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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点点红颜成旧忆,弯弯流水化情殇(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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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破晓,长安街上的华灯尚未熄灭。丝丝晨雾像被打湿的缎带一样笼罩在京城上方,沿路灯色昏昏,烛火随风,飘摇不定。

路的尽头,依稀能看见半掩的玄武大门,威严肃穆。周边守卫依次排列,目光如鹰隼,站姿如松木,皆都安静地伫立着。

自丑时开始,不断有上朝的大臣依次在玄武门前停了轿子,而后撩了袍摆踏进去。似乎今日的朝堂与往日不同,进得宫里,才发现有一道又一道的红绫飘扬与空,漫天的喜气传遍了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寅时,有一月华软轿一路摇晃而来,缓缓落于宫前。待软轿停稳,由着一女婢浅掀了锦帘,随即踏出一清隽女子。薄粉敷面,满头素雅,周身有些寒气,只眉眼中夹杂着些许温柔。再多看一眼,才又惊觉那女子着了一身正一品朝服,一瞧便知,她这是来上朝的。

女子正手整了整衣襟,随后扬目看了看眼前漆重的大门,方才清冷开口:“初儿,时辰可到了?”

音未歇,女婢随弯了身子低声禀道,“寅时三刻早朝,主子是要进去了。”

那女人也不惊,听罢遂抬了步子,一步步走得沉稳坚定。

一旁的轿夫们个个瞧得目瞪口呆,私语咋舌道:“杜明臻这个女王爷,除了身子是个女的,可真瞧不出来哪里还有一丁点的女人味。”

“你可别这么说,咱们皇上不是最喜欢她了么?”另一个轿夫在那连忙插嘴,“前阵子全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的,皇上下旨六月初五朝上要办喜事,眼看今天就是了,也不知道到底给谁办喜事。这皇上卖的什么关子啊?”

“哎这还用说嘛,”前面的轿夫偷偷一笑,“皇上龙寿都六十三了,却还成日和杜明臻这个女王爷在一起,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啊。咱们这大齐朝建朝几百年,唯咱们的皇帝在朝中封了一个女王爷,这还不算,这些年给她又封府邸又封地的,明显是咱们皇上喜欢这女人啊。”

“啧啧,还真是不一般的女人,竟然把皇上耍得团团转。”

其他几个轿夫闻声直摇头,哀叹声一波盖过一波。

黄色琉璃瓦于雾霭间闪着隐隐的光泽,玉台阔隔,朱色宫墙隐下身后重重楼阁,杜明臻穿望云亭,通千步廊,沿太堤岸,陟含元梯,待到阳光乍破云层时,她也恰巧将最后一个步子停在了宣政殿的龙尾道前。

此时的朝堂已经沸沸扬扬,各官员翘首盼着景仁帝什么时候能上得朝来。三日前明明都已经下旨专门吩咐各官员今日务必着新服提前上朝,怎么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反而是皇上迟到了呢?

杜明臻进了殿缓缓走到自己的队列,低了头,若有所思。两日前皇上与她这个女王爷一同游湖,孰料皇上一不小心滑到湖中,杜明臻下水去救,这再被救上来时……

两人都不会游泳,偏偏又一起落了水,下场,可不就得是死了么。简直是找死。

“明王爷,皇上这是怎么了?怎地还未到呀?”有大臣凑到杜明臻面前浅声问。

众所周知杜明臻与皇帝关系匪浅,今日这大红缎子没准都是皇上为娶她准备的,别人不知道皇上的消息,她还能不知道么?

