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橙看着他,似乎不知道她说了他是否相信,但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一只九尾狐。我看见一只九尾狐从曹贵妃的殿里跑出来,追上去时被她伤了。”
裴容倾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穆青橙:“别再进宫了,离曹贵妃越远越好。”
裴容倾幽深的眸子仿佛藏了整个星河,穆青橙突然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整个人僵在那儿,许久没有说话。
穆青橙看着裴容倾,突然笑了,笑得明媚灿烂,笑意却未达眼底,然后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裴容倾抓着她的手一僵,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九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都有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他没有心,却有一个藏在胸腔里的人,一旦碰触就是割骨挖肉的疼。
“该走了,就走了。”他淡淡地说,再不敢看她的眼。
那年他追寻混沌,以为混沌化成人形嫁进淮安王府,便在花轿进府的半途劫了轿子,没想到轿子里的人根本不是混沌,而是一个被迫嫁进淮安王府的年轻姑娘。
他自知找错了人,本想马上将她送回去,没想到却被混沌算计。为救无辜被牵连进来的穆青橙,他元神受损,被逼无奈,只好带着穆青橙从断丝崖上跳下去。
他还记得穆青橙背着他在崖底走了十几里的路,双脚都磨出血泡了,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吭一声。
两人找到一间小茅草屋,她笨拙地给他的断腿上夹板。
他说等他好了,必定想办法带她回去,从王府要回她的卖身契,还她自由。
她那时笑得像个孩子,双眸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时他不懂,原来爱情总是猝不及防地到来,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这个姑娘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中。
再后来,他伤势见好,本想带着她去淮安王府把卖身契拿回来,却没想到淮安王一家竟被混沌害死,两人还没进得王府大门,便被办案的官差发现,而穆青橙莫名其妙成了谋杀淮安王一家的逃妾。
记忆到此为止,裴容倾干涩地笑:“是我对不起你。”
树影映在惨白的窗纱上,张牙舞爪地晃动着,穆青橙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这时,门外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穆青橙脸色微白:“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裴容倾愣了片刻,虚掩的门被从外面踹开,御林军猛地冲进来。
“穆大人,不好意思了,本官也是受了皇命,请穆大人去一趟刑部。”为首的将领说着官面的话,一挥手,一众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绑了人,推搡着往外走。
为首的将领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裴容倾,冷哼一声,说道:“这位就是裴先生吧!”
裴容倾抿唇看着他,便听他道:“曹贵妃托我给你带句话。”
裴容倾笑而不语。
将领冷笑道:“曹贵妃说,让你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否则死一次不够,这次敲碎你的骨头架子。”说完,嚣张地转身就走。
不大的书房里一下子冷清下来,裴容倾皱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身后的窗棂不知道何时被打开了,小九拿着根糖葫芦坐在窗台上:“我就说你大半夜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跑到这儿了。我说,穆青橙到底跟你什么关系啊?我怎么闻到了监守自盗的味道?”
裴容倾回头,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脖子,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骨头被敲碎是什么滋味。”
小九一乐:“她说你死过一次了,真的?”
裴容倾狠狠敲了她头一下:“可不死过一次了嘛。毁仙身,若不是老君怜我,为我重塑玉骨,世上早无裴容倾了。”
小九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也是也是,这么说起来,九尾狐和珠蟞鱼联手打开了异兽园的大门,可不就是害你死过一次呢!”
裴容倾扭头看她,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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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橙被抓了,理由荒诞可笑。原来一个下放鄞州做官的探花任满回京,因着没有家眷就住了官舍,好巧不巧,这人住在穆青橙的隔壁,好巧不巧,穆青橙嫁给淮安王的那天,这人见过她。
于是,穆青橙是淮安王潜逃小妾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再后来,淮安王一家惨死的案子也落在她头上,她一下就成了杀人潜逃的穷凶极恶之徒。
皇帝听了大发雷霆,差遣御林军直接进府抓人,还没过审,人直接丢进了刑部牢房。
好嘛,以前她关了多少人了,现在自己坐在牢房里,其滋味唯有自己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钟林冷着声音问。他跟穆青橙没打过交道,会来看她,其实是受了裴容倾的委托。
穆青橙穿着单薄的白色囚衣,抿着唇不说话。
“你的手臂怎么回事儿?”钟林又问,“那天晚上,你真去了云溪宫?”
穆青橙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是。”
“为何?到底发生了什么?”钟林问。
穆青橙叹了一口气,反而问道:“你觉得曹贵妃如何?”
钟林一愣,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宫中贵人,你我岂能妄论?”
穆青橙讥笑:“果真是个迂腐的蠢货。”
钟林被骂,气得脸红脖子粗,“噌”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透过铁栏指着穆青橙:“我没有不杀女人的习惯。”
穆青橙隔着铁栏笑,笑得钟林头皮发麻。
穆青橙说:“这我知道,钟大人连自己的夫人都能手刃了,杀我一人,倒是也没什么?”
