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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但愿苍生皆饱暖,不辞辛苦出长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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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明,翌日。

淸睿王府东宅设一汀澜水榭,以芙池为心四散而成。沿池堆叠黄石假山,南侧陶然小筑便隐于浮饵假石之中。该陶然居为四面厅堂,单檐歇山卷棚顶,临池而筑,池中不植荷花,反浮着几朵睡莲,方显水面浩渺宽阔。

堂间摆了四桌,分别为琴棋书画,各占一方。可于看书时听琴,下棋时作画,泼墨间闻书,弄曲处观棋,一派高洁幽雅。

“王妃,这墨兰如何才能画的像?”这一声由窗口处的书画唤出,清脆脆的让人心头一凉。

“梅兰竹菊皆重一韵字,无韵便无形,无形,则傲难成,骨难立。”自书书处信步走过来,杜明臻垂眸看了看宣纸上的墨兰雏图,微一笑,视她道,“衡兰芷若,这君子兰,不是画像,而是画真。”

“何又为真?”书画拈了笔毫,歪头问她。竟想不到在作画方面一向自负的自己还有不知如何下笔的时候。

“清艳含娇,幽香四溢,茎紫节赤,如翔鸾翥凤,能闻得出来味道才是真。”杜明臻展目于外,一池青翠映着漫天光影,让她也不觉失神起来。

“单一兰字便有如此心得,王妃该是精通琴棋书画的吧?”浅浅一笑,书画随弯身以笔触勾出一方暗纹来,不多时,达摩燕尾墨兰图成于纸上。

“略知皮毛而已。”杜明臻淡淡回身,目光却是一沉。世人皆谓品质如梅兰竹菊者,方为君子。只是这君子又何其难当,倒不如做个小人来的洒意痛快。

“兰生于幽谷,风吹而发,发而成蝶状展翅,分双层化成兜,方才翼纤瓣嫩。”声音方歇,浅粉帘帐便由着安文曦随手掀起,一股清逸扑面而来。

“王爷。”见他来了,琴棋书画忙都曲身行礼,唯杜明臻站在原处不动半分。

“不必多礼。”折扇一扬信手展开,安文曦侧身看了看那方宣纸,方又笑道,“观兰,方可画兰。须知这一股一茎都是先于心中描绘,方才能落于纸上。”

“王爷说的是。”书画浅笑,面颊忽变得通红。

“王妃说呢?”眼瞧得杜明臻不言不语,安文曦随探了身子上前,周身隐着一股子竹叶香气。然而此音待落,杜明臻却一下子惊慌起来,心里念起昨晚的事,让她一时不敢看他。

“王爷这是要去哪?”眼角余光看见了站在对岸的莫流简,杜明臻自知他要出行,不觉转了话茬道。

“去书院做先生。”安文曦展臂伸了懒腰,随又笑问她,“你怎么没上早朝?”

“皇上给了我半月假。”她将头扭向一侧,不肯与他将实话。

“看来你要和她们一起弹琴作画了。”淡淡一笑,安文曦自是知道她隐下的意思,却也不戳破,“有了假日就好好休息,等为夫做了先生赚来月俸养活夫人。”

话还没说完,琴棋书画与众数丫鬟都一齐笑了起来。那二人浓情蜜意的模样倒是毫不顾忌外人,尤其是王爷,平日里给四房通妾的柔情都太少,现在却全数给了她。

然而杜明臻却不领情,眸子一抬转瞬就又低了下来,“快去书院吧。”

“好,夫人。”安文曦笑着应下,掌心却兀自裹了她的玉碗,柔声道,“身子不好,你记得好好休息。琴棋书画本是养心的,多了则废,万不要贪了好日头而累了差身子。”

“知道了。”身后笑声再起,杜明臻实在有些受不了,兀自抽了腕子将他晾到一边。

“是不是觉得这也是虚情假意啊?”安文曦低了低头附在她的耳侧,见她再不说话才又正了身子,扬笑道,“为夫去了。”

阳光洒在池面闪着碎光,亭坞竹榭后,但见他一袭月牙白裳,清浅风逸。

“你果真下定心思去书院教书了?”信步沿下堤岸,莫流简一忙打了哈欠问道,心下颇是疑惑。

“太傅是要育人,杜明臻是要培势,我却是要偷闲,三人三益,何乐不为?”单手阖了玉扇,安文曦敛了笑意,迎风展目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半个月看来少不得忙了。”

