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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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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路应承着,跟着彭老刀悄然后退,直到后背碰到了山洞壁,心里却在飞速地思考着:听口气,这五个人应该对天驱不怀善意,而他们要找的这个人,难道是己方的盟友?

正在想着,那个人已经缓缓摘下帽子,站了起来。洞里又是一阵惊呼,因为这个人竟然是一个容颜清丽的年轻女子。殇州的商队干的是玩命的买卖,通常很少有女性参与进来的。

“我没有加入天驱,但我的确向他们提供了情报,”女子说,“所以现在,我就是一个叛徒。”

她说话的声调也婉转好听,但刚刚说完那个“徒”字,她却已经骤然出手。一道银光闪过,站在她正面盘问她的那名黑衣人猝不及防,已经被一把短刀刺穿了心脏。

而女子手上出刀,双腿也不闲着,飞脚踢在火堆中,扬起一大片灰尘、木炭、火星的混合物,迷住了另一名黑衣人的双眼。她跟上一掌,把对方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已经受了重伤。

这短短的几下攻击迅捷简练,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却起到了最大的杀伤效果,显得这名女子既聪慧又果敢。但她的偷袭毕竟也只能杀一人伤一人,剩下三名黑衣人反应也很快,迅速亮出武器,和女子缠斗在了一起。

商人们统统后退,都尽量把身子贴住了洞壁,以免遭到误伤。黄小路目不转睛地看着双方的格斗。那女子手里挥舞着双刀,身法轻灵飘逸,很是好看,但刀法中透出诡异和狡诈,倒像是一条美丽的毒蛇。围住她的三个人所用的武器都很奇怪,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刃体柔软灵活,出招也都招招取人要害,显得甚为邪恶。

这四个人的确是同门,黄小路得出了结论,他们的招式都很怪异,有着共通之处。但接下来就有一件事情需要权衡了:如果这个女子真的向天驱提供了情报——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情报——那她就是天驱的朋友了。作为一名天驱武士,自己应不应该上去帮忙?

就现在的形势来看,虽然女子先发制人解决掉了两名敌人,仍然是在以一敌三,四人功力相若,女子明显处于下风,只是仗着步伐更加灵活苦苦支撑,只怕再战一会儿,她气力不济,就要吃亏了。假如自己有着狂血战士依马德那样的神威的话,自然可以上前轻松打发掉敌人,但现在,自己只是一个自建的虚拟角色,武功并不高,加入进去的话,能帮到多少忙很难说,搞不好还要丢掉自己的性命。

黄小路满头是汗,在心里飞快地算计着,留给他算计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抓紧出手,这个女子只怕就要挂掉,到时候再出手也晚了。但如果不暴露身份的话,至少自己是可以活命的。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之前救治那名夸父的情景,那一幕提醒了他一点什么:在这个九州世界里,有时候似乎就是需要做一些多余的、看上去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如果只是一味算计自己的安危,也许反而有害。他并不确定这就是这个游戏的宗旨,但多年来沉浸在游戏中的敏感性让他意识到:顺应一下游戏的主题走向,不会有错的,即便冒险也值得。

想到这里,他悄悄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正打算杀入战团,但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之前被女子一掌击伤的那名黑衣人正在挣扎着起身,从身上取出一个金属圆筒,一点一点对准了正在逐渐有些支撑不住的女子。他吃了一惊,悄无声息地绕到黑衣人背后,猛然一剑从后心刺入。黑衣人大叫一声,倒地身亡,金属圆筒滚落到了地上。

这一声大叫吸引了黑衣人们的注意,当他们看到黄小路刺死了自己的同伴时,彼此打了个唿哨,竟然舍掉了那名女子,一同向黄小路扑来。黄小路心里大呼不妙,想要拔剑御敌,却发现自己刚才由于太紧张,用力过猛,长剑卡在了死者的肋骨上,拔不出来了。

要完蛋了!黄小路急得快要尿裤子了。千钧一发之际,他用余光瞥到了那个正滚落到他脚边的金属圆筒,不管三七二十一,捡了起来,并在尾端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按钮。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举起圆筒对准已经冲到眼前来的三条黑影,狠狠摁下了按钮。圆筒的前端一下子喷出一股青烟,不仅笼罩了扑上前来的三名黑衣人,连他自己也吸进去不少。他立即就觉得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乃至于三影,双腿发软,扑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被捆在一头殇州特有的六角牦牛身上,行走在冰天雪地里。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雪仍然在下,不过他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毯子,倒也不算太冷。他试着扭了扭脖子,发现自己被捆在牦牛的后部,而自己昨晚见到的那名女子,正坐在前头。

“你……你好!”和女性说话是一个加倍的难题,但此时此刻又不能不发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们去哪儿?你是谁?”

“你一口气问那么多的问题,我应该先回答哪一个呢?”女子的语气不乏讥讽,不过听上去并无敌意。

“那……你是谁?”黄小路说。女子那种自若的神态更加让他紧张。

“我叫林霁月,是一个天罗,”女子回答,“昨天晚上被我们干掉的那五个人,是我的天罗同伴。”

“被我们干掉的?”黄小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又想了想“天罗”这个词,那是当初创建角色时差点就选中的职业,指代的是九州大地上最厉害最专业的杀手组织。

“你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运气倒不错,正好捡到了迷魂烟,”林霁月说,“要不是我赶紧闭住呼吸,只怕要和你们一起昏迷过去了。”

这番话倒也解释了昨晚自己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黄小路正想说话,林霁月又说:“不过本来我就是因为帮助你们天驱才背叛同门的,你也正该帮助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天驱?”黄小路脱口而出。

林霁月很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都昏过去啦,难道我还不趁机搜搜身吗?又是指环又是密函的,难道是你在半路上捡来的?”

显然和这个女人对话很让人伤自尊,黄小路只好岔开话题:“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你们的人,对了,就是你的那封密函上要你找的那两个人,谢子华和哈骨塔因,现在已经落入了铁牙部落的手里,我们得去把他们救出来。”林霁月说。

黄小路心里一沉,果然不出所料,谢子华与哈骨塔因落入了敌人的手中,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一点别的:“什么?我们?我们俩?”

“这里还有别人吗?”林霁月反问,“除了这头六角牦牛?”

“就凭我们俩,和一群夸父打?”黄小路两眼发直,“你……有计划了吗?”

“哪儿来什么计划?”林霁月说得轻松随意,“等我们到了铁牙部落再想呗。”

黄小路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他想了想,又问:“昨晚你说,你向天驱提供了情报,是指的他们结盟那件事吗?”

“不是,东陆皇帝和夸父结盟,是你们早就知道的消息了,”林霁月说,“我告诉你们的是,已经有皇帝的斥候发现了你们天驱的行踪,并且很担心单凭头脑单纯的夸父对付不了,所以收买了天罗到殇州来阻止你们。可惜的是,我的行踪也败露了,所以只好和你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夸父、天罗,都是敌手……”黄小路悲鸣一声,想着夸父如山的身躯和天罗影子一样的身法,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可是,你们天罗纪律严明,你为什么会背叛?”