“你说什么!”钟林大喊一声,只觉得面前的女人真的是瞧哪儿都烦人,难怪满朝文武都讨厌她。
“穆青橙,休得胡言。”
穆青橙一乐:“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没数吗?”
钟林气得浑身发抖,穆青橙突然走过来,避开他的刀锋,双手抓住牢门的两根铁栏,皱着眉说:“钟林,不管你信不信,那个死在枯井里的第十二具尸骨才是真正的曹贵妃。”
“不可能。”钟林自然不信,扬声怒道。
穆青橙冷笑道:“宫中有二十根肋骨的人,你可知还有第二个?”
钟林皱眉,还欲反驳,穆青橙却不给他机会:“我昨晚确实进了云溪宫,得了这个。”说着,伸手从袖兜的暗袋里拿出一物。
钟林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穆青橙的掌心里躺着一物,淡粉色的莹润光泽,拇指大小,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微微流动。
记忆的闸门好像一下子打开了,钟林不敢置信地看着穆青橙,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这是,蛊雕身上的东西?”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小九打败了蛊雕,巨大的蛊雕落在地上,裴容倾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册子里发出一道幽蓝的光,吸着蛊雕往书里飞。
眼看着蛊雕就要被收进书里,围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一道黑影从围墙外掠进来,迎着滚圆的月亮,正是一只九尾狐。
他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狐狸,火红的毛发仿佛天边的晚霞,身后飞扬的九尾随着动作起舞,美得仿佛不是世间之物。
九尾狐飞快地朝着书册冲过来,在蛊雕被收进书里的一瞬间将它扑倒,张开嘴巴露出森白的獠牙,对着蛊雕的脖子咬了下去。
蛊雕发出一声哀鸣,抖了抖身子,化成一颗淡粉色的圆珠飞进九尾狐的口中。
九尾狐叼着圆珠转身用巨大的九尾扫落书册,飞也似的掠出院子。
“内丹。”穆青橙出声打断钟林的思绪,把内丹交到他手中,“拿去给裴容倾吧。”
钟林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穆青橙和裴容倾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至于是什么,他已经无暇多顾,他只想知道,她为何说自己曾杀了红菱。
“你说我杀死自己夫人,到底什么意思?”钟林把内丹收进袖口,离开前突然扭头问了一句。
“有些事,不记得反而是一种解脱。”幽幽的声音带着几分忧郁,穆青橙微微低着头,天窗的光射进来微微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凝玉。
钟林抿了抿唇,心口莫名地刺痛了一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红菱幽怨的眼神。
她在控诉他,控诉他没有相信她吗?
那日红菱的奶娘指认她并非真正的红菱之后,红菱被关进柴房,他悲愤交加,决意去红菱家乡调查,没想到一走月余,再回来,竟是得知她染了疫病,已经香消玉殒。
这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照着人的心意走的。离开时,他一心求得真相,可当人都没有了,那真相就成了一个笑话,成了一把刀,硬生生捅进他心里,伤口终年不能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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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时,月光寡淡,门口的石狮上蹲着个人,单薄的身子裹在一件略显肥大的红色小袄里,探着个头往这边看,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不由得哼了一声,从石狮上跳下来往他这边走。
迎着光,钟林看着她走来,恍惚中好像看到了红菱。
红菱红菱!心口一阵揪疼。小九已经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素白的小手:“东西呢?”
钟林皱眉:“什么东西?”
“内丹。”小九冷哼,伸手去抓他衣襟,想要自己去翻。
钟林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宽大的袖子一下子滑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素白的手腕上挂着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个小铃,无论怎么晃动也发不出声响。
钟林身子一僵,手下不由得紧了几分,疼得小九一龇牙:“啊,疼。”
钟林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手腕上的小铃,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一瞬间沸腾起来,顷刻间便能将他焚烧成灰。
小九微微一愣,视线落在手腕上,脸色一白,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这铃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钟林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大手握着纤细的手腕,好像一不留神就能将它拧断。
小九冷哼一声:“怎么?你认得?”
钟林咬着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是红菱的东西,我送红菱的。”她甚是喜欢,几乎从不离身,如今为何会在小九身上?
小九瞪着眼,忽而冷哼一声,低头对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钟林闷哼出声,仍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
口中尝到淡淡的腥甜味,小九红着眼睛看钟林:“你放手。”
“我不放。”
“放手。”
“不放。”
“信不信我咬断你的脖子?”小九龇牙咧嘴。
钟林面若寒霜,手下力道丝毫不减:“你只管咬便是了,只要告诉我这铃你是从何而来?”
小九冷笑出声,一双幽深的眸子里闪着不符合年纪的冷,她看着他,又好像没有,只淡淡地说:“一个被自己的丈夫杀死的女人给我的。”
钟林一愣,抓着她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
小九瞧准了机会从他手里挣脱,伸手从他怀里掏出蛊雕的内丹,转身就跑。
被丈夫杀死!
钟林愣愣地看着小九跑开的方向,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穆青橙刚刚说过的话。
他杀了红菱?他杀了红菱?!他杀了红菱!
