着雨水落到长睫上,安文曦竟一时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只觉得眼前全是雾气。看她静静地躺在雨水里,他真真是痛了。倔强如她,连死都要死在他面前么?!
半蹲了身子,安文曦轻将她扶到自己怀里抱着,满目痛色。那一日,她也是这样静静地躺着,他守了她五日,五日光影斑驳,他不知怎地,就将她的模样记住了,这一记就是三生。三生三世的思念,不想如今将他与她分隔的这样远,让他这样心疼……
缓缓将她抱起,安文曦淋在雨中,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忽地一笑。她睡时最美,他一直都知道,只是那面色太过苍白,竟让自己不忍多看。
朱门大开,一路奴婢立于两侧,皆不敢抬头。风流王爷如今沦陷到这样的境地,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只是丫鬟里,也不乏有人皱眉猜着,想不通……想不通方才还恶狠狠的王爷怎么说闯就闯出来了,怎么说冒雨就一身湿溻溻地出来了,怎么一看见昏倒的王妃就痛成这个样子……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收拾,给王妃一个软榻睡!”见丫鬟都不动,暮儿一忙从朱门后闪出身来,破口大骂,俨然一副管家模样,“快去给王爷置身干净衣裳,去药铺取来当归、荆芥给王妃熬药,一个个站在这干什么,能当饭吃啊!”
一声惊散了所有奴婢,朱门前霎时再无一人。远处的安文曦尚还抱着杜明臻,身影清寡寂寥。暮儿痴痴看着他们,心底忽地一痛,直叹人间没白头。
斜阳的余光照进来,有一丝暖意。
身旁不断有嘈杂声,伶仃入耳,竟觉得是另一个世界的纷乱。梦里魂牵梦绕,不知身在何处,恍惚间将魂魄落到一方府堂前,向里望去,心口就忽地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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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你个贱货,那翡翠耳环明明就是你偷的,还嘴硬不认,小心我让相公撕了你的嘴!”长藤条握在手里,但见一口齿伶俐的女子正瞪着地上发抖的小妾,大骂道,“贱丫头,今早你刚出了我房门我就丢了耳环,你还敢说不是你!快交上来,那可是相公花重金给我买的!”
“姐姐,真不是我拿的,真不是……”那小妾哭的满脸是泪,跪地求饶,“早晨我给姐姐请完安就出来了,姐姐看的清楚,我从没拿过什么耳环啊。”
“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敢说没拿,你就是嫉妒相公给我买了翡翠耳环,不然怎么那么巧,你前脚出门后脚我的耳环就丢了!”藤条猛地抽到她身上,霎时惊起一声惨叫。然而那女子却依旧不罢休,怒火直窜,“快交出来,不然休想从我里这走出去!你这个狐狸精,青楼买来的贱货,今儿要不给我交出耳环来,就休想活着出我这紫荆堂!”
“姐姐,我真的没偷,真的没偷啊……”满目含泪,那小妾肩头满是长藤抽打过的血痕,“姐姐饶过我吧,我真没拿啊,饶过我吧,饶过我吧……”
“紫荆姐姐何必动气呢,想来就算她拿了,这会也舍不得交出来吧。”院角有另外一个女子抽身上前,一忙拉了紫荆的手笑道,“穷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贼,何必在意呢,耳环就让相公再给姐姐买一副就是了。相公是靖州霸主凌王,何愁没钱给姐姐买呢。”
“可是那翡翠耳环是相公从西域淘来的,多值钱的宝贝!”愤然出声,隐着不甘,紫荆抬手又给了她一鞭子,恶狠狠道,“再不交出来我就让相公把你休了,一个骚狐狸精,就会勾搭男人,快把耳环交出来啊!”
“啊!”裙衫上到处都有血迹,那小妾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嘴角干裂,似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藤条一下一下都抽在自己身上,小妾发丝凌乱,双目凄离,眼泪似乎都哭尽了。
风微熏,满院小厮丫头都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一个人敢动。其他二十四名小妾亦无人吱声,唯有紫荆身前的女子暗暗勾了唇角,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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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凌王之命,一定要抓到那名小妾,你们去那处搜搜!”带头侍卫指着长街西边吩咐身后的人,而后又带领另一股人向东走去,各个都泛着杀气。
“求求公子,救救我吧,救救我吧……”额头渗出血丝,小妾紧紧扯着一男子的锦袍哭求道。此时她嘴里早就吐出血来,全是因为自己从凌王府逃出来被追杀所致。她知道面前的公子是靖州知府独子司徒书陵,恰巧路过此地,她便如遇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着他不放。凌王脾气暴冽,嗜杀成性,这靖州无人敢救背叛凌王的人,小妾也是走投无路,只能跪在这里求他相救。
“公子,她可是从凌王府里逃出来的。凌王三日前就下令捉她回府,听说是偷了长妾一副耳环才沦落到这般地步,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公子还是别插手凌王的家事了。”仆人附耳与司徒书陵轻声嘀咕着,却不想全被小妾听见,又是一番大哭。
“我没偷,我真的没偷,她们想要打死我,我才逃出来的。求求公子,救救我吧,求求公子……”小妾一下接一下地给他磕头,眼泪滚到泥土里,呛的嗓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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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公子,可否遇到一个年不过及笄的女子打这处经过?”领头侍卫稍一抱拳给他行礼,忙又道,“她是从凌王府逃出去的小妾,我们奉凌王旨意要将她捉拿归府,若是司徒公子遇到了,还请如实告诉我们。”
“可是长的眉清目秀的女子?”司徒书陵半展了玉扇,清润道。
“正是,司徒公子见过她?”侍卫眸中一亮,“她向哪处去了?”