“半个月?”莫流简稍稍一愣,随五步并三上前挨紧他堪堪一笑,“是要去游玩了吧?我还没去过青州呢。”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管家携了书笺前来禀报时日已偏西,戌时初上。杜明臻与琴棋书画在一起刚要用膳,那一份豆兰花蜜饯鳕鱼盛在碟子里还未沾齿,便见管家急慌慌而来。信手展开那页纸看了看,杜明臻反是一笑,眉头舒展。

福涵正堂,初儿端了八宝烛台前来掌灯,琉璃罩下烛火姜黄,漾着一层暖意。

“陈卿王,请用茶。”

“安明王妃客气了。”陈沛白微微低眸,笑意凝在眉梢。

借着微亮的烛火杜明臻仔细将他看了看,大抵与安文曦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有些拘谨和书呆子气,和他的那个兄长陈怀竹比起来,当真不是一类人。

“陈卿王前来是为……”声音略顿,带着轻疑,“漕运一事?”

“不瞒安明王妃,自从知道你找过兄长我便一直惦记着此事,左思右虑这才过来,也不知是否晚了……”陈沛白推了推瓷盏,前身微探,“确实是为漕运一事。安明王妃也知道,我陈族祖辈就是管漕运一事的,以往何其风光。然而自从父亲亡故之后我兄长便开始利用漕运大肆拢财,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我曾忍不下与他吵过几次,却都因为大权握在他的手里无疾而终。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撒手不管,老实说,漕运一直都是我兄长在维持管理。”

“陈卿王倒是与在下想到一块去了。只不过这一次漕运归到欧阳谦手里,你我要更无奈了。”

“安明王妃可知道那欧阳谦是什么的人吗?”拳头骤然一紧,陈怀竹皱眉急道,“宵小之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样的人也能接下漕运,岂不是比我兄长更无良?!”

“这……”

有风透窗而入,灯火摇曳欲灭。杜明臻心下一惊,想不到文弱如他竟还有这样的骨气。报效朝廷,四字千古流传,然而能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杜明臻抬了抬头,见他身影清瘦不失傲骨,大抵有些书生意气,然而那一方忠心却是日月可鉴。他能来找自己,真是帮了大忙。

“陈卿王的意思是……”

“漕运已经开始操作,欧阳谦与司马卿王势必会贪下数以万计的银两,我不过是想求他们能公正严明罢了。”

“想让他们不贪污不受贿,确实难些。”

“安明王妃说的是,所以我才前来找王妃求助,希望能让百姓少受些罪。”

“不知陈卿王要怎么做?”

“我这半个月在家抄了几千份税役报表,若能张贴在市井间,就可以让那些不懂律法的百姓知道哪些税要交,哪些不用交,这样就可以防止欧阳谦乱立名目苛捐杂税了。”陈沛白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纸来递给杜明臻看。

“陈卿王好是……闲情……”哑然失声,杜明臻竟有些哭笑不得,“陈卿王对付欧阳谦的法子,就是——抄几份报表?”

“让安明王妃见笑了。”见她这样笑,陈沛白一时尴尬,吞吐道,“本想着要抓欧阳谦的证据,可是府中大小事务均由我兄长安排,我很难有机会去搜集证物。今日早朝我没有看见安明王妃,才知你被停朝了,这才来府中找你一起想想办法。”

“陈卿王忠心可鉴,是百姓的福气。”转眸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幕,杜明臻一指敲上桌面,“我会去阻止欧阳谦,但是找到证据后,还得请陈卿王写几份折子上书圣上。你也知道,这半个月停朝,我是不能上呈奏折的。”

“安明王妃放心,若是找到欧阳谦贪污受贿的证据,我自会多写上几份呈给皇上。只是欧阳谦的表亲司马安易为人阴狠狡猾,做事又滴水不漏,怕是我们很难找到证据……”

“我自有安排。”杜明臻浅笑了笑,算是安慰他。她必是要让欧阳一家付出代价的,欧阳谦贪污的银子越多,自己扳倒他的胜算就越大。

“现在漕粮已停在越州,不日便会到达青州。青州又是各大州县商贾店铺的聚集地,欧阳谦在那停留的时间肯定会长一些,安明王妃不如先去青州等待,多些准备也好抓住他们的把柄。”陈沛白似乎极为放心杜明臻,如今全部交代给她,只望她能早日救百姓于水火。

“陈卿王说的是。”杜明臻点了点头,“我本来也是打算要去青州的,在那里找证据比较容易些。”

“王妃若去青州,是要便衣去的吧?”看她一副谨慎的样子,陈沛白浅浅一笑,“若是便衣,我可举荐一人在青州接待王妃。他本是长安城皇林护卫的中领军,名杨守谦,因文武全能被皇上封为司隶校尉,管辖江越冀一带。为人忠厚,或许能对安明王妃有所帮助。”

“司隶校尉?”杜明臻心下一转,“管刑狱?”