“因为我乐意。”林霁月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噎得黄小路直翻白眼。他又问起彭老刀等人的行踪,林霁月回答说:“我一直在等着你身上的解药起效,这才敢带你走,他们比我们早出发将近一个对时,天还没亮,雪一停他们就走了。”

黄小路这才放了心。林霁月替他解开了捆缚,两人开始在沉默中前行。黄小路发现,除了那些必须要问的问题之外,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找闲话去和女孩子搭讪。好像在学校里也是这样的,除了必要的对话比如“数学作业是交给你吗?”“听力教室在哪里?”之外,他几乎不和女生说话。

游戏里倒是例外,因为几乎所有的游戏里安排的女性角色都不出这两种类型:要么是主动大方热情如火型的,根本不需要你去思量什么,她就会自己和你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要么就是崇拜者型,见到黄小路这样年轻有为的少侠就走不动路,随便说句什么都管用。但面对着眼前的林霁月……好像没有什么套路可循。这个可恶的游戏,处处不依常规,真是让人难受。

想不出什么内容去搭话,索性就不说了,林霁月也是一副乐得清静的样子。两人坐在六角牦牛背上,沉默地前行,耳边只听到刺耳的风声。但忽然间,林霁月抽了抽鼻子:“好象有血腥味!”

她熟练地驾驭着六角牦牛加速向前,很快来到了一片雪地上。黄小路的心脏一下子抽紧了。他连滚带爬地跳下六角牦牛,跑向前去。

“怎么会这样的……”他喃喃地说。

在他的眼前,昨晚呆在一起的几十个人类行商都在,但却都成了尸体。他们的身躯惨不忍睹,像是被什么极其锋锐的东西切割开了,有的人甚至被砍成了数段,鲜血浸透了这一片的雪地,又结成了坚冰。仅仅是早行一个对时、也就是两小时的路程,他们就遭遇到了灭顶之灾。

那一刹那黄小路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游戏中,而身前的这些尸体都不过是一些数据而已。他想起前一天晚上,这些人都还活生生地坐在山洞里,烤着火、喝着酒、唱着小曲,彭老刀在火光下向自己讲述了他的过去,那么真实的过去。而仅仅是几个小时之后,这些人都死了,成为了雪地里被切得七零八落然后冻得硬邦邦的僵尸。假如再晚一点,这些尸体就将被积雪所覆盖,永远在世上消失,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所在。

黄小路强忍着恶心,一具一具地寻找着尸体,终于找到了彭老刀。他的两条腿被生生截断了,右臂连带着小半边胳膊也被切掉,早就已经断气,但双眼仍然不屈地睁开着。黄小路俯下身来,从彭老刀冰凉的脖颈上取下了一个看起来非常陈旧的挂坠,坠子是一个用粗布缝成、但是手工非常精细的小荷包。荷包上用娟秀的字体绣着两个字:彭路。黄小路能够猜到,这是许多许多年前,彭老刀的姐姐给他绣的,所以他一直带在身边。

“真巧,我们都有一个路字,”黄小路轻声说,“我答应过你,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彭路,彭路。”

“是天罗干的,这是天罗刀丝的结果,”林霁月在他身后说,“看起来,家主派出来的天罗远不止那五个,他们一定是逼问出了这群人曾经见到过天罗出手,那样就绝对不肯放过他们了,一定要灭口。而你们天驱……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来了三个,还有俩已经被抓走了。”

“那也还剩下一个天驱和一个天驱的朋友,”黄小路轻抚着腰间的长剑,“那就是我和你。”

“看来果然是愤怒促人成长啊。”林霁月看着黄小路那张突然爆发出杀气的脸,耸了耸肩。

六 选择

黄小路和林霁月在这坟场一般的可怕雪地里搜寻了一阵,发现天罗只是杀了人,而丝毫没有带走任何值钱的物品,货物都七零八落地扔在一旁。不过用来运货的牦牛都被带走了。两人捡了一些可能有用的药物之类的东西带在身边,林霁月还毫不客气地把现场所有的金铢都装走了。黄小路对此只能偷偷叹口气。他并没有拿其他东西,只是从货物里找到一个河络磨制的千里镜。所谓千里镜,自然是这个原始科技时代的夸张说法,其实也就能看出几里地,只是一种精度不高的望远镜罢了。

“这样可以提前注意到敌人的动向,尤其在接近铁牙部落时。”他对林霁月解释说。

“这东西倒挺好玩的。”林霁月赞曰。

铁牙部落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夸父部落。在殇州所有的夸父部落中,铁牙和人类的关系最为亲近,或者换个角度说,他们的思维方式最接近人类。

“这一点完全可以想象,”林霁月说,“在过去的时代,夸父说谎骗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你也知道了,就在昨天,你的两个朋友被几个说谎的夸父给骗走了。种族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夸父学会了撒谎,羽人学会了他们所不屑的商业,连河络也越来越多的离开自己的部落,到其他地方定居。一切都在改变着。”

黄小路好奇地看了林霁月一眼:“我在设定里……呃,我听说你们天罗一向只是听从天罗山堂的命令,任务要求杀谁就杀谁,是非对错完全不去考虑。可你好像不一样。”

“所以我才成了叛徒,”林霁月耸耸肩,“这没什么奇怪的,任何群体里都会出现异类,当然这也和人的某些特殊经历有关。”

“讲来听听啊。”黄小路很感兴趣。

林霁月沉默了一阵子,脸上一直挂着的轻松笑容慢慢减退:“我当年第一次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只有十四岁,是去刺杀越州南部的一个地方官。我去到那里,发现当地的种族关系相当友善,经常有河络跑到人类的集市上去贩卖他们的手工制品,然后换取人类的香料什么的。当时我并没有在意这些,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那个地方官压根就不会武功,亏我还费了大力气布置了好几重陷阱,最后只一击就杀死了他。”

“这次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我也渐渐得到了重要。三年之后,很凑巧的,我又需要刺杀另外一个人,再次去到了那个地方。而到了那里之后,我立即发现当地的情形和三年之前截然不同,市集上再也见不到河络的身影了。正相反的,镇上到处都贴着防范河络的种种通告,而民众们也都很紧张,在地方军队之外还组织了不少的民防团。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三年前我杀死的那个地方官是一力促进人类和河络友好相处的,而在他被我杀死后,新来的地方官完全推行相反的政策,大量驱逐河络。他甚至宣布,那名地方官是被河络挖地道潜入杀死的,以此激发了民众更大的愤怒。”

“而蒙受不白之冤的河络也不肯全无作为,从此在他们的地界内再也不保护人类的行人了,反而经常和人类发生冲突。双方剑拔弩张,关系变得很糟糕。在发生了好几起流血冲突死了不少人之后,这样的仇恨已经无法调和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杀掉了一个人而引起的。”

“那一次任务完了回到天罗山堂,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杀人,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杀死的人会怎样地改变九州的历史进程。我们看起来只是在往一条大河里投下微不足道的小石子,但这枚石子却很可能变成巨石,改变河道。”

“你的思考……听上去很对!”黄小路称赞说。对于九州世界,他仍然在一个粗浅的摸索过程中,很多表象的东西尚且不了解,自然也不会像林霁月那样想的那么深。

“你呢,我还没问你呢,”林霁月说,“我见过的天驱、包括杀过的天驱,个个都是一副以拯救天下为几任的硬骨头的德性,说起‘铁甲依然在’来就好像唱歌那样熟练。可是你,好像和他们不太一样,你有点……嗯,傻里傻气的。”

