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攒动,她只看到娘亲不知从哪挤出来,趁着众人皆不注意的当空一刀就刺进冯饮胸膛,血沿着匕首顺流而下,匿进指甲里,亦是鲜红。
众人大惊,做四散状时,娘亲又是一刀,冯饮妻子也倒在了血泊里。
电闪雷鸣,雨水滚落在面颊,冯砚卿模糊看到一个身影,正向冯衍刺去。
“去死吧!还我卿儿,还我卿儿!”
“娘亲!”
她大惊,一忙冲上前去,重重挡在他面前,匕首刺进胸膛时,她眼角分明存了泪。
轰隆隆的雷声划过,她只想睡觉,一十四年于她,真的好累。
“卿儿,卿儿啊!”
梅心辞一面哭,一面奔着呆在一旁的冯衍而去。匕首捅进他的心窝时,一切都尘埃落定……
一方院落,终剩下梅心辞一人。此时她怀里抱着冯砚卿,只氤氲低语,泪水盈满双眸,是满满的歉意,“卿儿,我的卿儿,娘不该把你送进冯府,冯饮那个混蛋,根本不配当你爹!他让你嫁给洛均瑜,分明在利用你啊!那些王公贵族没一个好东西,娘亲怎舍得你入狼窝!卿儿,卿儿啊……”
雨水浸入唇角,涩涩地发咸。她轻轻阖了眼,却勾出一丝苦笑来。洛均瑜,那个清润素雅的男子,是她好不容易碰到的良人啊……哪怕是冯饮利用她来高攀洛均瑜又如何,只是这些,娘亲永远都不会懂了……
雨袭风卷,冯府一片死寂。
“冯砚卿,你还真以为你是王爷了么!骨子里的下贱怎么都去不掉,你和你娘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语再度入耳,惶然勾回她的心神,宫内似乎更冷。
“是,我不是。但你万不要侮辱我娘亲。”隐着寒声出口,杜明臻怒目而视。
“哼,笑话,我不仅要骂你娘亲,我一样骂你!你这个有人生不得养的青楼丫头,有何脸面配待在冯府!”
“不是我要待,是你爹以我为棋子攀拢洛均王,不然,我也不过是他转身即忘的路人。”
“你到死不肯承认他也是你爹。”景仁缩紧瞳目看着她,面色冷硬,“一直想,我弱冠时要是没有大张旗鼓置办,或许你青楼的娘亲就不会怒气冲冲闯进冯府。那一把刀太可怕,杀了爹娘,杀了你我,却又让我们以这种同世同时附体的方式相见,你说,讽刺不讽刺?”
“有些人该杀,却不该死。”含了三分淡漠,杜明臻愈发阴谨,“我于青楼待了十四年,眼见得尘世污秽人心不古,娘亲做歌姬,我做烧火丫头,打骂的事司空见惯倒也不觉什么。有些事情自己做错了,好歹还有个老鸨指点着。若是别人,万不能事事要看着你错才好,唯错了才有贬你的借口,错了,才有杀你的理由。”
“你好是凌厉的人。”
景仁冷笑半分,微眯了眸看她,银牙咬的直响,“抑或你本心良善,不然梅心辞杀我那一日你断也不会替我挨了刀子先行一步。只是,凡事但有该与不该,我不过只晚你一步入了阴曹地府,凭什么你就贪了个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的身子我却是个病怏怏即将要死的皇帝?!我不甘,不甘!想我做青州知府儿子时如何风光,天高皇帝远我照样做的风生水起,青州城谁不怕我畏我?!只是千不想万不想,自爹养你那一日我便再不太平,先是洛均瑜要娶你为妻,再至爹冷落我冷落娘亲,最后连我全家都要死在你娘亲手上!凭什么,凭什么就一刀便害得我失去所有!失去所有!”
苏和香气从香炉中缓缓升腾而起,放佛将那怒气也蒙眬了几分,入耳听不出悲喜。再世为人,他果然沉稳了一些,连说的话都不似以前在青州时那般恶狠。或许他也更通透一些,无济于事也好,怨天尤人也好,从应有尽有到一无所有,如他这般性洌品傲的人,也该是逆来顺受毫无办法。
“冯饮作孽,与我无关。”暗睫覆下华裳,杜明臻凝目吐言,淡了又淡,“是你爹要攀,不是我。”
“哟,话说的也太事不关己了。”掌间攥起冷袖,景仁满目鄙夷之色,“莫不是你不喜洛均王的?莫不是你不打算要做他的王妃的?莫不是那方素色锦帕上的字都是假的不成?!”
一句化成毒刺,如漫天箭雨向她飞来。那是她的死穴,他屡试不爽。洛均瑜,那个清润男子,那句白头言誓,那方刺着“卿须怜我我怜卿”的素帕均是她心里的痛,犹如蛇信舔舐伤口,一次一次,化成脓,堵得自己作呕。当初的确是冯饮为了攀附权贵嫁女求荣,但娘亲所不知的是,对那温润如玉的洛均王,她却是爱的……
“你想怎样?”杜明臻迎面看他,一字一句道,“娘亲亏欠你的我自会补上,但是你耶不要再成心找茬!”