“倒是掌管刑狱一处。”陈沛白提了提袖筒,“我可修书一封,他与我是好友,到了青州王妃可直接去找他。”

“有劳沛白了。”杜明臻缓缓站起身来,唇角一抹笑意映着窗外的圆月。

……

夜色微凉,冷风拂上案头,灯火摇曳。

依着烛影而坐,手中持笔姿势已保持了多半个时辰。案角茶盏里的香气早已散尽,风一来,连最后一尾热气也散干净了。

“这封信怎么回的那么长?”兀自将那冷盏撤去,莫流简又重新倒了一盏新茶给他,“都说了什么?”

“天下大势,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八个字,还能说些什么呢。”唇角一笑,笔下却仍不停,宣纸上沙沙作响。

“你都回了一个时辰了。”狠狠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腰,莫流简才又长吁短叹道,“他给你的信上是安排了些什么吧?”

“是,蠢蠢欲动。”笔尖稍停,安文曦缓缓抬眸,“彼此利用才最好,万不要让他卡住我们的脖子牵着我们走才行。”

“他卡你脖子了?”双手叉腰姿势骤然一顿,莫流简皱眉看他,“到底安排了些什么?”

“静待。”

低头继续回信,安文曦连案头的暖茶都来不及喝一口,眸中浑浊一片。

“就这么俩字?!”肉皮一松,莫流简有些哭笑不得,上前凑了凑身子笑道,“不就是不让你管她的事儿么,也难为你了,回这么大片字儿。”

“今日陈沛白来过?”安文曦没有理会他的嘲弄,笔尖蘸了墨汁继续写着,“看来我的王妃有的忙了。”

“那可不,陈沛白来了她便如虎添翼啊。”莫流简正身吸了口夜间的凉气,顿了顿,又道,“你说,王妃果真那么狠?”

“狠么?”淡淡扬眸,恰有一团夏风扑在脸颊上,“连个秀女都不敢献不敢害的人,还能有多狠?”

青花缠枝花卉烛台上光影婆娑,映着菱花镜里她上善若水的模样。

一手斜上云髻拔了冷钗,青丝瞬时铺展开来,杜明臻一怔,菱镜里,她到底有多久没这样看过自己了。一颦一笑都如此陌生又熟悉。或许心里早已将那个名作冯砚卿的女子当做死了,死在青州,死在那一个凄凄风雨夜。容颜不在,即便她如今再怎么看,也找不到过往的一点痕迹。

“夫人此时好美。”轻衫微动,安文曦略有笑意,宛然立在她的身后,“夫人笑时那一双眸好美,似天上下来的玄女娘娘。”

“我若是玄女娘娘,你不就是王君了?”

“怎么,觉得为夫做不了?”一手拾起妆台前的紫晶水木梳,安文曦淡扬了唇角,勾勒出优雅弧度,“若是我做了你所说的,你可想做我所说的?”

“我的宿命里,没有如果二字。”眸中一暗,杜明臻不再看他。

“你总是嘴上厉害。”将木梳插于青丝之间顺指滑下,安文曦愈发柔和,一手抚上她的发丝笑道,“其实平凡夫妻未尝不好,田头陇地,炊烟飘直,夕阳西斜,牛羊唱晚,牧童吆归,老妪倚望,于阡陌间做平淡夫妻,我耕你织。”

“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堂堂王爷锦衣玉食,富贵的日子过多了便想试试其他的活法,只怕你稍一过别的就该叫苦连天了。”杜明臻冷冷一笑,气息微滞,“王侯将相做夫妻,如果有温情,也不过就是你能替我梳梳头罢了。若除梳头之外再想要别的,都是徒劳。”

“夫人说的是。”指尖微凉,安文曦盯着镜中的杜明臻看,反倒愈看愈模糊。心底骤然一痛,连着唇角的笑意也不似方才疏朗。她不知道,如果真有在田中带月荷锄归的那一日,他一定是心存感激的,感激她肯与他一起过平凡日子……

灯火微撤,玉帘帐下,隐着幽香。

象牙雕花床间,她靠着墙壁一侧缓缓躺下,他也尽数褪了衣衫卧于她的身侧。两人各自穿着亵衣,周围萦绕着清清淡淡的竹香气。

月光洒了满地,透过窗子折射出另一种银白。珠帘翠影下,他转了身子,一手覆上她的腰身,温柔爱抚着。

杜明臻一时有些不适应,微微攥了攥拳头,呼吸亦慢下一拍来。

“可是不自在?”他软了一声,掌心握住她的腕子笑道,“习惯就好了。”

“不知道王爷已经让多少女子这样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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