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年底。
沈应时再次进京,这次平西侯府一家都来了。
父母过世子女要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来年正月下旬沈应时兄妹几个就能出孝了,沈皇后的意思是早点把沈应时与谢澜桥的婚事定下,另择吉日完婚,当然需要沈应时的母亲孟氏进京。另外沈妙也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沈皇后想替侄女在京城挑门好亲事。
因为沈妙姐弟俩见过萧元的另一个身份,未免在宫宴上撞上,萧元索性装病,推拒了所有应酬。
“元启病了一个多月了,身子怎么还不见好?”正月底,沈皇后请了蒋氏谢澜桥谢澜音娘仨进宫,也请了孟氏沈妙母女,寒暄过后,先关切地问谢澜音。
谢澜音神色淡淡,仿佛萧元与她无关,“最近都是叶氏在照顾殿下,殿下具体情形我也不知。”
叶氏就是沈皇后精心挑选的那个宫女。其实自进府后叶氏就一直被关在翠竹居,谢澜音一眼都没见过,高矮胖瘦一概不知,就当王府里没有那个人,编起瞎话来倒跟真的似的。
沈妙还记得自己输给谢澜音过,心里幸灾乐祸,面上却假装好心劝道:“元表哥病了,正需要人陪伴,澜音妹妹身为侧妃,该多关心关心他才是,怎能让一个小妾出尽风头?”
长得再美又如何,跟着一个不受宠的王爷,终究还是白搭了。
谢澜音垂眸,低声道:“叶氏心细,由她伺候殿下最为合适。”
沈皇后多看了谢澜音两眼,见她态度冷淡,不似吃味儿,暂且相信了这话。都怪秦王将王府看得铁桶一般,她的人根本混进不去,秦王到底有没有宠幸叶氏,她无从得知,只能通过谢澜音试探。
目光移向蒋氏,就见蒋氏正怜惜心疼地望着小女儿,沈皇后尴尬地笑了笑,及时转移话题,将提前准备好的两张红纸拿了出来,分别递给蒋氏孟氏,“应时与澜桥年纪都不小了,我就想着早点把亲事定下,下半年再成亲。钦天监的人算过,二月二十六、三月初九、三月二十八都是吉日,你们俩商量商量?”
孟氏看看谢澜桥,抿着嘴接过了红纸。
她并不满意这门婚事,架不住长子劝服了皇后。
蒋氏只当没瞧见孟氏不情不愿的样子,接红纸时疑惑地问道:“听说皇上决定三月去景山春猎,月底才回京,娘娘可知应时会不会去?他若是去了,这定亲宴……”
沈皇后惊了下,随即自嘲笑道:“瞧我这记性,昨晚皇上还跟我说过,应时去的,非但他去,太子衡王秦王他们三兄弟也要随驾……这样的话,定亲宴就只能定在二月二十六了,夫人觉得如何?”
蒋氏看看低头装羞的次女,笑道:“臣妇全听娘娘安排。”
商量好了定亲的日子,孟氏沈妙继续留在宫里陪沈皇后,蒋氏娘仨一起出了凤仪宫。
“姐姐,你定亲前一天我回家住。”家里有大事,还是与沈家结亲,谢澜音总算有理由回家住一晚了。
谢澜桥心疼地挽住妹妹,“我们定了亲,澜音不必再顾忌那么多,想回就回,别带他就行。”
姐姐打趣萧元,谢澜音轻轻笑出了声。
蒋氏心里有事,在另一侧低声问道:“之前皇上并没有提带哪个皇子伴驾,听皇后的意思,元启也得去,你们事先知道吗?”
谢澜音摇摇头,神色凝重起来,“我也是今日才得知。”
蒋氏就困惑了,“以前有什么长脸的事皇上都不带元启,这次怎么想到他了?”