“去那边了。”玉扇遥一指,司徒书陵浅浅一笑,“刚过去不久,或许你们还追的到。”
“哦?”眉心一皱,侍卫回头望着司徒书陵指的路,喃喃道,“这丫头好是会躲,我们竟没撞到她。”
“或许你们走的急,没看见躲在暗处的她。”司徒书陵拢回目光,笑的彬彬有礼。
“谢司徒公子了,若是抓到小妾凌王定会厚礼相赠!”
执手抱拳,侍卫随即率了众人折身而去,待一行人于夕阳下消逝时,司徒这才出声。
“出来吧,他们走了。”
“谢公子……”面颊忽地一红,小妾赶紧从轿子上下来,给他磕头道,“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过举手之劳。”轻扬了唇角,司徒书陵笑着看了看她,“不知姑娘要去何处?凌王手下的侍卫着实不好对付。”
“这……”眉心一皱,小妾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哭道,“从凌王府中逃出来时就已经丢了半条命,眼下连个藏身的地方又没有,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姑娘果真没偷那些饰物么?”将玉扇收于袖间,司徒书陵敛了笑意看着她,“如果真没偷,你可以去找家父说明情况,凌王或许饶你一死。”
“公子……公子不是不知,那凌王暴戾成性,死在他手下的人不计其数,更何况我这一个小妾呢。”女子惨一笑,擦了擦泪,哽咽道,“我既然逃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无论偷与不偷,凌王都会杀了我的。”
“原来如此……”司徒书陵皱了皱眉,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待夕阳落尽了余晖,这才又道,“在下也只能保护姑娘这一次,还望姑娘保重。”
“你……”眼波流转,小妾抬头看他,四目相汇,她却什么都看不懂。心下一时冷冽成冰,小妾终又一笑,缓缓站起身来给他行礼道,“谢公子救命之恩。”
抚着肩头的伤转身离去,清风拂过鬓发,那女子只觉得悲凉。这世上竟然连个能留自己的人都没有,如今形单影只,独来独往,连风都吹得自己双目疼痛。长街寂寥,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一路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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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万竿修竹之后,女子满身泥浆闪出身来。为了逃避追杀,她已经连着三日滴水未进,如今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昏死过去……
空气闷噪,大暑。
恍惚中女子被人搀起,她卧在那人的怀抱里竟觉得无比心安……
……
再醒时,见茅屋内一椅一榻半壶茶,清风一盏。
信步踏出,山涧幽鸣,丛林清净,草木岑秀,虫鸣潇清。女子缓缓闭上眼睛,忽闻山顶有钟声阵阵,清脆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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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一寺一庵。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施主,你当真要剃发为尼么?”
“求师太成全。”
“我佛慈悲,施主能断了红尘前世么?”
“是,惟愿潜心向佛,修成正果。”
“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无上菩提心,济世渡人,愿施主红尘了断,修结业续来生。”
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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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之中,梦断前尘。窗外雨声停歇,有阳光缓缓照进来。昏乱光线中她依稀记得司徒模样,清秀隽雅,浅笑盈盈,却记不得将她揽入怀中人儿的样子。丛林后那女子猝然昏倒,不知是不是还是司徒救的她……满身颤抖,脑仁闷的生疼,杜明臻只觉得逃不出那梦境的束缚……
梦里庵堂有木鱼声声,朱门开启,木鱼声戛然而止。她浅回眸,堂外光线昏仄,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紫荆,凌王,司徒书陵,师太……
床榻间的杜明臻猛地坐起身子,双目圆睁,额上密密一层细汗。失神瞧着窗外最后一道阳光,她忽地记起,那女子,名叫兰央,兰——央!
暮色四合,周遭静下。
涵青轩内,杜明臻斜靠在蒲团上,由着初儿打理着狼狈的轩室,半晌没说一句话。
“刚熬好了药,主子趁热喝了吧。”从下人手里接过汤药,初儿转身走到床榻前,忧道,“主子昏睡了一天一夜,烧还没退,先喝了药再说吧。”
“皇上下圣旨了么?”杜明臻缓一抬头,“让我什么时候去?”
“是……”初儿顿了顿,吞吐道,“昨日……昨日来的圣旨,说让主子醒了就去皇宫……”
“这是什么时辰了?”轻向窗外看了一眼,灯笼高挂,夜幕漆黑,杜明臻皱了皱眉。心里知道他还是让她进来了。
“戌时了。”汤药一直端在手里,初儿心疼道,“主子明早再去吧,宫里没催,官差也不敢抓主子……”
“这两日王爷可曾来过?”
“没有……”初儿低了低头。当日淸睿王府里的小厮风尘仆仆地前去安明王府喊了自己过来,等自己到时便只看见主子一人躺在床上,除了几个料理的丫鬟外再无他人。这两日自己也曾去找过王爷,却屡屡被拒之门外,现在主子问,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去给我置备套干净的衣裳来吧。”浅掀了锦被,杜明臻从床上下来,“不必富贵锦纹,长衣干净就好。”
“是。”初儿见她这副模样,也不便再说什么,遂福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