“找茬?你也配?!”景仁亦挑了眉峰,唇角扬了弧度表示不屑,“若是没有那漫天红绫,我懒得找你麻烦。不过既然六皇子身染重疾,也是个将死之人,你就先嫁给他好了。大不了等他死后,我再安排个男人娶你。”
“你!”
“可是恼了?”凝目看她,景仁复又冷哼,“少见得你恼,想是不能嫁给洛均瑜了,你心里要痛死了吧?可朕偏爱见你恼,你恼了朕就万分自在。婚娶后你还能来皇宫给我行王妃礼,这样何尝不好?”
“就为行礼?”言着轻声冷笑摇头,那笑里尽是尖锐,“我不会嫁给六皇子的,你要知道,我于你并不亏欠。”
“放肆!”话音钻耳,景仁目若铜铃,脚下生风猛至她前扬了冷袖扼住她的腕子,怒言道,“做人万不要给脸不要脸,与六皇子这门亲事,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你的皇媳也看我想不想做的!”眉紧川字,杜明臻亦锁了瞳目瞪他,清傲灼灼。
“你可是要挟我了?”景仁忽也寒声笑起,“你可是忘了还关押在掖庭狱中的梅心辞了么?!”
话音未歇,杜明臻险些踉跄一步。她强压下胸口的闷气,却也变得缄默起来。若论知己知彼,他总能胜她半筹,攥着她的痛处誓不罢休。她并非常人,七情六欲就算少也万不能少了孝字,梅心辞就算千错万错,可还是她的娘亲,她不能不管。
“回你的府中,准备准备姻亲的事吧。”
眼见得她弱了几分,景仁眼睛一眯,笑道:“四皇子不娶女人,三皇子与五皇子常年在边塞领军,太子又只一个太子妃,朕想来想去,嫁给六皇子你福气也不小了。不过他府中已有四房小妾左环右绕,你若当了妃,难免要与其他女人共事一夫。哈哈哈,真是有意思极了。不过呢,朕可怜你,你作为明王爷所做的一切事物就照样做下去好了,日后也照样上朝,这样呢你的权力就比六皇子大一些,日后惩治起他来也方便,此般可好?”
“随你。”
硬生生甩了词,杜明臻顺势抽了攥于他掌心的玉腕,转了身子即迎着宫外盛势玉兰而去,再不理他。再世重生,她亦非她,洛均王也罢,六皇子也罢,嫁谁?娶谁?都于她无所谓!
长安西城区前海东街中即为明王府,通体落落大方,自街头稍转便是长安最阜盛繁华的麟琼街,铺肆林总,绮华鼎盛。待午中时分,有月白软轿降于明府之前,路人单瞅上一眼便也能看出此轿乃轿中极品。踏足处由藤蔓浮雕而成,内亦有朱罗褥子铺在座位上面。玲珑有致的楠木廊上悬吊着耀耀夺目的金银配饰,四檐皆亦有翡翠云龙成串坠下,于夏暖阳光中熠熠闪光。
由着初儿轻启素帘,杜明臻缓缓下得轿来,微整襟钮便也迎目,镶金嵌玉匾额上的明王府三个字隐着冷仄仄的光,配衬府邸前两尊雕花团座之上石狮更添寒气。狮头正中十三卷毛疙瘩更是刺目的威赫,时十三为皇家之数,于此亦代表了明府在长安地位之高重,无人可攀。
信步踏过槛内,沿下曲廊步入芙池,碧水潆洄亭台馆榭漫入眼帘,夏风裹了半支莲香气染指,杜明臻却步履疾风,素颜平展直盯了前方的垂花门,眸间耀着清辉,似比往日更冷。初儿亦紧跟了步子尾随,并不言语,心下自是看出她比昔日愈发凌厉。
“皇上吩咐下来,说要将明府换字。”初儿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禀报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前面的女人再发一通戾火。
“换作何字?”两人走过重檐下的耳房,杜明臻终是稍顿了步子,皱眉问。
“换作……”初儿狠狠咽下去一口唾沫,吞吐道,“安……安明王府。”
听闻这四个字,杜明臻的眉心的川字反而疏散了一些,原本还以为景仁给她使更大的绊子,这样看来,也不过就是换个名字而已。换了名字,就代表这府邸不再是她的了,而是安家的,是皇家的。无所谓了,反正这宅子,本来就不是她冯砚卿的。
甩下身后尚在忐忑不安的初儿,杜明臻提了裙摆进了后院。只是还未站稳脚跟,却有管家来报,说洛均王已在正厅候着。
不听这个名字还好,杜明臻甫一听,眉心就跟着跳了起来。他来作什么?莫不是明王爷生前与洛均瑜的关系也很好?