黄小路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别的天驱一定不一样,因为他只是一个异世界的闯入者,真正的天驱究竟应该是什么样,他心里完全没有数。至于傻里傻气,那是自己在旁人面前的常态,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林霁月问。

这个问题可难于回答了。黄小路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我……我大概、大概就是吃饭、睡觉、读书,玩游……练武,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现在了。”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所说的几乎就是事实,除了把练武替换为玩游戏。也许凡人的生活都是那样吧,只是大河里的一滴水,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不能改变。

由于发现了天罗的行迹,两人沿路格外小心,唯恐与天罗遭遇,黄小路几乎一直举着千里镜,胳膊都快麻木了。但一路行进下去,却并没有遇到那群天罗。除此之外,两人也并没有遇到夸父或者其他商队,这倒并不奇怪。殇州是一个地广人稀的地方,在雪原里行走一天见不到一个人影,都是十分正常的。

走在这样空旷而严寒的地方,黄小路的脑子反而十分活跃,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因为被彭老刀的横死所刺激,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和林霁月一起前去寻找铁牙部落,现在被冷风一吹,脑子里清醒一点了,又有些后悔。凭自己和林霁月两个人,去挑战一大群夸父,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么?虽然从林霁月对付自己同伴时的表现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但这样的手段在皮粗肉厚的夸父面前能起到几分效果,也难说得很。那种绝对的力量上的优势,不可能用任何方法去拉平。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一点妙计,不由深悔自己玩那些不动脑子的弱智角色扮演游戏太多了,除了打怪升级简直就什么都不会——早知道玩一点推理解谜游戏也好啊。

又走了一阵子之后,两人同时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黄小路心里一紧:难道又有另外一支商队遭到了天罗的毒手?他和林霁月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近血腥传来的方向,很快就看到了这一天的第二个屠杀现场,但死亡的对象却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夸父!”黄小路喊道。

“天罗!”林霁月喊道。

两人面前出现的,一共有二十多具尸体,其中一半是身形巨大的夸父,另一半是身穿黑衣的人类,装束和黄小路之前见到过的天罗一模一样,而林霁月也确认了这一点。那些死亡的,正是天罗。而夸父们的死状和彭老刀他们的死状基本相同,都是被锋利的刀丝切割成了碎块。

“奇怪了,”黄小路说,“天罗难道是为了灭口?”

“不大像,”林霁月已经蹲下身来,仔细检查了夸父和天罗的伤口,“照我看,更像是夸父的主动攻击,有两具尸体上插着夸父的重弩箭,应该是夸父用重弩先发起的攻击。”

“夸父主动袭击?”黄小路越发摸不着头脑,“总不会是替商队报仇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霁月眼里那种“您可不可以不要再胡说八道了”的目光让他知趣地闭上了嘴。他讪讪地站立在一旁,眼看着林霁月一件一件地从天罗的尸体上搜罗着武器。

“这几样简单一点,你可以放在身上。”林霁月把几件样式古怪的暗器递给黄小路。黄小路仔细看了看,的确没什么难的,大多都是通过特定的按钮机簧就能发射,完全可以想象成比较原始的火枪。

“基本上是一个换一个,这群夸父很厉害,”林霁月说,“以我们天罗的实力,如果是对付一般的夸父武士,一换三或者一换四才是正常的。可见他们是早有充分准备的。夸父为什么要对天罗下手呢?”

这一次黄小路不敢插嘴了。林霁月装好了从尸体身上搜到的可用武器,两人跨上六角牦牛,继续前行。下午的时候,两人来到了另一处供商队休息的山洞,黄小路透过镜筒远远地就看见洞外的雪地上拴着好几头六角牦牛,但为首的却是一头四角牦牛。相比起四角的同类,六角牦牛是更加温驯一点的高原牦牛,通常是人类行商的首选。但彭老刀很明白,性情暴躁的四角牦牛在领路方面有着更大优势,在突然遭遇暴风雪的时候,也比六角牦牛更加坚韧,可以稳定整个群类的情绪,所以他想方设法找到了一头半驯化的四角牦牛作为领队,使得他的商队比别人的商队更具优势。

“那是……那是彭老刀他们的牦牛!”黄小路心里一动,“但是货物都没了!”

行走了半天,两人的肚子都饿了,原本打算进入这个山洞休息一阵,但现在,这头突然出现的四角牦牛让两人意识到了不对。

林霁月从六角牦牛背上跳下来,拨开薄薄的积雪,露出了还没有被完全掩盖的足印。她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这些牦牛都是被夸父们赶过来的。我估计,可能是彭老刀他们被杀后,天罗将就驱赶着他们留下的牦牛全速前行,以便半路上可以换乘,加快速度,结果他们又遇上了夸父,被全歼了。于是这些牦牛两次易主,被这些夸父赶回来了。”

“按照地图,这是距离铁牙部落最近的休息点,只差小半天的路程,”黄小路说,“所以这些夸父很可能就是铁牙部落的。”

林霁月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情:“没错,杀死天罗的就是铁牙部落的人,从脚印来看人数相当多,得有二三十个。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弄明白,他们分明是绑架走了两个天驱,怎么又会掉过头来去截杀天罗?难道你的同伴有三寸不烂之舌,生生说动了这群笨蛋夸父?”

黄小路沉默着,无法给出答案。他又一次想到,自己实在该多玩一点解谜类的游戏,练习一下逻辑推理能力。

“也许只有到夸父那里才能得到答案了,”林霁月说,“你的轻功怎么样?”

黄小路十分惭愧:“不怎么样。也许……逃命时能稍微快点。”

“那你就做好逃命的准备吧,”林霁月说,“我们天罗擅长各种伪装潜入的方法,我可以进去探听一下那些夸父的虚实,听听他们说什么再做打算。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她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过头来:“记住,如果我被抓住了,你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能多活一条命算一条命。”

黄小路红着脸答应了。眼看着林霁月的身形飞快地移动到山洞口,然后一下子就消失掉了,他知道她所说的潜入术绝非虚言,于是放了心,找了一块岩石躲在后面,然后手里举着千里镜四处瞎看。镜筒指向之处,基本都是单调的白茫茫一片,即便是远方巍峨的雪山也把自己的身形藏在浓重的白色雾气中,难以窥其全貌。

忽然之间,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晃而过。他吃了一惊,连忙又把镜筒扭回来,花了好大功夫,总算又重新找到了那两个身影。他的呼吸登时粗重起来。

——没错,那正是他一直想要寻找却总是擦肩而过的两名天驱,谢子华和哈骨塔因。他调整着千里镜的距离,一会儿举起一会儿放下,总算找到了两人所处的位置。他们正站在那个供客商休息的山洞的正上方,位于此处的山峰顶端。这一座山峰和周围的大雪山相比而言要矮许多,对于身怀武功的人来说完全爬得上去。

黄小路顾不上因为找到同伴而欢喜,心里涌起了许多疑问:他们是怎么从铁牙部落逃出来的?铁牙部落的夸父们呢?他们俩站在这山顶到底是想干什么?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着。只见谢子华向着隔邻的一处山壁扔过去两个带着长长绳子的铁抓手,锋利的铁抓手稳稳地嵌入了冰壁当中,然后他和哈骨塔因分别将其中一根绳子各自栓到了自己的腰际。

接下来,哈骨塔因抱起了一个巨大的木桶,跟在谢子华身后在山峰上寻找着放置的位置。黄小路看得莫名其妙,不太明白这二位把这么大一个粗重的木桶搬到山顶有何用意。再一想,幸好这是有夸父哈骨塔因在,要是光有谢子华,估计武功再高也没办法。

但紧接着,他的头发差一点立了起来,因为他看清楚了木桶盖上一个非常醒目的东西——一根引信。也许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会对此感到陌生,黄小路绝不会,他能够辨认出来,这就是一根火药的引信。

所以这个木桶,赫然是一个炸药桶。他们把这个炸药桶带到峰顶,图的是什么呢?

