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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谁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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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身回禀,再抬眸颜蔚瑾依旧是一副含笑之态,温软清柔。

“安明王妃,一同用膳吧。”

安文轩不顾颜蔚瑾,转眸看着杜明臻,反倒让她愈发不自在。回身看了看宫外的雨势,竟毫无半分疏减之意。哀叹一声,杜明臻随也抬了步子,只怕太子等久了倒显得自己不知规矩。

彼此落座。杜明臻看了看目下一方膳桌,清淡菜色居多,盘盘做工精致,旋纹雕花,满目通翠,突显用心。她知,这必是他为她备下的一方华宴,那个明王爷不爱吃腻,犹喜素寡,这一份午膳,是捏紧了她的喜好而下。

玉箸在手,有一瞬间,杜明臻竟不知如何开启这方午膳。心中回绕着之前明王爷与他之间的全部琐事,有的没的一起袭来,竟也哽了喉头,不知如何开口。彼时的那个冯砚卿早已死了,附体在一个念作杜明臻的女子身上。然秉性,喜好,甚于牵挂都在物是人非之时,这个太子无异于一枚重击砸在额顶,时时让自己瘆出汗来。

“安明王妃,可是膳点不合口味?”时见得她一直干坐着并不动箸,安文轩微微蹙了蹙眉心,轻声唤道,“不如我让膳堂重做一份可好?”

“是否是太清淡了?”颜蔚瑾亦是一副关切模样,轻向她探了身子道,“太子总说你爱吃淡,我才吩咐下去全做的清爽些的膳点。如果王妃不喜欢,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这就再去安排。”

“多谢太子、太子妃。”

一忙起了身子,杜明臻只觉得心口似堵了块石头。眼瞧着目下两人都在看着自己,杜明臻皱着眉,微向安文轩弯了身子,“太子,可否到中宫一坐?臣有事相禀。”

逸纤殿位于东宫中殿偏西,沿廊堤数丈方可达。目下正迎婉臻湖池,长十里余。池中架一飞桥,桥有数亭,飞金走彩,曲桥连缀,若浮若动,借以水面波光粼粼之势更添广岚景貌,十里荷香,水天相连,乃夏负盛之景,隔远望去也能让人心生沉静。

烟波致爽之后,为一玲珑精雅的二层楼宇,乃正宫区最高建筑。登临此楼,清风徐来,爽气顿生,凭栏北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楼内并不设梯,而是沿楼房前假山上的蹬道上楼,楼上有廊道,以莲花门相隔,内可读书,外可望景。

“这是我的书房,外人从未进过。”安文轩轻轻出声,眉目里几许笑意。

“倒是颇静。”展目望向粼粼池水,杜明臻屏息感受着四下来的凉风。

“这池子我取名为婉臻,是何意你不会不知。”言声间身后的安文轩已是迈过门槛,挨了杜明臻身子,“臻儿,无论以前你对我的情意是真是假,如今我都不想让你再撑着像个男人一样出现在朝廷上。”

“太子,选秀一事……”

一句出口,活似一个巴掌硬生生扇在安文轩的脸上。杜明臻毫不顾忌他的碎念,转身认真地看着他,目中一抹坚韧。

安文轩有一瞬失神,见她是铁了心思要管那些杂事,才又道:“这一次由我来命最佳秀女,你放心便是。”甫一说完,见她不为所动,又添一句,“随你找个女人,其下我均可以安排。”

“必须,要找女人吗?”杜明臻稍一抬眸,眉间紧成川字。

“我给你找也行。”

淡依了栏杆,安文轩浅一笑,目下扫过她的云髻,眸中俱是亮意。

“可否,让皇上改个主意?”