事出必有因,突然得了圣宠,未必就是好事。
谢澜音也猜不透,回到王府,急着告知萧元。
萧元同样意外,他知道父皇会去春猎,也准备了一份大礼给他,唯独没料到这次父皇会命他随行,长这么大可是头一回。
“可能太子衡王刚解禁,他怕两人恩怨未消,带上我好提醒他们什么是亲兄弟?”思来想去,萧元只想到这一个理由。
谢澜音顿时气坏了,靠到他怀里抱住他,“那你还装病推掉,留在家里陪我好了,不去受他们的气。”她还舍不得他离开呢,更舍不得让他去充当团结太子衡王的饵。
“那怎么行,难得父皇想到我。”萧元笑着摸了摸她脑袋。
谢澜音明白这理由不是真的,幽怨地抬起头,“你去做什么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澜音随我一起去。”萧元当然也舍不得她,将她压到床上,狠狠香了口。
谢澜音诧异极了,望着他凤眼道:“真的带我?”
萧元点点头,故意轻佻地摸了摸她脸,“这一去将近满月,本王身边少了美人伺候怎么行?”
景山那边风光不错,正好带她出去散散心,萧元可还记得她骑在马上无忧无虑的样子。
明日谢澜桥就要定亲了,谢澜音高高兴兴地回了娘家。
晋北是最想五姐姐的,谢澜音走哪儿他跟到哪儿,晚上吃饭还非要坐在谢澜音旁边。
看着饭桌旁的家人,很久没有如此热闹过的谢澜音心里暖融融的。
饭后晋北乖乖去睡觉了,谢澜音陪父母说了会儿话,然后与谢澜桥一起回了她的院子。
今晚她要与姐姐睡。
“要是大姐回来该多好。”洗漱完毕,谢澜音趴到床上,毫不避讳地滚了一圈,扭头看梳妆镜前正在通发的姐姐,“自从前年大姐被姐夫拐跑,咱们都快两年没看到她了。”
谢澜桥笑笑,放下梳子朝妹妹走了过去,“那有什么办法,去年过年大姐刚怀孕,这次过年小外甥太小,娘提前送了信回去,叮嘱大姐不许回来。大姐第一次当母亲,娘怕她路上照顾不好咱们外甥。”
说着掀开被子,靠到了床板上,伸手顺了顺妹妹凌乱的柔顺长发,“澜音最近过得还好吗?他有没有碰那个小妾?”
谢澜音兴致寥寥地翻个身,平躺着望床顶,“还在翠竹居关着呢,姐姐放心,他不是那种人,至于我啊,要么跟他待着,要么去找姨母……”
“姨母?”谢澜桥疑惑地问。
谢澜音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口快说错话了,仰头看向姐姐,见她依然靠着床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胸前,除了眼里多了疑惑,询问地盯着她,脸上还是平静从容,听到什么消息都不会惊慌般,谢澜音不知为何,将准备出口的谎话咽了下去。
她慢慢坐了起来,侧着靠到姐姐身旁,握住她手道:“姐姐,我跟你说件事。”
那是萧元的大秘密,真与姐姐无关,谢澜音会一直瞒下去的,但嫁给沈应时的决定关系到姐姐一辈子,谢澜音不能再瞒着她。她被萧元骗过,知道被骗的滋味儿,沈应时的情况虽然与萧元不同,谢澜音还是希望姐姐知情。
她放下纱帐,低低地说了起来。
谢澜桥静静地听,波澜不惊。
“姐姐,你确定还要嫁给他吗?”
谢澜音担忧地问。萧元无心帝位的话,太子登基后他继续做闲王,沈应时与萧元的明面关系算不得对立。现在萧元要与太子争夺帝位,一旦失败,太子定不容他,虽然沈应时答应了两不相帮,身为太子的亲表兄,他这个平西侯也会自动被世人归于太子那边,谢澜音怕姐姐因为她与沈应时闹矛盾。
萧元胜了,他看在姨母的情分上绝不会刁难沈应时,但沈应时会不会钻牛角尖,选择与沈家同进退?真那样,姐姐又得在丈夫与妹妹中间为难。
一切都得看沈应时的选择。
谢澜桥懂这些道理,而且她比谢澜音想象得更聪明,谢澜音只说了小颜氏半路夭折的复仇计划与沈应时的身世,一句都没暗示萧元有夺位之心,谢澜桥却从在西安的种种自己推断出来了。
真这样,她必须嫁给沈应时,届时就算萧元败了,太子也会看在她与沈应时的关系上放过谢家。
可谢澜桥由衷希望萧元胜,那么她就得考虑萧元赢了,沈应时的选择。
翌日定亲宴上,沈应时正在陪宾客们敬酒,忽有人走到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沈应时心跳加快,寻个借口告辞了。
他去了谢徽的书房,进屋后,就见未婚妻一身红裙站在书架前,侧脸柔美。
沈应时有些出神。
他与她见面的次数,真的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从去年他回西安到现在,又是一年没见。想她了,他会画她,可是不管画多少幅,都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她近在眼前,沈应时才知道为何不像。
因为那些画都是假的,眼前的这个才是活生生的。
谢澜桥已经看到他了,见他愣在门口,笑了笑,“进来啊,站在那里做什么?”