见他这样问,杜明臻这才抬起头来,冷冷扫了他一眼,却半晌也没有说话。

大臣一愣,自知无趣,才又退回到自己站的地方,连连叹气。

“上——朝——”

公公蔡邑从侧帘出来,而后扬声,尖细的嗓音漫过整个宫殿,瞬间让众人安静下来。

杜明臻在底下静静地瞧着那一抹明黄袍影缓缓落座,宫外阳光慢慢投射进来,借着那还不算强的光线,她眯了眯眼,打量着龙椅周围的一切。宝座之上景仁帝面色冷寒,白发苍颜,浓眉下目似冰凝的露,灼灼地看着众人。当然,也在看她,只是那目光有些散,她尚还不能确定他的意思。

“启禀皇上,三日前皇上专门下旨让臣等今日着新服戴帽冠前来上朝,不知是什么缘故?”宰相欧阳檠傲代表众人终是将这话问了出来。

“这个……”景仁帝明显一怔,握拳佯装一咳,才又道,“其实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不知宫外红绫是为何事?”

“嗯……”

面对大臣的疑问,眼前的景仁帝竟然是手足无措,目露慌张!

众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知皇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按说宫中有喜事,不是皇上纳妃就是有妃诞子,可眼下皇上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诞子不太可能,不就剩下纳妃了么?再细想想,这朝中还能纳谁,唯一的女王爷杜明臻呗?

旁侧的蔡邑偷偷睨了景仁一眼,心里也在犯嘀咕。三日前皇上还明明情不自禁地告诉自己,他要与迎娶明王爷的事情,怎么到了现在,反而什么都不说了呢。

“皇上,六皇子清睿王前来觐见……”宫外公公小步迈到景仁身边,小声禀道。

景仁帝又是一怔,可看了看目下这一众还在等待消息的大臣,心里不觉又慌又急。

“宣!”

“宣——六皇子清睿王前来觐见。”

公公受了吩咐,忙起身唱喏。众大臣这才都堪堪回头,却见晨曦中,一抹清润映入眼帘。

杜明臻也跟着瞧了一眼。他正巧站在离自己一米远处,一身明朗纯白锦服通体,显得面若冠玉,风仪若仙。袖衽处刺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衬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清爽姿态。

“给父皇请安。”安文曦浅浅一笑,眉如轻云出岫,容若日初丹渥,竟让人有一瞬醉了。

“吾儿平身吧。”景仁哑着嗓子开口,皱了皱眉,“吾儿上朝是为何事?”

安文曦撩袍起身,“回父皇,儿臣昨晚子时才从甘陕救旱回来,幸不辱使命,甘陕一带百姓已经有了水源与救济粮,还请父皇放心。”

“噢……”景仁帝刚想夸夸他,却见底下一众大臣竟然没有一个高兴的。景仁不觉又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市井里听过的传言,原来这个六皇子是不受宠的,不仅不受宠,而且命不长矣,难怪……难怪这些大臣一点反应都没有。

冷风过堂,倒是把景仁帝吹了个清醒。他看了看宫外那漫天的红绫,心头一喜。

“六子好能力,朕心甚慰,朕要好好嘉奖你!”

安文曦眸中一亮,大概是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这样夸过自己,答道:“儿臣为我齐朝效力都是本分,父皇过赞了。”

“诶,六儿不要这么说,”景仁呵呵一笑,眼角却不自觉向杜明臻瞥了一眼,“其实朕早就打算好了,前阵子和给众大臣下过旨,其实今天,朕准备……”话到此处,景仁反倒顿了一顿,看底下的所有大臣也抬起头来,才又一笑,“朕准备将明王爷赐婚与你!”

“什么?”

“啊?”

意料之中的,话音刚落,底下大臣一下子炸开了锅。

列队中的杜明臻也顺着众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景仁,只是景仁却再也不看她,自顾笑着,似乎解决了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

可不是重大的事情么。真正的景仁帝在三天前就死了,身后事其他都还好疏理,可这下出去的旨可真不好跟众臣交代。眼前的这个人也还算聪明,把这漫天的红绫全部推向她杜明臻,他真是一点损失都没有。

“父皇,明王爷……”

安文曦也有一瞬的吃惊,皱了皱眉,方想问仔细些,却不料景仁一把截断了他的话,不给他半点问问题的工夫。

“朕意已定,权当赏给六子的,你收下就是了。”景仁浅浅扬了唇角,而后看向杜明臻道,“下了朝明王爷来找朕一趟,退朝。”

“退朝!”