黄小路的冷汗冒了出来。联想到那两根长长的绳子,他终于明白了这两位想要做什么。他们是想要点燃火药桶,利用爆炸的震荡引发一场雪崩,然后……把所有的夸父都埋葬在那座山洞里。

可是现在,林霁月也在那座山洞里。

形势很明白了。这一山洞的夸父都是力主和人类结盟的铁牙部落的,可以说,他们是推动战争进程的中坚力量。而谢子华和哈骨塔因的目的也相当明确:制造一场雪崩,把这些中坚力量统统解决掉,至少也是大大折损了铁牙部落的实力。在银岩部落全军覆没后,这样做也能够挽回一些失衡的局势。

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这群夸父一定是因为在和天罗们的战斗中损耗过度,才不得不选择一起在这个山洞里休息养伤,否则的话,他们很可能直接就回铁牙部落去了。而谢子华和哈骨塔因竟然就算准了这个机会。下一次,他们就不可能再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除了一点没有算计到的——林霁月也在那座山洞里。如果雪崩引发了,夸父们固然要完蛋,林霁月可也一起给他们做陪葬了。

这其实也是游戏里经常遇到的一种场面,在那些打怪升级的过程中,主角难免会遇到一些一起行动的同伴,而同伴数量不可能太多,不然太难控制了。于是经常就会有些情节,安排意外事件帮助你解决掉某些同伴。

根本不用算计,黄小路就能一眼看出来,任雪崩发生绝对是利大于弊。牺牲林霁月一个人,干掉二三十个铁牙部落的夸父,可以说是很赚的。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游戏啊,”黄小路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什么林霁月不过只是虚拟的数据,就算真死了也不代表着真正的生命消逝了。”

只是一个游戏,只是一堆数据,只是一个游戏,只是一堆数据……黄小路不断用这两句话来宽慰自己,但不知怎么的,越是重复着这两句分明是事实的话,他的心里就越感觉不安。有另一个声音在心里的某个隐秘角落呐喊着:“她不是一堆数据!”

虽然和这个姑娘认识只有短短半天,但黄小路已经感受到了她很丰富的内心世界,她的狡黠、她的骄傲,她的无所畏惧,尤其当她回忆着自己是如何对天罗产生怀疑和动摇的时候。而就在十分钟之前,她还回过头来对自己说,假如有危险自己就先逃开了,“能多活一条命算一条命。”他感到,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是的,她有灵魂,她不是一堆冰冷冷的无意义的数据。她是人!是自己的朋友!要把这么一个朋友轻易地牺牲掉,来换取一场让自己内疚的胜利吗?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权衡了,千里镜里的人和夸父似乎已经找好了一个地方,正在想办法固定火药桶。黄小路咬咬牙,决定把什么正义邪恶对错是非大局小节统统扔到一边,这些事留到以后慢慢想吧,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顺从自己的本能。

而黄小路的本能很快给他指明了道路。他收起千里镜,从岩石后面跳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那个山洞。谢子华和哈骨塔因远在高山顶上无法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人都叫出来,既包括林霁月,也包括那些夸父。

“出来!快出来!”黄小路一头冲了进去,“快要雪崩啦!”

山洞里正有将近三十个夸父围坐在火堆旁,看上去很像一块一块披着兽皮的粗糙岩石,听完黄小路的喊叫,几名显然懂得东陆语的夸父霍地站起身来,并立即用夸父语又重复了一遍。这一下,夸父们全都站了起来,又蛮像是一颗颗忽然站立起来的大树。

而林霁月也从一个黄小路绝对想不到的角落忽然间现身,落到了他的身边:“你说什么?雪崩?”

黄小路一把抓起林霁月,把她往外拽出去,他是多么希望那些夸父把他这一声喊当成是恶作剧,可惜的是,夸父们绝少恶作剧,也绝少撒谎。他们听了这几嗓子喊,立即相信了,也都迅速地涌向洞口。

两个人和二十多个夸父前后跨出山洞口,正在这个时候,山顶上的谢子华也点燃了火药桶。此时黄小路只顾着抱头狂奔,自然也就看不到,谢子华和哈骨塔因用了多么漂亮的动作,在点燃引信之后迅疾依靠着绳索荡到了另外一座山头上,躲开了爆炸。他只能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然后听到山上的积雪发出狂暴的轰鸣声,顺着山体倾泻而下。他实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险些两腿发软摔在地上。之间那些奔涌的雪块一路向下越滚越大,犹如一条凶恶的白色巨龙,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直向他扑来,带动着整个大地都在不安地震颤。

接着他的手上一紧,林霁月已经由被他拉着转变为拉着他走,天罗山堂培训出来的高强轻功让她在雪地上纵跃自如,黄小路简直觉得自己的双脚都没法沾到地面了,有一点飘然如飞的错觉。而夸父们也尽力迈开粗长的双腿,拼命地奔逃着。

凶猛的雪龙从高处冲了下来,掩埋着眼前的一切,当它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住自己的脚步时,整个这一片雪原的地形都被完全更改了。几分钟前还有许多夸父坐在里面烤火的那座专用于歇脚的山洞,以及停在洞外的牦牛们,已经被巨大的雪块深深掩埋起来,也许永远都会隐藏于积雪之下了。

而奔逃的人们直到这会儿才敢停下来。他们回头望着凭空高出了许多、并且变得有点近似于山峦起伏的雪原,个个都感到无限的后怕。不过林霁月很快反应过来,她拉着黄小路想要继续逃跑,但身前已经被几个如山的身躯挡住了。想要换方向,四面都已经被夸父团团围住。

“谢谢你们救了我们的性命,”为首的夸父咧开大嘴一笑,嘴里的牙齿就像两排未经打磨的粗糙贝壳,“不过恐怕你们还是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要是说我不愿意,能管用么……”林霁月咕哝着,“怎么这年头的夸父说起话来也和人类一样那么让人生气呢……”

七 抗争

大大出乎黄小路的意料之外,铁牙部落的文明程度比他所想像的要高得多。虽然仍然是夸父传统的穴居方式,但这些夸父把山洞里布置得相当舒适,而两人更是被关押在专门为前来做生意的人类而特别设计的山洞里,里面摆放着供人类使用的大小合适的床和桌椅,床上铺着的不是稻草毛皮而是被褥毯子,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画。虽然由于夸父缺乏对人类书画的鉴别能力,这一副线条粗硬、缺乏柔和感的宫装仕女图看上去更像是缩微的夸父美女图。

“待遇不错,”黄小路左右环顾了一番之后说,“虽然简陋一点,但还是看得出来,是用来待客的。”

“那是因为你救了那群夸父的性命嘛,”林霁月说,“夸父人数稀少,将近三十个强壮的一线战士,对于一个夸父部落而言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所以我们也能得到优待了。”

说完这句话,她看着黄小路,欲言又止。黄小路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想要把头扭开又觉得太过露痕迹,索性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林霁月叹了口气:“我就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做出那么愚蠢的决定。”

“愚蠢的决定?什么决定?”黄小路有点摸不着头脑。

“谢子华和哈骨塔因好容易才等到那个机会,可以一举重创铁牙部落,”她说,“而夸父部落之间是靠拳头说话的,只要铁牙部落说不上话了,反对与人类结盟的势力就有可能占据上风。你为什么要跑进来大喊那么一嗓子,破坏了他的计划?”