沈应时为自己的失态尴尬,迅速关了门,朝她走去,“找我有事?”
在他的印象里,她绝不会因为想他才见他。
谢澜桥没有回答,认真打量自己的未婚夫。一年不见,他更高了,修长挺拔,原本白皙的脸庞也黑了不少,减了世家贵公子的秀气,增了战场将士的冷峻威严,只不过威严只是脸庞,对上那双明显流露出紧张的凤眼,谢澜桥就知道,这还是那个容易被她弄得脸红的男人。
“怎么黑了这么多?”谢澜桥朝两排书橱中间的过道深处走去,毕竟一会儿要说的是大秘密,她必须谨慎。
沈应时明白她的意图,跟在她身后道:“西北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边疆防卫要重新布局,我初领兵权,亲自走一趟,既能安抚民心,又能震慑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官员。对了,这一年我几乎走遍了西北每个地方,将来你想去,我可以替你引路。”
辽阔的草原,巍峨的雪山,每次路过那些地方,都会希望身边陪着一个人。
谢澜桥转过来时,就对上了他深邃的凤眼,那里面的温柔思念显然被压抑了,内敛含蓄。
谢澜桥望着他,发现男人眼底澄净,若非亲耳听妹妹说过他的身世,她难以想象这是个被父母双重伤害过的人。从懵懂的孩童到侯府世子,明知生母另有其人却得不到母亲的承认,小颜氏假死那天,应该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一天吧?
谢澜桥第一次替一个外男心疼,妹夫萧元那么可怜,她会因为妹妹选择站在萧元那边,却没有心疼过。
“昨晚澜音,跟我说了你的身世。”谢澜桥轻声道。
沈应时眼里的柔情顿时变成复杂,他看看刚刚定亲的未婚妻,垂眸道:“如果你后悔,我……”
“我没后悔,只是想知道,等尘埃落定后,你有什么打算。”谢澜桥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直视他意外的凤眼,等着他答。如何沈应时的回答是她想听的,他们应该能过一辈子,如果不是,萧元太子分出胜负时,便也是二人夫妻缘尽时。
她不想做了几年夫妻后再逼他选择,等他说完了,她再让他选此时是否娶她。
她太冷静,沈应时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不愿猜测然后故意说她想听的,直言道:“太子赢了,我会对你更好,不让谢家被秦王连累,也会竭力保住她跟你妹妹,亏欠的是孟氏。秦王赢了,我会求他饶过孟氏母子四人性命,然后放弃爵位,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与你去各地游历,亏欠的,是她与谢家。”
现在他不认她,萧元赢了他更不会认她,他只想靠血缘关系替孟氏母子求情,不想在太子沈家倒了之后靠认母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有萧元孝敬,她会过得好好的,他则挑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做他自己。
如果谢澜桥愿意陪他,他就是拐走了谢家的女儿,所以说亏欠了谢家。
他每句话里都带着欠字,谢澜桥不爱听了。
他谁都不欠,无论是沈捷的背叛欺人还是小颜氏的血海深仇,都不该由他承担。他愿意有这样的父母吗?他不想父慈子孝一家人共享天伦吗?沈捷与小颜氏生了他,却都没有给他纯粹的父母关怀。
她沉默,沈应时心中忐忑,凝视她美丽的桃花眼道:“澜桥,你愿意……”
话没说完,身量高挑的姑娘突然踮脚抱住了他脖子,尚未反应过来,她嘴唇压上了他的。
那一瞬,沈应时好像听到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彻底僵在了那里。
谢澜桥只是想堵住他的疑问,不让他再用那种不安的语气问她,只是想告诉他她有多满意他这个人,现在亲上了,他不说了应该也懂了,她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做了什么,短暂的四唇相贴后,她莫名心慌,松开他肩膀就要退开。
她要走,沈应时终于从震惊里醒了,几乎是本能地搂住她腰将她抵在书橱上,紧追而上。
他早就想抱她亲她了,怕她生气不敢唐突,如今她主动了,他岂能错失良机?