“改主意?”鼻息微滞,安文轩一愣,想了想,“选秀女于你而言,却是最简单的法子了。”

夏雨过后天空一片晴朗,远处湖池里的微光反射过来,映得杜明臻眸中一片清冷。

“我要见血的。

“见血?”周遭一时静下,文轩垂了睫,竟是苦笑起来,“选秀一事,是骨子里极黑的龌龊事。明里看着干净的很,可背地里双手早已被那鲜血染得不成样子。谁不知这皇宫肮脏?偏选秀又是把所有全打翻了方才看的清那些良善的女子是如何被祸害糟蹋。见血,你究竟还想要怎般见血?”

“看得清的血我都可以要,唯选秀一事我做不来。”身子骤然一紧,杜明臻出口即寒,“皇上这主意,你能不能改?”

眉头蹙紧,安文轩看着她的样子心口一堵,“选秀是大事,改不得!自上一次父皇湖中遇险之后他的思想我再拿捏不准,实在不知他要做什么。征寻秀女一事如果你不愿做,我替你做便可。我这处的女人,多的害眼。”

“你的女人?”眉梢微挑,杜明臻转身看着远处黛墨色的树影,哑笑道,“这世上,唯女人最不值钱,而我却对她们极是珍惜。太子殊不知,这世上,唯有女人最有价值。生可爱,死亦可恨!”

“你愿做哪一个?”

安文轩眯了眯眼,站在她的身后唏嘘着。

“你真想知道?”后退三步,将身子逃出他的身影之下。杜明臻收回眸光,唇角微扯,“凡大事者必死则生,幸生则死,我亦不过如此。唯愿生则封侯,死则庙食,足矣。”

“可是生可倾国,死可倾城?”

安文轩盯着她轻轻笑起,言语间一副俾倪天下的神色。他的眸光时而阴冷时而宠溺,杜明臻实在拿捏不准以前的明王爷到底与这个太子是如何相处的。不过直觉上,她并不觉得他好对付。

“太子,臣要退了。”

复退出一步,杜明臻弓了身子,不想再与他讨论朝事。

“我帮不了你就把我踢地这么快?”负手于后,安文轩摇了摇头,叹道,“若你想通了要献秀女,再来找我吧。”

“是。”

轻轻垂睫,杜明臻只淡淡应下,并未抬头看他。他的眸光太深,有股隐着深冷幽暗的寒凉。她甚至有些不敢看他,他眸中藏了太多见不得人的污秽,还包含了许多从前他与她的深情。每每四目相汇,她便总觉得那是自己的一双目,深邃、阴冷、晦暗、潮湿,聚集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以前的明王爷穿梭于景仁与太子之间,手段又怎可小觑?其实他与她是极像的,若是彼此待得久,终归有一人会厌,不是厌对方,却是厌自己。

“我没娶你,就是怕你厌我。想如今,我竟觉得做错了,真真该违了圣意纳了你,也不该是今天这番模样了。”

一句撞耳,杜明臻恍然回神,目中直现一抹冷光。婉臻湖面,映下一池光影,圈圈绕绕,层层叠叠。

……

深苑亭雨。廊角处搭一方石桌,四面荷花三面柳,半城山色一城湖。

“王爷,王妃可是还未回来?”音还未歇,蓑衣一把甩给了宫婢,掸了满身雨珠子莫流简方作势迎上,“日落暮西,王妃到底还回不回来?”

“能回则回,不回最好。”

轻将冷子入盘,安文曦略回了身,沉下气息笑道。

“此又为何意?”眼角余光掠下一方棋盘,莫流简蹙眉出口,似问王妃,又似在问这一方棋局摆下如此一枚冷子又为哪般。

“无欲则空。”长指端了桌角青盏,安文曦抿了一口温茶,方又言道,“去喝酒了?”