“因为……因为你在里面啊,”黄小路愣了愣,“真雪崩了,你不也得死吗?”

“这不是一个天驱应该有的思维方式,”林霁月摇了摇头,“某种程度上,天驱、天罗和辰月都有一些相似之处,为了组织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个体的生命。何况我还并不是你们的人。用我的一条命换取三十个夸父的命,连我自己都觉得赚大了。”

黄小路皱起眉头,思考了一阵子,缓缓地开口:“其实你说的我懂,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我是个新手,不知道天驱的思维方式应该是什么样。我只知道一点,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看着你送死。”

“朋友……”林霁月先是一愣,然后忽然翻了翻白眼,“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没有朋友。”

说完这句话,她往床上一躺,脊背冲外,什么话都不说了。黄小路无奈,也只能坐在椅子上无聊地发呆。屋外守候着好几个夸父卫兵,不知在用夸父语交谈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所讨论的内容和自己有点关系。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吃过了夸父送来的烤肉,黄小路也感到了阵阵困倦。他爬上床,盖着被子睡着了。

在梦里,他曾经扮演过的那些九州人物又一个一个出现了,吕归尘、依马德、云湛……。他们就像一个个鬼影,从血红色的历史长河上一飘而过,河水上泛起一点微微的波澜。黄小路总觉得这些人的出现是有目的的,是想向他说明点什么,却又一时想不明白。

最后一个飘过来的赫然是李彬。李彬满面愁容,悬浮在河面上,低着头不停地念叨着:“我的指环……我的指环……”

“喂,你到底把指环扔哪儿了?”黄小路连忙问他。

李彬茫然地抬起头来,想了想:“被他们收回去了。可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指环……”

“为什么要收回去?”黄小路又问。

“他们说我选错了,说我不配做一个天驱……”李彬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可我不知道我哪点选错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驱啊。”

“你到底做了什么?什么事情选错了?”黄小路很着急地问。但李彬还是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被他们收回去了……我的指环……我选错了……”

黄小路还想再问,世界却猛地摇晃了起来,他睁开眼,梦醒了。一个夸父正艰难地弓着身子站在他床前,把他推醒:“起来了,到时候了。”

黄小路揉揉眼睛爬起来,想到“到时候了”四个字,忽然浑身一激灵:什么意思?到时候送我们上路了吗?他一阵紧张,回头看看同样被摇醒的林霁月,倒是满脸的镇定,于是他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害怕表现出来。

两人被带进了一个宽大的大厅,其实是在某个山洞中硬生生凿出来的一大片空间。已经有上百名夸父站立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族长模样的夸父高高坐在一处石台上,俯视着所有人。

没有任何机会逃走,黄小路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巨人们,从心底深处发出了哀叹。他乖乖地和林霁月一起站到了大厅的中央,面向着族长。族长冷冷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发话说:“小人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我的战士们,又为什么能发现雪崩?”

这个问题可不容易回答。黄小路正在斟酌着措辞,林霁月却已经开口了:“他是个天驱,我是个背叛自己组织的天罗。我们跟踪你们的人,是想要想办法救出被你们骗去的两个天驱。”

她竟然就这么干脆地实话实说了,黄小路很无奈,但他也很快想到,夸父必然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们俩的来历,实话实说恐怕才是明智之举。

但族长的眉头却皱了起来:“那两个人到底是天驱还是天罗?”

黄小路听出族长的语声里有着某种愤怒。林霁月回答:“他们都是天驱。”

“那他们为什么会用天罗的杀人手法?”族长提高了音量。

林霁月也愣住了:“什么?天罗的杀人手法?他们用了什么手法?”

“那一天,我们把那两个人带回到寨子里,把他们关押起来,”族长说,“但是他们却很快逃脱了,还布置陷阱杀死了我们好几名战士。”

说完,他挥了挥手,两名夸父抬进来一具尸体,黄小路和林霁月靠近查看,都是心头一惊,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这名夸父巨大的的身体被切成了四块,切开的断面非常齐整,连骨头都被齐齐割开,一看就能得出结论,他死于传说中的天罗刀丝,和两人前一天所看到的两个尸堆都非常相像。

“所以你们认为这两个人其实是天罗,于是出去搜寻,报复了天罗,对吗?”林霁月问。

“我们夸父从来是以牙还牙的种族,”族长森然说道,“没有谁可以在伤害了夸父族之后全身而退。”

这不大对劲,黄小路想着,谢子华和哈骨塔因肯定是天驱,系统设定是不会骗人的。而且他们明明已经落入了夸父手里,又怎么能轻易脱逃呢?而且他们怎么会用天罗刀丝来杀人呢?在设定里,天罗丝可是天罗的绝密武器,倘若不是在这样近乎蛮荒的殇州,天罗们甚至未必舍得使用它来杀死那些商队成员。谢子华是怎么搞到天罗刀丝的呢?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具尸体,忽然之间,他的视线停了下来。他看见那个死去的夸父的胳膊,已经被齐肘切断,但在断裂的位置却有一点不一般的痕迹。

冻伤的痕迹。不只这一处,每一个被切割开的地方,都有这样的冻伤。

就像有闪电划过脑海,他立即回忆起了自己过去那些失败的角色扮演中的一次。当时他选择了一名叫做云湛的羽族游侠,在宛州繁华的南淮城开业,所谓“游侠”,干的就是私人侦探的活计。只是该游侠不知为什么穷得要命,不但浑身上下现金不超过半个金铢,还欠了好多外债——多数都是收了别人的预付费又不干活——成天被人逼债,过得苦不堪言。几天之后,他忍无可忍地选择了退出,以防止自己不小心饿昏过去,然后被逼债者活活打死。

但在那几天里,他在翻箱倒柜寻找着可以换钱的东西时,也随手翻了翻云湛的案件笔记。这当中,记载了一起发生在南淮城的碎尸案,死者身上都留下了整齐平滑的切口,官方捕快因此而认定这起案子是天罗用天罗刀丝干的。但是云湛经过仔细的侦查,认定此案其实和天罗毫无关联。

而那些所谓的用天罗丝切割出来的断口,其实是凶手故意伪装用来误导的。真相是,他使用了九州秘术中岁正系的凝冰之术,凝出极细的冰线,虽然不能像天罗刀丝那样自如地转弯,但单论切割效果而言,几乎可以完美地模仿天罗刀丝,除了一点——