再青涩,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铁骨铮铮的男人,抱着日思夜想的姑娘,沈应时全身热血上涌,竟不顾谢澜桥推搡拒绝,一吻到底。
如水君子突然变成了火,谢澜桥看着他闭上的眼睛,感受着他笨拙却执着的唇,推他肩膀的手慢慢地就垂了下去,顺从地给他。
他好像知道了,不再急切,细细品。
呼吸重了,他越抱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沈应时才在自己还能控制时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谢澜桥嘴唇都有些疼了,她抬手摸,想知道有没有肿起来,这动作却比什么言语训斥都管用,沈应时因渴望变红的俊脸更红了,退后一步垂眸赔罪,“澜桥,我……”
“你我尚未成亲,你不该亲我,现在亲了,便是占我便宜,欠我一次。”谢澜桥抿抿唇,尽量平稳地道,一本正经地像是谈生意。
沈应时心虚地看她,目光相对,她那么镇定,他却没有与她对视的勇气,移开视线道:“是我失礼,不该……”
谢澜桥并不需要他赔罪,她只要他偿还,朝他走了一步,低声道:“三月春猎,澜音他们两个也去,我知道你谁都不想帮,不过既然你欠了我一回,这次就帮我照看他们一次吧,如果发现皇上或旁人想害他们,希望你能提个醒。”
宣德帝突然命他最不待见的儿子随驾,肯定有原因,他们一家都不放心。
沈应时诧异地转向她。
谢澜桥挑了挑清秀的眉,“成交了?”
沈应时无奈地笑,目光落到了她唇上,“刚刚你亲我,就是为了诱我进圈套?”
谢澜桥心思迅速绕了个弯,坦然承认道:“沈公子果然聪明,那你答不答应?”
沈应时有些失望,不过更喜欢她狡黠算计的模样,看她时柔情似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算错账了。”
谢澜桥皱眉,“什么算错……”
沈应时笑而不语,看看窗外,含笑告辞:“前面客人都在等我,我离开太久不妥,先走了。”
言罢最后看她一眼,心情愉快地出了岳父大人的书房。
她当然算错了,她不求他,他也不会旁观萧元夫妻出事,更何况刚刚那个令人沉醉的吻……
美好到足以让他回味一生。
姐姐背后对她的关心,谢澜音并不知情,明日就要出发了,她正忙着挑选要带过去的衣裳。
眼下才三月初,萧元见她选了不少夏日才穿的薄纱裙子,皱眉提醒道:“景山山林多,早晚比京城更冷,你挑些厚的,别着凉了。”反正不管她穿什么,他都能看见,他宁可妻子在屋里打扮地花枝招展,到了外面最好收敛,免得便宜外人的眼睛。
谢澜音知道他的小心思,睨了他一眼,“要你管!”她穿好看的衣服是因为自己喜欢,穿着舒服,可不是专门为了给谁看的。
萧元噎住。
他难得露出傻样,谢澜音扑哧笑了,挑出一条绣兰花的裙子摆到身前,笑盈盈问他,“如何?”
萧元往后一倒,长腿搭在床沿边上,双手搭在脑后,平躺着道:“我不管。”
竟然学她,耍上了小脾气。
这回轮到谢澜音噎住了,见他闭着眼睛不肯看她,谢澜音美眸转动,跟着自言自语似的道:“不看就不看,我现在要换衣裳,有本事你别睁开眼睛。”看谁坚持的时间长。
她就没主动当着他的面换过衣服,萧元才不信,继续躺着,还朝里面转了过去。
谢澜音看看他,讽刺地哼了声,先去落下门栓,再回到镜子前,悉悉索索动了起来。
声音轻微,却莫名撩拨人心。萧元喉头忍不住动了下,觉得她在故意弄出这种动静骗他,他一看过去她定会得意地笑,可是那声音真的很像脱衣服,或许她真的脱了?做了一年夫妻了,夜里她也越来越放得开……
正犹豫不决,那边传来她惊讶意外的自言自语,“咦,这条抹胸好像小了点,看来得重新叫绣娘来量尺寸了,上次量还是过年前呢。”
萧元心头一跳。
心痒痒手痒痒嘴也痒痒,萧元直接坐了起来。
谢澜音衣衫完整地站在穿衣镜前,眼睛一直盯着他呢,对上他幽幽的凤眼,她轻轻一笑,转过头,一边对着镜子摆弄手里的裙子一边嘲讽道:“殿下不是不屑看吗?”