“又让你闻出来了……”暗暗掩了唇角,莫流简忙又作潇洒状临风瞭望满苑深景,转了话音道,“这雨下的太大,竟延了我两三个时辰,方才多喝了些。来时还披了蓑衣,不想依旧湿了袍摆,倒可惜了这一身防晒不防湿的好布料。”言毕不忘弯了身子低头戳弄了翻,方正身回至石桌之上,以示自己格外珍惜这一套好衣裳。

“能去醉风楼喝酒寻欢,你这日子过的也好是惬意。”茶至喉,齿间依然绕香,安文曦只单眼瞥了他玩笑着,心中却看尽了他的装弄。这套衣服还是于景仁一十八年间府中某一丫鬟所赠,心迹不能表的太明白,偏他只收不谢,伤透了那丫鬟芳心,自此再不往来。然而如今莫流简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演此番好戏,唯不过是在遮掩一个事实罢了:他在乎王妃,或许还不比自己少。

“朝中开始不安分了。”

哑笑连连之下,莫流简探向安文曦附耳道。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大抵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有什么不安分?”安文曦眉梢微挑,“都抢着献秀女了吧。”

“连醉风楼里的好女人都少了一半,你说这秀女有多少?!”展了扇柄,莫流简扯了唇角又是一笑,不过笑里却有一分得瑟的意味,“好在小红没走,日后我还是可以再去醉风楼里喝些酒的。”

“都是让谁献了去?”安文曦转了眸,目光揽下亭台楼阁于池中的倒影,一时有些失神。

扇骨划过冷石,留下半痕雨迹。莫流简展颜,迎着一堂夏风瞥目于他,一副慵懒薄相,“你猜,会是谁?”

“猜得出还问你?”干笑两声,仍隐着一股温润清澈。安文曦指端抚着茶纹间的凸凹细细琢磨着,“那么多狼,却只有一块肉,谁不想要……”

“卿王陈氏献了长安十大美女,洛均王也献了七八个女人的样子,唯这欧阳卿王只献一人,你说孰赢孰输?”袖口藏了扇,莫流简亦转眸望向莲池,眸中现出一丝迷离之色,“现在,想必都在看安明王妃的动静了。”

“正相反,是她在看着他们的动静吧。”吟吟笑意不减,安文曦又仰头吞了一口温茶。只是这方音还未歇,惶然听到跨院有了动静,不多时便见一藏青常衣女子闪出身来,虽步步沉稳,然而面容却似打了霜一般,无采无神。

“看吧,又是碰了一鼻子灰,王爷也该是给她洗洗脸的时候了。”莫流简回眸过来便扬了笑意,言语里皆是戏弄。只是自己实在搞不懂眼前这两个人,按说一个就那么冷了,偏又让两人冷到一处,看着就一身的寒意。

“办妥了么?”安文曦并没接莫流简的话茬,只待杜明臻走过来时才关切地问了一嗓子。那声音温暖而下,听着极其舒服,却惊的莫流简僵在那处,一时说不上话来。腹语这王爷果然是高,明知故问这一招,非研究过厚黑学之人哪里敢用?何况,出此一子,是既险又奇啊。

“在下棋?”杜明臻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一方石桌,简言问道。此时她心里早已乱做一团,哪里还顾得上他的虚情假意,索性趁莫流简起身为自己行礼时撩袍坐在了他的对面,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一直等你归来,闲来无事便杀了两盘。”

“陪我下一次可好?”

“出子吧。”清润声起,安文曦依是盈盈笑意,月白牙裳映衬着他的周身愈发灵澈。天边有明霞升腾,十分太阳早已掩入云层七分,然而那三分恍似都洒在了他的身上一般,静好温暖。

这方声音刚落,杜明臻便拈了黑子入手。思忖良久,终落子于“上”位七九路,而后抬眸看他。

安文曦虚眸瞧着她的行路,半晌无话,至她抬眉时已然也落了白子,笑道,“不争小而争大,本王着实低估你了。”

“想要紧气吗?”勾出一丝冷笑,杜明臻亦探目看着他的子数,“若想提吃,不太容易吧?”