被切开的伤口处会留下冻伤的痕迹。

想到了这一点,他再看看夸父身上冻伤的痕迹,心头豁然开朗,前后发生的事情也一一得到了解释。不愧是天驱啊,他想,手段够厉害。

谢子华和哈骨塔因并没有上当,他们只是故意装作上当而已。当铁牙部落的夸父假装成银岩部落的成员时,要么是他们已经听说了消息,要么是夸父毕竟是不善作伪的种族、已经露出了破绽,总而言之,两人看穿了对方的伪装。但他们并没有想法子甩开对方,而是将计就计跟着夸父来到铁牙部落,装出被擒的样子,却很快挣脱束缚,用冰线布置陷阱诱杀了几名夸父后才脱身而逃。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栽赃给天罗,让铁牙部落误以为自己人被天罗杀了,因而展开对天罗的报复,从而借助夸父的力量解决了那群追杀至此的天罗。

而两人的计谋还不止于此,他们脱身之后,挖掘出早就藏好的炸药,爬上峰顶,一直等待着这群向天罗复仇的夸父。等到夸父们进入那个山洞休息之后,两人立即着手准备制造雪崩。如果雪崩真的成功了的话,这个部落最精锐的几十名战士就会因为和天罗的火并以及雪崩而全军覆没,整个部落也将遭受重创。

黄小路长出了一口气。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还没能接近那两位同伴,只是在千里镜里远远地看过那么几眼,但他也明白过来,这是两个强大到了极点的天驱,并不是因为谢子华深厚的岁正秘术,而是他们的计谋。他们所进行的每一步行动,都已经计算到了之后的好几步,这样的本领对于只会玩打怪升级游戏的自己而言实在是望尘莫及。难怪不得自己身上的那张纸条会做出如下的指令:“……一切行动由谢子华指挥,只可协助,不可自作主张。”

其实连自己的协助恐怕都用不上吧,他苦笑着想,自己的“协助”,就是为了救出林霁月而破坏了他们的努力,那起雪崩白制造了。回头在天驱的上级面前,自己肯定是交代不过去的,也许就会被剥夺掉那枚天驱指环,被天驱除名。突然之间,他有点想明白李彬的懊恼了,他是不是也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做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愚蠢选择呢?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和林霁月对碰,他看出来,林霁月也猜到了事实的真相。虽然她未必了解那种秘术,但她的头脑和经验远胜自己,一定也能推断出来。那么,现在两人该怎么应对身前的夸父们呢?

显然不能实话实说,假如这个部落的夸父们知道自己如此受到天驱的愚弄,肯定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那应该怎么说?就把一切都推到天罗头上?

“那一个人和一个夸父,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族长缓缓地发问,“你们究竟是天驱,还是天罗?我们夸父喜欢听实话,不喜欢撒谎。”

“说得好听,”林霁月撇撇嘴,“你们当初假扮银岩部落去骗他们俩的时候呢?”

族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夸父族,即便尝试着向人类学习一点诡诈,那种直肠直性的天性始终是难以改变的。他甚至说不出半句掩饰的话,倒是粗糙的脸上居然略微显出一些惭愧。不过这一阵惭愧过后,剩下的是怒火。

“不管是天驱还是天罗,并不重要了,”族长咆哮着,“总之是你们先杀害了我的族人,尸体就摆在眼前,无可辩驳。既然那两个逃跑了,就得用你们俩抵命,这也是我们部落与部落战争的原则!”

族长的逻辑很正确,无论天驱还是天罗,对于黄小路和林霁月来说都不重要。即便掩盖了那场雪崩的真相,只要把被杀死的夸父都算在他们头上,他们就非死不可。

林霁月耸耸肩:“算你厉害。我们好歹也救了你们二十多个夸父的性命,你还是要以牙还牙,那就随便你吧。”

这话立即说得族长脸上呈现出一种猪肝色。黄小路知道,这句话同样砸到了族长的心里,但此刻,他却很奇怪地并没有挂念自己的生死,反而想起了另外的事情:“我想问一个问题:出了这一堆事情之后,对于和东陆的皇帝结盟,族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的决定会影响很多其他的部落,他们都在等着你。”

族长听完他的提问,微微一愣,久久没有言语,陷入了思考中。黄小路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的,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会遭遇怎样的结局了,他只想知道那个最关键的,关系到自己此次的“游戏任务”的答案:夸父族到底会不会和华族皇帝结盟?

“我仍然会全力推动这次结盟,”族长终于开口说,“东陆皇帝答应过,将会传授我们冶炼铠甲和打造兵器的技术。殇州的雪山深处蕴藏着很多矿石,我们夸父,如果能拥有坚固的铠甲和更加锋利的武器,一定能够击败蛮族人的骑兵,踏平瀚州,把我们的生存空间大大地拓宽。和人类结盟,当然会有风险,但冒这些风险,我认为值得。”

“现在,你们两个小人,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吧,”族长接着说,“你们都是勇士,我们夸父族人尊重勇士,我会留给你们全尸,把你们埋葬在太阳能照耀到的地方。”

他做出了手势,几名夸父走过来,准备把两人带出去。但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名夸父从人群中走出来,单腿跪在了地上,手放在胸口。这并不是人类通行的对上司表达尊敬的姿势,而是夸父族向他们所信仰的盘古大神表达虔诚的一种做法。当他们做出这个动作时,就表示他说的话天神为证,十分郑重。

“这两个人救了我们的性命!”他高声说,“我们夸父从来不是不懂得感恩的种族!”

黄小路斜眼一看,隐隐认出这正是从山洞里逃出来的那群夸父中的一员。而随着他的这一声喊,其余被黄小路所救的夸父也都站到前方,齐刷刷地单腿跪了下来。

“他们的同伴杀了我们的人,但是他们救了我们的人,”一名夸父说,“我们不放过和我们有仇的,但也不应该冤杀对我们有恩的!”

“如果一定要杀,请用我的命去换他们的命,”另一名夸父说,“如果眼睁睁看着救我的人这样被杀死,那我活着也是一种耻辱!”

“对,请用我们的命换回他们的命!”夸父们齐声说。

族长的脸色很难看,黄小路的心里却涌起了一种感动。他忽然想到,这世上毕竟还是有些东西,始终可以超越种族的界限的。

族长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一幕。夸父族特有的血气让他猛然间站立了起来,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石斧,似乎是想要把敢于违抗命令的夸父都砍了。但夸父们没有一个有半点退缩,反而让他骑虎难下。这位族长的身量比一般夸父还要高出一头,手里的石斧也更长更大,看来应该是这个部落的第一勇士,但站在族长的位置上,很多东西并不是单靠勇武就能解决的。他站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石斧,慢慢地坐了回去。

“你们说得对,”他的语气里还是有点不甘心,“但这两个人的确从雪崩中救出了我们的战士,就算功过相抵吧,你们可以走了。”

林霁月大喜,一把拉起黄小路就往外走,生怕这位族长一回头又变卦了。但黄小路却显得很奇怪,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些什么,已经被林霁月拖到门口了,却又一甩手,挣开了。

“你干什么?发傻啦?”林霁月低声说,“再不跑人家改主意了那可就糟糕啦!”

“可我的任务还没完成。我来到这里,有我的使命,谢子华做不成,也许我可以做到。”黄小路着了魔一样的回答。然后他又大步走了回去,留下林霁月一脸绝望地在门口站着。

“算啦,这条命也是你救的,”她一咬牙,“就陪你一起送死吧。”

族长看着走回来的两个人,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们又回来干什么?”