她以为他坚持的会长些,没想到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真没出息。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看你了?”在他坐起来那一刹那,萧元就在实惠与尊严中间选择了前者,大步朝她走去。她想笑就笑,怎么嘲笑都行,他不在乎,一会儿再让她哭。
男人输不起强词夺理,谢澜音扭头瞪他,“你没看我那为何往我这边走?”
“我看的是……”萧元目光下移,未出口的话不言而喻。
谢澜音气得红了脸,加上他的眼神太熟悉,她转身就往远处跑。上次挑衣服就被他打扰还浪费了一条好裙子,这次说什么不能再由他胡闹了。
但她哪跑得过浑身从里到外冒火的男人,萧元几个箭步就抓住了她,扛到肩头就去了架子床前,丢到床上扯她衣服,“给本王看看,真的小了,说明那些绣娘办事不力,本王要罚她们。”
鸳鸯戏水,半晌方歇。
谢澜音无力地趴在萧元身上,闭目平复。
萧元无意识地摩挲她脊背,哑声道:“是得重新量尺寸了。”
谢澜音羞恼地拍开他的大爪子,不满地哼道:“都怪你,只让我吃不让我动,不胖才怪。”
赌气地用下巴狠狠磕了他一下。
萧元喜欢这样的亲近,有点口渴,他目光移向桌子,收回时扫过那排衣架,其中一条裙子上绣着海棠花,是苏绣,栩栩如生,烂漫如春光。
他思绪飘远,凤眼里闪过算计,拍拍妻子肩膀,很是认真地道:“澜音,带上那条绣海棠花的裙子,我喜欢那件。”
他终于肯帮她选了,谢澜音扭头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他说的那条,点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萧元又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我记得你有支镶粉碧玺的海棠花步摇?”
他两次提到海棠花,谢澜音微微讶异,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喜欢海棠花了?”
萧元笑了笑,低声提醒她,“我不喜欢,只听说许云柔百花之中最爱海棠。”
他提示地如此明显,谢澜音顿时想到了那年的海棠园,想到了萧逸与许云柔的浓情蜜意。现在许云柔在法宁寺清修,萧逸刚刚解禁,景山一行乍然看到她头上身上的海棠,多少都会触景生情吧?生了情,会越发思念意中人,也会更恨拆散他们的……太子。
“他那么难过,你怎么还想在他伤口撒盐?”谢澜音靠到他肩头,玉指点着他下巴,声音娇娇。
萧元攥住她手亲了亲,笑道:“那澜音是不准备带这两样去景山了?”
“为何不带?”谢澜音抱住他脖子,凑到他耳边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是你的妻子,当然有样学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沈皇后娘仨不定冷嘲热讽过萧元多少次,就为了替他出口气,她也会往萧逸心上撒这把盐,更何况此事关系到萧元的筹谋,关系到她能不能早些怀上自己的孩子,她当然要帮忙,与他夫妻同心。
萧元就知道她也是只坏狐狸,心里喜欢,又低头去亲。
一晚好眠,第二日谢澜音与“身体虚弱”的萧元一起上了马车,后面随行的马车里,就有那条夫妻俩共同选出来的绣海棠红裙。
而此时的凤仪宫里,沈皇后看着被她早早宣进宫的两个儿子,再次提醒道:“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始终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现在握手言和,到了景山共同进退,别给人可乘之机,知道吗?”