“让他过来吧。”杜明臻浅浅开口,眸中却是一暗。
不多时,栏外的花园里,洛均瑜由着下人引领踱步而来。如今他着一身紫华缎长袍英气逼人,衽处浅露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腰系玉带,色转皎然,濯濯如春月柳,棱棱如冬雪梅。眉勾如紫石棱,眼灿如岩下电,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毫不似安文曦的风倘,洛均瑜却是露出骨子里的清谨。面容白净,是鲜有的清丽。
杜明臻周边的丫鬟早已看得两颊绯红,心中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生得这样好看的男子。
杜明臻倒是留意到身边丫鬟的变化,问了一句:“以前你没见过洛均王么?”
“没……没有。”丫鬟一怔,吓得赶紧缩了头。问话的女人太过清寒,即使作为天天伺候她的丫鬟,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杜明臻心下了然,看来洛均王与明王爷之前关系应该也不是太亲密。
日色正好,花园里的月季开得妍丽妖娆。
倚松堂。
两人一同落座,有管家上了寿眉茶来,杜明臻倒不客气,率先饮用起来。
“皇上下旨将明王爷许配给了六皇子,今日是专程来道贺的。”洛均瑜清浅浅地一笑,有些拘谨。
“多谢洛均王了。”杜明臻眼神往别处瞥了一眼,而后才看向他,“是皇上让你来的?”
“这个……是。”洛均瑜不想她如此直接,答道,“晨时没有上朝,皇上专门下旨让我来这处一趟,说是明王爷要嫁给六皇子了。”
呵!景仁帝真是特别喜欢折磨她呵!
“听闻洛均王的未婚妻三日前死在了家中,还请节哀顺变。”杜明臻转了话题,直逼他的眸子,“朝堂准了洛均王的丧假,我看洛均王还是少掺和朝里的事情了吧。”
不说未婚妻还好,杜明臻这样一说,洛均瑜反倒哀伤起来。苦笑一句,“是我的妻子福薄。”
妻子……
二字入耳,方还清寒的杜明臻此时险些要掉下泪来。三日前他即将迎娶的结发王妃冯砚卿死于冯府变故,想是他痛心疾首肝肠寸断也挽不回那冯砚卿女子性命。于这些日,洛均王府亦是三尺白绫高高悬起,风雨不变。他要为得她守一年之孝,矢志不渝海枯石烂之愿可见一斑。只于此时杜明臻而言,不知是不是个讽刺。心里一时难过,杜明臻缓缓看向洛均瑜,眸中满是不忍。均瑜,你可看清以前的冯砚卿此时就坐在你的面前,与你谈天聊地,把盏共欢?
“洛均王,其实我……”
“明王爷几日后就要嫁给六皇子,想必要准备很多东西吧?”洛均瑜眼角浅笑,看着她道,“以前本王与冯氏砚卿要结姻时,很多东西都是她亲自置备的,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耗费了大量心神。如今明王爷与六皇子的亲事几日后就要举行,想必有得忙了。”
杜明臻方才看到洛均瑜看自己的眼神,无悲无喜,没有一点其他的情绪,心下一片死寂。是了,他不会知道自己是冯砚卿的,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他心里,装的永远是冯砚卿,那个自小跟着娘亲卖身青楼却在豆蔻年纪时又被亲爹拉回冯府作棋子的冯砚卿,反不是,冯砚卿附体之后的杜明臻。手间杯盏微微摇晃,杜明臻勉强支起最后的力气,僵然出声,“都交予内务府准备了,他们办事放心。”
“嗯,那就好。”洛均瑜点了点头,看她面色极其难看,皱眉问,“明王爷可是不舒服?本王也无其他要事,我看明王爷还是先休息吧。”
杜明臻微微点头,似乎此时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送你。”
声音虽轻,却冲胀着她的嗓子,差些带了哭腔。
两人一同行到正院,洛均瑜又多看了她一眼。其实杜明臻属于耐看的女子,生得一副丰姿绰约姿色,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即便回身举步,也是似柳摇花笑润初妍。想是如此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的美人儿该是人见人爱的,只是性子清寒了一些。以前同朝为官,大抵也习惯了,只是如今看她的面色,只觉得又蒙上一层哀戚,让人看罢有些微微的心疼。
“明王爷还需顾好自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话说的,让杜明臻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她狠狠攥紧袖口,努力不让自己的面色有所变化,半晌才吱了一声,“是。”
阳光下他的身影映射着自己,一紫一白,满地清翠。杜明臻惶然觉得此为梦,梦里他淡笑示她,顾好自己。
王府外,轿帘由着随从打下,鎏金鸾轿便依着小厮们扛抬起,至愈来愈远时,杜明臻终是轻扬起眸子,看着身后的初儿清道:“将方才洛均王用过的茶盏收拾起来,为我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