“你走得太急了。”安文曦没有看她,反而观着一方棋局出口,“不落‘去’位落‘上’位,倒也明智。”

杜明臻不语,遂以黑子应,落于“上”位八八路,似乎是在验证着他方才的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会锱铢必较。”

“你走成假眼,虽防了我提吃却难防我外气啊。”安文曦挑眉,竟又笑了起来,“王妃可谓之‘智’者,而不可谓之‘慧’也。”

“此话怎讲?”应子于“上”位七六路,杜明臻不经心问着,指尖却已渗出细汗来。

“摄心为戒,因戒而定,因定发慧。你之棋张扬有余而收敛不足,是有智而无慧。”

言语间安文曦已然占了先锋,以虎口之势堵“上”路黑棋,如此十余回合,“上”位黑子尽死。

“棋之静,如一池春水,波澜不兴;棋一旦化静为动,则狼烟四起,杀戒大开,双方死伤无数,这气势决不亚于狼烟滚滚的战场。王妃该知这个道理。”目下尽是白子,安文曦却收了笑意,安抚她道。他并不想赢她,然而此一局,必是要先赢,她才肯听得下去他的良言。

“孰赢孰输还未见分晓,你何必在此自作多情。”言声而下,杜明臻信手将黑子落于“入”位七三路,沉稳相观。

“不入旁门,只攻要害,妙子。”笑意渐浓,安文曦遂应白子,以攻势化攻势,却仍留下半分退路给她。

“奉棋,观而不语。”低首落子相应,音未歇时杜明臻便以‘冲’路化了他的堵截,然而眉头却还是皱着。心中百转,杜明臻看清棋局,自知若攻,则七三路黑子必死;若保,则失先手。踌躇下掌心里的薄汗越积越多。

“何不弃此子?”安文曦扬了木扇浅问,凉风送来,周身一时清爽许多。

“此子乃攻之关键,弃之,则攻势不存。”

思忖再三,杜明臻终落子于“入”位七四路,保子。然已失先手,那方安文曦不过以“扑”势相阻,黑子便落入“死”地,止十余回合。

“‘入’位黑子尽死。”缓缓起身,杜明臻终是狠心扯出一丝笑来给他,语气却也平静,“你赢了。”

“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依是笑语,安文曦也跟着立起了身子,檀香木扇隐着暖意,“两人对奕,胆大者棋风泼辣,开局之首便奋勇前进,人有‘气吞山河如虎’之势。胆小者,重于防守,步步为营,举棋不定,唯恐一招不慎,导致败失。稳重者深思熟虑,棋风矫健,貌似平静,却早已成竹在胸。轻浮者则急躁冒进,行棋不顾后果,终因一叶障目而全局败北……如是一局复又一局,你该要参透,惟要以不动应万动,方才能成大事。”

“难得你能说这么多话。”杜明臻看着他的样子惶然而笑,“是忍不住了还是赢棋后变得趾高气扬了?”

“不过叹你太过认真罢了。”摇扇于空,安文曦清朗笑起,含带一分天真之色,竟毫不在意方才她话里的讥讽,“成大事者,必要斤两相称,锱铢必较。”

“若有大志,何必隐于府中,出相入将岂不更好?”

拂袖于此,杜明臻陡然转身,对他方才说的话只一笑而过,再不入心。她却是有些瞧不起他的,即使赢了这盘棋又是如何?他不入朝廷,便只能做书生。然而百无一用是书生,终归是,百无一用罢了!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安明王妃以为哪个最苦?”眼见得她身影即要隐于万竿修竹之中,安文曦隐扇于袖惶然出声。

远处杜明臻的身子一顿,淡淡回过头来,沉声道:“求不得。”

“若是这样讲,那漕运之事你再没机会得了。”临风拢下笑意,安文曦安静地看着她,出口却又是另一番深远意长,“若要满,必先空。”

暮色四合,飞鸟皆安于窝,有蛐蛐作乱,于夏风中犹显闷噪。然而那一句,却真真流入心底,气荡回肠。

“晚上王爷来我这处吧。”

指尖狠狠攥起,杜明臻转身即消失在树影之中。唯有那出口的话音停在半空,久久散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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