太子正色道:“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
沈皇后点点头,看向次子。
萧逸面无表情。
“逸儿是不是连娘的话也不听了?”沈皇后很清楚次子吃软不吃硬,遂神色落寞地问。
萧逸看看母亲,抿抿唇,盯着地面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车马劳顿五日,圣驾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景山行宫。
宣德帝车驾先进,谢澜音与萧元排在太子仪仗后等着,谢澜音正透过帘缝往外看,忽闻有人脚步匆匆赶了过来。她不禁坐正了,再看旁边,萧元依然懒懒地靠在坐榻上,凤眼随着她转,好像永远都看不够似的。
谢澜音笑着去捂他眼睛,马车里没什么消遣的,只能闹闹打发时间。
萧元抓住她手,刚要亲,外面传来了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殿下,今晚皇上设宴流霞殿,请殿下同席。”
萧元嗯了声,慵懒到略显不敬的低沉声音,仿佛他只是给宣德帝一个面子。
传话的太监愣了愣,不解为何里面的秦王没有因这份难得的荣宠兴奋雀跃,好在远处车马行进的动静提醒了他。扫了一眼车帘,他没再继续琢磨,去了后面衡王的马车前。
车厢里,谢澜音见萧元望着车窗,目光似春日绵绵细雨,朦胧了他眼底的情绪,她体贴地没有开口打扰他,仍然维持被他牵着手的姿势。
马车渐渐又动了起来。
萧元终于收回视线,捏捏她手道:“我记事的前两年,宫中宴请他都会叫我,但我从来没有朝他笑过,也没有喊过那人母后,后来除了逢年过节我必须露面的宫宴,他没再叫过我,这次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失宠的儿子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请帖,该高兴的,但谢澜音没在他脸上看到高兴,连嘲讽都没有。
她心疼极了,靠到他怀里道:“等咱们有了孩子,天天叫他跟咱们一起吃饭。”
萧元拍拍她背,试着想象与她儿孙满堂的情形,目光温柔下来。
两刻钟后,夫妻俩住进了他们的别院。
天马上就黑了,谢澜音取出一件深色绣蟒长袍帮他穿上,不放心地嘱咐他,“少喝点酒,别醉醺醺地回来。”
“你晚上吃什么?”萧元低头看她,答非所问。
谢澜音想了想,轻声道:“我让厨房做面了,累了几日,今晚简单吃点,吃完了早点睡觉。”
“嗯,不用等我了。”萧元亲了亲她额头。
衣服穿好了,谢澜音一直将他送出别院,看着他领着葛进越走越远,高大的身影渐渐被柔和的夕阳渲染模糊,一点点变小,变成一个七八岁的小皇子,面无表情地去赴席,去看害了他外祖父一家害了他生母的父亲与另一个女人言笑晏晏,看名义上的父亲毫不吝啬地宠爱另外两个孩子。
谢澜音突然一点胃口都没了,晚饭端上来,她勉强动了几下筷子,就沐浴歇下了。
她在疲惫里浅睡时,流霞殿里晚宴刚刚开始。
宣德帝坐在主位,左侧是三个皇子,右侧是随行的几位大臣。
宣德帝刚刚落座,与众人客套几句后,目光移向了儿子们那边,逐个扫过太子萧元萧逸三人,最后落到了萧元身上,“元启身子一向虚弱,这次赶路可有不适?”
大殿里忽然静了下来,众人俱皆意外地看向那边的秦王殿下。在座的都是宣德帝跟前的红人,对宣德帝的脾气十分清楚,秦王自小体弱,今日之前,却从未听宣德帝在人前表露出过关心。
身为被关心的人,萧元神色不变,起身道:“谢父皇关怀,儿臣无碍。”
宣德帝点点头,示意他落座,他摸摸胡子感慨道:“高祖靠弓马得的天下,也告诫后代子孙要文武兼备,不可荒废任何一样。这次春猎,臣要好好看看你们的本事,元启,你身子弱,可愿意参加比试?如果身体承受不住,便同朕一起看他们比拼。”
语气慈爱,有商有量的。
太子暗暗攥了攥手,看看对面的几位大臣,心中有些没底。解禁后父皇不但开始冷落母后,对他们兄弟也大不如从前,今日又对萧元青睐有加,莫非真的因为争夺许云柔一事厌弃他们了?