“我是回来求死的,”黄小路仰视着他,“我来告诉你你的子民们被杀的真像。”

他伸手指着那具尸体:“谢子华和哈骨塔因不是天罗,而是天驱,他们杀死你们的人用的不是天罗刀丝,而是秘术。”

他指着伤口,解释了冰线的成因与效果,接着说:“所以天罗的帐也应该算到我们天驱的头上,因为这本来就是谢子华借刀杀人的计策,你们被利用了。”

“至于我救了你们的人,其实也不算什么,因为雪崩本就是谢子华安排的,”他又说,“这下你明白了吧?这两天来你们遭遇的一切,都是天驱策划的,目的就是削弱你们的势力,以便那些反战的部落在你们面前更有发言权。所以你们根本不必感谢我。”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是天驱。天驱的罪就是我的罪。”

“早知道那天就不给你解毒,直接让你毒发死在山洞里算了……”林霁月喃喃自语,“明明已经能活命了,居然自己转身把绳子往脖子上套。”

整个山洞里一片沉默。夸父们固然被激起了旺盛的怒火,但同时也都在困惑。族长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了黄小路身前,山一样的庞大身躯把浓重的阴影覆盖在他的全身。族长伸出大手,把黄小路拦腰举了起来,托到能和自己视线平行的位置。

“我现在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你的腰捏断,所以你最好是说实话,”族长的双目就像两块巨大的黑玉,黑沉沉地看不到光芒,“明明你已经可以逃生了,你为什么又还要回来,告诉我这些注定会激怒我的话?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们的身体力量很强大,也许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我,但在智谋方面,你们和人类还差得太远。”黄小路直直地和族长对视着。

林霁月捂住了眼睛,似乎不忍心看到黄小路的身子被捏成两半截,但出乎她的意料,族长却并没有下杀手。黄小路的这句话提醒了他一点什么,让他开始思考。

“你看看,天驱来到这里的根本目的还是制止战争、减少杀伤,他们仍然让你的部落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黄小路说,“那么以推动战争为目的的人呢?如果你和他们合作,你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族长轻轻地把黄小路放在地上,脸色看起来有些迷茫。黄小路继续说:“仅仅是一个谢子华,带着一个夸父助手,就能轻轻松松用诡计骗过你,你真的对和人类皇帝结盟那么有信心吗?他的手下,会有无数比谢子华更加狡猾的谋士,会设计出比谢子华复杂十倍的阴谋,你确定你可以识破吗?”

说完这番话,黄小路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能一口气说出那么多的话,而且每一句都还很有道理。是不是每个人把自己放到类似于被夸父钳着腰这样的绝境中时,都会激发起一些平日里难以想象的勇气呢?

林霁月听到这里,似乎也明白了,冷冷地插嘴说:“谢子华利用你们解决了天罗,想来你应该生气得很;华族皇帝想要利用你们解决蛮族,为什么你就一点不生气,还以为自己能捡到便宜?”

族长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获得利益?为什么我们就总是被利用?”他的目光中又有怒气出现,但这怒火一闪而逝,剩下更多的是一种悲怆。

“你们走吧。”他向黄小路挥了挥手,并没有做出明确的答复。黄小路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了,顺从地跟着林霁月一起走了出去。夸父们看着两人离去,眼神都很复杂。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黄小路轻叹一声,“这个世界真复杂啊,要是单纯地一路杀怪该多好。”

林霁月没听懂后半句,但听明白了前半句:“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能说。我一直以为你的舌头被人割了半截呢。”

黄小路嘿嘿一笑,对于这一类调侃的语句一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干脆就一笑了之。两人走出了用石头砌成的部落大门,正在沿着布满积雪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向山下走去,前方忽然闪过一个蛇一样的黑影。林霁月立即停住了脚步,警惕地留神着附近的动向。突然之间,她一把拽过黄小路,把他拉倒在地,紧跟着几声短促的破空声响起,林霁月的脸上骤然现出痛苦的神情。

黄小路急忙低头看去,只见林霁月的小腿上赫然刺着一根细长的钢针,林霁月伸手拔出了针,针尖上的血液已经变黑。与此同时,刚才那几个黑影已经在山道上现身,那是四个身手矫健的人类武士,正在各执兵刃向两人扑来。

“是天罗吗?”黄小路问。

林霁月摇摇头:“不,一定是东陆皇帝的密使,你刚才说的话搅乱了族长的心神,他们必然要干掉你,免得你再去胡言乱语毁他们的计划。”

“你怎么样?”他又问。

“糟糕,毒性很厉害,我怕是没法动手了,只能靠你,”林霁月低声说,“下手要狠,这几个人很厉害,杀不死他们,我们俩就都得死。”

黄小路点点头,拔出剑来,护在林霁月身前,只觉得自己的两腿都在颤抖。他多么希望自己还在扮演着依马德或是云湛之类的武学高手,但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武功平庸的名叫黄小路的自建人物,至今还没有和人正面动过手。现在他要保护身中剧毒而失去战斗力的林霁月,靠他自己,能行吗?

已经没时间多想了,第一个敌人已经冲到了他身前,手里的弯刀向着他当头劈下,黄小路脑海里闪现出一路最为熟悉的剑法,连忙横剑一挡。刀剑相交,一股大力震得他向后退出三四步,右臂一阵酸麻。

对方看出了自己的力量优势,抢步上前,挥刀再劈。黄小路没奈何,还是只能硬挡,但就在这时,中毒后一直委顿在地的林霁月猛然坐起身来,刀光闪过,敌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两腿已经被林霁月的双刀生生砍断!

黄小路连忙补上一剑,刺穿了此人的心脏,再看看林霁月,虽然脸色略有些灰败,却已经稳稳地站了起来,显然她中的毒并没有之前表现的那么厉害。这个一肚子诡诈的天罗女杀手,这一次又玩了个阴招,先故意示弱引对方放松警惕,然后上手就先杀掉对方一人。最可怕的是,为了不露丝毫破绽,她连自己都先骗过了。

“我是在毒药里泡大的,这点毒弄不死我。”林霁月淡淡地说。

黄小路心里略略一松,只见林霁月挥舞着双刀迎上前去,和两名分别使刀和使单鞭的敌人缠斗在一起,她知道黄小路武功不济,所以只留给了他一个敌人。这个硬气的姑娘,即便自己身上已经中了毒,却还想着要照拂她的同伴。

忽然之间,好像是有一股热血涌上了心头,黄小路挺剑迎向最后一名敌人,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就算是死,也决不能拖累了林霁月。

这个敌人同样用剑,但出剑速度比黄小路快出许多。黄小路咬紧牙关,一剑一剑地和对方死缠烂打,死命地拖住他。他发现自己所会的这一套剑法虽然并不如何精奇繁复,却反而有着朴拙的好处,那就是招数简练,法度严谨,易于防守。对方想要早点摆平他以便去对付难缠得多的林霁月,但越是心急越是难以突破他的防御。

黄小路想起自己过去玩的那些游戏,基本上在每一个游戏中也都会遇上一些暂时打不过的强敌,打不过也就算了,没什么了不起,系统总会给你留下逃跑的路径,让你去寻找新秘籍、继续升级、回来报仇。但在这个游戏里,无处可躲,无路可逃,失败的结局可能是致命的。

其实他已经渐渐有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了,在殇州这样高寒的地带,空气稀薄,寻常的动作都会耗费相当的体力,何况是这样的性命相博。但他同样也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知道对方也很疲累,所以他一直苦苦强撑着,剑与剑的碰撞声音仿佛越来越刺耳,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锥,让他的心里异常烦恶。手臂也酸得厉害,虽然对方的力道也在不断减弱,每一次剑锋相碰仍然觉得似乎手上的血管都要爆裂。