蔡邑看好了眼色连忙唱喏,从寅时一直等到现在的众人还都未回过神来时,龙椅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荒唐啊荒唐……”

众大臣迭声抱怨之时,一旁的安文曦却是出奇的冷静。掸了掸袍袖上的尘,他长靴一迈反倒出了宫,唇角的笑意也渐渐敛去,换成眸子里别人察觉不到的一抹异色。

永安宫于皇宫中轴靠后,绕北部为太液池,池中有芙蓉榭,卷棚山顶,四角飞翘,凌空架于水波之上,伫立亭边,亦为秀美倩巧。此榭面临广池,池水清冽,粉黛出水,风流丽质,满目荷莲垂姿吐羡,概为帝妃荡舟赏月之所。

杜明臻沿着太液池的堤岸缓步跟着前面的景仁帝,刚刚从朝上退下来,还见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只是背影有些驼,身子也不那么直了,走起路来一颓一颓的,一点都不像是帝王,更像坊间的那些老人,离死亡只差一步的老人。

行了半日,两人终是踏进了永安宫。香炉里苏和香气袅袅袭人,隐了骨子清凉气。

“众人都退下。”

水晶玉珥绨素屏风后景仁帝声音威肃,宫人们屏息连忙福身退了下去。偌大的永安宫此时静的连呼吸都听的一清二楚。

“为什么要让我嫁给他?”杜明臻简明扼要,一点都不想和他绕弯子。

“哼!你说我为什么让你嫁给他?”景仁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转过身来,冲她吼道,“三天前的景仁就死了,留给我一个那么大的烂摊子!我哪里知道那些红绫是干嘛用的?啊?如今这些大臣都等着我回答,我还能怎么回答!”

杜明臻眸色一暗,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行了吗?”景仁帝最看不得她现在这个样子,咬牙切齿道,“冯砚卿,你不过就是个青楼出来的贱女人!你有什么资格再活一次!”

风从堂口穿进来,一时间让杜明臻浑身发冷。再活一次,呵,他能附体到景仁帝身上,那她为什么就不能附体到杜明臻身上呢!为什么不能!

宫外的阳光愈发焦灼,记忆犹如风影,呼啸于眼前,将过往一幕一幕重复上演。

仪红院。

“我让你偷懒,我让你偷懒!”烧火棍闷地一记砸在后脊上,她疼的狠狠咬了嘴角,唇绛霎时滴出血来,唯流不出眼泪。老鸨的恶骂一天要有四五次,恐怕眼泪早就是流尽了。

“怎么,不服气吗?!这顿饭又让你给我做糊了,谁赔老娘的损失!你还委屈,还委屈么!”又是几下狠狠的烙印,她蹲在膳堂一角,疼的再不想动弹,唯紧抿嘴唇听老鸨无休止的诅咒与谩骂,“不服气就把你那个当知府的爹喊来啊,哈!他那么多银子还怕养不起你们母女俩么,何必一个烧火一个在这卖艺啊!老娘也省心不是,天天烧顿糊饭吃,你又想作死了是吗!你爹也怕丢人啊,真真是没种的东西,敢生不敢养,早不如不欠这风流债了啊!冯砚卿,我告诉你,你爹冯饮他就是个孬种,别指望着他来救你!你就给我乖乖的在这烧火做饭,再做不好小心老娘扒了你的皮!啊呸!”

阳春三月,冯砚卿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冯饮,她胆怯地站在青楼门口,风拂下半缕发丝,恍惚能闻到淡淡脂粉气。

“好女儿,爹来接你回府。”

眉眼里尽是虚笑,冯砚卿看的直作呕,只是娘亲交待,好不易有爹来认,逃出去青楼再说。

艰涩挪了脚下一步一步迈向冯府大门,她知,自此那里会有“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冯饮,冯饮正妻,独子冯衍,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自己。

三日前,夏至之夜。

那一日风雨交加,却是冯衍行弱冠礼之时。她记得甚是清楚,因着自己娘亲梅心辞从青楼逃出来,只身闯入冯府,手间还持了一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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