萧逸脸色也不大好看。三兄弟里,太子是地位最高的,但他这个幺子向来最得父皇偏心,眼下开席这么久,父皇只顾着同萧元说话,难道父皇要开始偏心萧元不成?
一旦遇到与朝堂相关的疑惑,萧逸都会寻求兄长的意见,这次他也没有例外,习惯性地朝太子看了过去。太子余光里瞥到一点动作,也习惯性地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与萧逸对个眼神,示意散席后再说。
此时二人谁都忘了许云柔。
宣德帝坐的高,将两个儿子的眼神交流看得清清楚楚,他自然无比地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掩饰了嘴角的笑。
要想让亲兄弟俩冰释前嫌团结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树个共同的靶子。
品了一口酒,他再次询问长子,“元启怎么说?”
萧元不咸不淡地道:“儿臣有自知之明,就不下场比试了,愿陪父皇观战。”
宣德帝点点头,笑容不减,没过多久又赏了他两道菜。
御赐珍馐摆上来,萧元拿起筷子,眼底平静似水。
散席时,外面已经黑了下来,萧元与太子二人一同走出了流霞殿。
“恭喜大哥了,看席上父皇对大哥关怀备至,大哥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或许过阵子再去求父皇,父皇可能会准你娶新王妃也说不定。”萧逸走在萧元身后侧,阴阳怪气地道。
萧元第一次因为他的话笑了,转过身,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他,“未免娶了王妃又被三弟抢了,我还是不娶的好。”
言罢没再观察萧逸骤变的脸色,扬长而去。
萧逸望着他背影,胸膛剧烈地起伏。
太子拍了拍他肩膀,“三弟别上他的当,他明显是想挑拨我们,如今父皇已经偏向了他,你我再为过去的事自相残杀,只会白白便宜了他。”
“我知道。”萧逸良久才僵硬地回了三个字,瞥了眼身边太子杏黄色的长袍,原本想同兄长商量对策的,此时突然没了兴致,挪开太子搭在他肩上的手,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心里有事,谢澜音睡得并不沉。
所以外面有人推门,她立即就醒了。
“是我。”听到她起身,萧元及时道,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屋里昏暗,勉强能看清人影,他握住她手,有些愧疚地道:“被我吵醒了?”
话说时呼出重重的酒气。
谢澜音皱了皱眉,小声嗔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萧元抱住她,在她耳边笑,“因为我高兴。”
高兴在父皇眼里,他还有点利用的价值。高兴在父皇眼里,他这个皇长子蠢笨到不会看出他恩宠后的算计。高兴在父皇眼里,他从未来都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不是父子,动手时他就不必有任何犹豫。
他虽然抱着她,却也用肩膀压住了她肩头,沉甸甸的,像是真的醉了。谢澜音从来没见到过喝醉的萧元,总觉得宴席上一定出了什么事。
“你等等,我去给你倒杯茶。”谢澜音试图将他放平在床上,却被他胳膊勾着跟着倒了下去,还想再起来,萧元一个翻身压住了她,动作粗鲁,呼出的酒气也不好闻。
谢澜音不喜欢这样的对待,一边推他一边跟他讲道理,“你别这样,到底怎么了?你……”
“澜音,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何要带我来景山吗?”她不老实,萧元暂且停下,笑着亲她耳朵,“我猜对了。”
谢澜音一怔。
萧元猜的是宣德帝要利用他促使太子萧逸和好如初。
那……
闻着他呼出的酒气,想到他在马车里说的那番话,谢澜音心疼地想哭。
十几年后父亲第一次主动请儿子去同席用饭,就算萧元早不把他当父亲了,多少都会有些感慨吧,结果去了,却发现宣德帝真的只是在利用他,为了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儿子。
谢澜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安抚地拍拍他背,“想不想再吃点什么?”