坚持住,黄小路努力挥着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像是自己所扮演的第一个角色,那个让人看不明白的青阳世子吕归尘,有着一副孱弱的躯体,却会那样执着地对着一根木桩苦苦地练习刀术。在吕归尘的心中,也一定有着想要守护什么的执念,驱使着他那样的不顾惜性命。

就当我是吕归尘吧,就当我是在对着一根木桩拼命吧。事实上,到了此时此刻,黄小路已经没有再把眼前的一切当做游戏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九州世界的一部分,自己就是一个真正的天驱,虽然本领低微,却有着一颗不愿屈服的心。

他几乎只是在凭借着本能挥剑了。坚持住,坚持住!黄小路不停地默念着,只觉得白雪和阳光都变得越来越刺眼,胸膛像是要炸裂开来一样,肋骨下面每呼吸一口空气都疼得厉害,眼前也已经隐约可以见到金星,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冲击着太阳穴。

更糟糕的是,林霁月的刀法也越来越散乱,针上的毒毕竟还是对她的身体产生了很大影响。看着她踉踉跄跄的步子,黄小路不知道怎么的,生起了一股蛮劲,狠狠两剑逼退了身前的敌人,转身向林霁月跑去。他帮林霁月格挡开了一名敌人砍向她腰间的一刀,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也好,反正你就是这么个缺心眼的傻子,”林霁月的嘴唇已经有些泛出青紫色了,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在黄小路眼里看来颇为妩媚,“那咱们就死在一块儿吧!”

两人背靠着背,各举起手中的刀剑,迎向呈三面包围过来的三名东陆密使。这就要死了吧?黄小路喘着粗气想,但这一架打的真痛快,像一个天驱应该有的那种痛快。他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在九州世界死去也好,在现实世界发疯也罢,好像都无所谓了。

关键是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劲,真棒。

包围圈已经缩到很小,封住了两人可能的逃路。几招过后,近乎脱力的黄小路被敌人沉重的单鞭一磕,再也拿不稳手中的剑,长剑被砸飞了。紧跟着咔嚓一声,林霁月左手的刀也被砍成两截。胜负毫无悬念了。

黄小路轻叹一声,挺起胸膛,决心就算是要死也得睁着眼睛死,也得站得笔直地死。他眼看着敌人闪着寒光的剑锋刺向自己的胸口,脑海里忽然间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被一下子驱得干干净净。看来过去读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都是骗人的,什么人在临死时会一下子看到过往一生中的各种画面,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有的只是无法念想的空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

就在他平静地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时候,耳畔忽然想起一声异响,像是电影里常听到的那种弓箭飞行的声响,却又更加响亮,更加尖锐,带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而对面的敌人听到声音后面色大变,硬生生收回了差一点就能刺入黄小路心脏的长剑,反身一剑撩出去。

铛的一声脆响,这把剑化为了碎片,而这名敌人的身体也在一瞬间被生生贯穿。一支几乎有一柄长枪那么粗的巨大箭支从他的背后插入,从前胸穿出。他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凝聚成了无限的恐惧,鲜血不断从嘴里涌出,身体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那是夸父的巨弩!这一箭先撞碎了青钢铸成的长剑,再射穿了那个人的身体,气势之威猛足以令人窒息。剩下两名东陆密使看着同伴的惨状,都是惊骇无比,也顾不得再向黄小路和林霁月下杀手了,转身就想逃。

但在雪山之上,他们是无法和夸父比拼速度的。还没跑出两步,夸父庞大的阴影已经把他们笼罩住了。两人一齐回身,垂死挣扎般地举起刀和单鞭,但他们所面对的武器只有一样。

那是铁牙部落族长的石斧,比其他夸父所使用的更大、更沉、更加势不可挡的石斧。这把石斧带着风雷般的声响直劈而下,东陆密使的刀和单鞭就像木柴一样不堪一击。只一斧劈下去,刀和鞭化为碎片,两名东陆密使的身体也一齐被劈成了两截,狂喷的鲜血把附近数尺的雪地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这就是夸父的力量,雷霆万钧、不可抗拒的力量。

得救了。但黄小路甚至顾不上兴奋,他觉得之前强撑着四肢百骸的那股气一下子松了下去,脑袋里一阵迷糊,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好像所有的关节都要散架一样,林霁月的状况也和自己差不多。

两个精疲力竭的人类狼狈不堪地瘫软在雪地上,只听见族长在自己的身边发出愤怒的吼叫,声动四野:“任何盟友都不能在夸父的眼皮底下杀害夸父的客人!从今天起,联盟解除!夸父永远不会听从人类皇帝的驱策!”

联盟解除。这真是令人欣慰的四个字。黄小路头脑昏昏沉沉的,不知何时紧紧握住了林霁月的手,在黑暗彻底把他笼罩之前,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丝念头:这下子,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尾声

黄小路醒了过来。

鼻子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方便面和榨菜混合的味道,说明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出租房里。头盔仍然戴在头上,正在闪烁着:“任务1已完成,是否保存进度?”

看到这行字,黄小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兴奋得不能自已。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选择了确认,当系统提示“保存成功”之后,他才敢摘下头盔放到一边,然后捏紧了拳头,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怪叫出声,以免把110招来。

我成功了,终于还是成功了,他幸福地想,虽然这成功并不完美。为了破坏夸父与人类的结盟,他渲染了人类的阴险狡诈,在夸父们的心中悄然埋下了更多的仇恨的种子。也许夸父们以后再也不会考虑与人类结盟进行军事行动,但他们也可能从此再也不信任人类,即便真正的和平机会到来时,他们也会犹豫不决。

这究竟算是我做了好事,还是办了更大的坏事?黄小路有点糊涂,但他很快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不必太介意。人世间的事情,永远难以完美,永远都是充满坎坷,有些时候,认真做好眼前的事也就行了。至少系统已经判定了他成功完成任务,这就足够了。

而他也隐隐有些明白李彬为什么那么在意那枚指环了。李彬一定是在游戏中把任务搞砸了,和自己一样,他也面临着生死选择,可他选错了,所以他才那么的不甘心。

他小心翼翼地找出一个光盘盒,把这张光盘放了进去,然后把记忆体里的进度做了双份的备份以防万一。他明白,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游戏了。他还想要再回去细细体味那个奇特的世界,他还想弄清楚那枚天驱指环究竟代表着正义还是邪恶,他还想想办法把李彬医治好、这多半需要让李彬再进入一次游戏,难度不小……更重要的在于,他想要找到这个游戏的制作者,弄明白他们设计出这样一个奇怪的游戏是为了什么。

除此之外,他还想再见一见那个漂亮的姑娘,那个和他一起经历生死危局的姑娘,那个在昏迷之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的姑娘。一想到在现实世界里根本不可能与她相见,只有在虚拟的世界中才能找到她,他就觉得胸中一阵怅然。她对自己说:“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朋友。”这话是真的吗?或者只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呢?他要找到她问个明白。

当然了,眼下最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出门,推上车直扑学校。周日晚点名的时候又要到了,他得赶紧去抢占后排的座位,免得接受辅导员天女散花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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