那样的宴席,他肯定没心情用东西。
萧元本来趴在她肩头,这会儿抬起脑袋,唇贴着她脸颊四处磨蹭,“我想吃你。”
他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要她。
谢澜音笑了,感受出他是真的饿了,单纯想要还是发泄也好,她都愿意。
抓住他发烫的大手,谢澜音闭上眼睛哄他,“给……”
黑暗里,萧元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他是喝了点酒,但完全没到喝醉的地步,借酒消愁?那人连让他愁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有点嫉妒。
嫉妒太子萧逸有人疼。
所以他装醉骗她,想要她疼疼他。
而她果然心疼他。
心得了满足,萧元犹豫片刻,到底没有真吃她,靠在她肩头假装睡了过去。
她这一路挺辛苦的,今晚就不累她了。
谢澜音猜不到男人的小心思,见他一动不动睡着了,她无奈地笑,小心翼翼将他推下去,她下床点了一盏灯,再走到外间,低声命鹦哥准备热水,热水备好了,她打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擦脸擦手脚。
这些萧元都不知道,因为他真的睡着了,在妻子温柔的照顾下。
睡着了,他梦到他的澜音替他生了三个儿子,一家五口围坐在桌前,和乐融融。
谢澜音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依赖地往旁边靠,却扑了个空。
萧元不在,被子是凉的,显然已离去多时。
谢澜音怔了怔,挑开纱帐,看看外面大亮的天色,她揉着额头坐了起来,喊鹦哥桑枝进屋伺候。
“姑娘,今日皇上要去狩猎,殿下奉命随扈左右,天刚亮就走了,临走前嘱咐我们别吵到你。”鹦哥将铜盆放到洗漱架上,笑着回禀道。
谢澜音听了,有些担心。
昨晚他醉醺醺的回来,没怎么说话就睡着了,宴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毫不知情。
穿衣洗漱,自己用了早饭,习惯了整日跟他黏在一起,骤然分别,谢澜音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儿,唯一庆幸的是她知道他功夫好,身边又跟着卢俊,便是与人狩猎应该也不会出事。
阳春三月,别院里景色不错,水池边种了一圈桃树,谢澜音闲着无事,领着鹦哥去剪桃花,摆到屋子里添景。
日头渐渐升高,谢澜音站在屋门口,遥望狩猎场的方向,叹口气,吩咐鹦哥,“你去厨房,午饭做双人份。”他大概不会回来用午饭,但万一呢?
谢澜音不想让他饿着。
狩猎场外面的草地上,萧元也刚刚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
不远处宣德帝见了,笑道:“元启是不是饿了?再等等,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一副聊家常的语气。
萧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宣德帝脸色沉了下来。
是,这次春猎带上长子主要是利用他刺激另外两个儿子,但也同时给了他盛宠,长子心里有他这个父皇,就该感激他,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上爬,乖乖做个孝顺儿子,而不是像小时候一样,时时刻刻都绷着一张脸给他看,一双凤眼冷漠疏离,活生生像是原护国公!
旧恨浮上心头,宣德帝再看看长子,心里有了决定。
狩猎结束时间一到,两排侍卫立即擂鼓提醒狩猎场内的勋贵子弟们。
太子今日运气不错,猎到一头壮鹿,自信能拿头名,谁料往回走时碰到亲弟弟萧逸,没看清人,先看到了他身后马背上搭着的一头灰毛狼,脖颈上羽箭随着骏马的颠簸轻轻晃荡。
太子攥了攥缰绳。
他处处都强过三弟,唯独武艺不如他。
“二哥。”见兄长停在前面等他,萧逸抿抿唇,语气有些僵硬。
太子知道三弟对他还有心结,暂且压下心中的烦躁,看看他的猎物,朗声赞了起来。
萧逸配合地回了两句,兄弟俩一起出了狩猎场。
宣德帝看到三子萧逸的猎物后,龙颜大悦,连夸了萧逸好几句,虽然也夸太子了,但有萧逸的风头摆在前面,太子得到的赞赏立即逊色不少。不过看父皇似乎恢复了对他们的宠爱,太子飞快扫了眼站在远处再度受到冷落的萧元,松了口气。
给狩猎获胜的前三甲发完赏,众人就地烧烤猎物,天蓝草青,儿子们文武双全,看着臣子们纷纷夸赞两个儿子,宣德帝终于忘了那件丑闻,有种扬眉吐气感。
如果长子也识趣点就好了。
懒得看长子的败兴脸,宣德帝目光再没往那边转过,散席前才道:“刚刚考的是箭术,下午你们好好养精蓄锐,明早朕要看看你们的功夫。元启,你也准备准备,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露两手给他们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