小九推开门,裴容倾正微眯着眼睛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支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
把蛊雕内丹“砰”地拍在柜台上,小九不悦地看着裴容倾:“你干吗不自己去看她?”
裴容倾撩了下眼皮子,伸手拿起蛊雕的内丹,里面有光晕流转,散发着余温。他一边把内丹收进《山海图志》中,一边长吁短叹,萎靡的模样引得小九一阵讥笑,抓过旁边盘子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穆青橙真是那个什么王爷的小妾?”她含糊地问,糕点屑子飞得到处都是。
裴容倾嫌弃地别开头:“是淮安王。”
“所以,你把人家的小妾拐走了,然后又把人家抛弃了?”小九讥笑。
“我更愿意解释成两情相悦。”
“分明是你带着人家的小妾私奔了。”
私奔?
裴容倾笑了笑,想起那年他撩开轿帘与她四目相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带你离开,上天也好,入地也好。”
可惜,到最后他还是一个人离开了。
“这算不算得上是因果报应?”小九笑得一脸奸诈,“你拆散了那么多人,到最后还不是连自己也爱而不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裴容倾阴郁的模样,糟糕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好了很多。
“你恨不恨钟林?”裴容倾突然问。
小九愣了一下,好长时间才说:“恨啊!”
“会控制不住想要杀了他吗?”裴容倾眸光闪动。
小九咧嘴一笑:“没见到以前会想,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小九扭头看他,脸色白白的,整个人好像一点点变得透明,也许轻轻一碰就能化成空中虚影,一下子散了:“也许是看开了吧!也许是还爱着他!”她淡淡的说,眼眶有些发红,心脏的地方一下一下,轻轻的抽痛着,这一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她的生命中抽离。
裴容倾默默看着她,伸手揉了揉下巴,没说话。
“那你呢?为什么离开穆青橙?”
为什么?
裴容倾伸手按住胸口,眼中一片茫然,好一会儿才淡淡地问了一句:“一个人要是没有了心,还能爱人吗?”
小九眨了眨眼,“扑哧”乐了:“所以你是没心没肺?”
暗夜里,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坐在窗口看着月亮,久久,裴容倾才淡淡地说:“姑且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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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伯,你告诉我,红菱到底是怎么死的?”钟林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何伯,询问当年红菱的死因。
他记得红菱的身份被揭穿之后,他赌气之下去了红菱老家,之后的记忆有些断片,等接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他从恍惚中醒来,听何伯说,他从红菱老家回来之后生了一场大病,那段时间,红菱也死了,病死了。
他没看到红菱的尸体,何伯说,官府严查,当时染了疫病而死的人都被拉到城外乱葬岗子烧掉了,红菱也不例外。
“大人,您这是何意?夫人不是得了疫病死了吗?”何伯苦着脸说。
钟林不由得皱眉:“何伯,我想听实话。”
何伯面色微白,钟林寒声道:“何伯,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不说,我也总有办法查到的。”
何伯低着头,“咚”一声跪下:“大人,您就别为难老何了。”
钟林心一凉,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穆青橙和小九的话,难道,难道他真的杀了红菱?
不,不会,不会的,他爱红菱,无论如何也不会亲手杀了她的,这,无稽之谈,无稽之谈啊!
夜色正浓,一队穿着御林军甲胄的士兵穿街过巷,最后在巷尾那儿停了下来,为首坐在马上的人翻身跳下来,快步上了路边问神馆的台阶,抬手重重敲了门。
小九拉开门,抬头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怎么又是你?”
钟林皱眉抿唇,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小九“啊”了一声:“什么事?”
“裴先生呢?”
小九撇了撇嘴,嫌弃地说:“寻死觅活呢吧!”
钟林一愣,下意识地就想到了穆青橙,脸色不由得更苍白了几分。
进了问神馆,屋子里很暗,角落里的躺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裴容倾正侧躺在躺椅上咬手指甲。
钟林扭头问小九:“他这样多久了?”
小九嫌弃地看了裴容倾一眼:“从昨晚我回来就一直这样了,估计是担心穆青橙吧!”
钟林抿了抿唇,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容倾,沉声道:“裴先生可是在担心穆大人?”
裴容倾半死不活地撩起眼皮子,没说话,继续咬着短短的指甲。
钟林一直觉得裴容倾这人有些怪怪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让人猜不透的疏离味儿。若说小九还有明显的喜怒,会讨厌他,会嬉笑怒骂,那裴容倾多半时候都是平静无波的,唯有说起穆青橙时,这个人才露出一点人气。
他动了动手指,沉声道:“近几日皇上得了心绞痛的毛病,每到三更的时候,心口剧痛,彻夜难眠。曹贵妃为皇上引荐了一位道长,道长说,皇上是得了心疾,需要玲珑心做药引子方能治愈。”钟林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裴容倾,见他毫无所动,不由得皱了皱眉,继续道,“那道长给皇上卜了一卦,说是玲珑心就在满朝文武之中。第二日,皇上召集满朝文武去见道长,你猜,那颗玲珑心在谁的身上?”
裴容倾眼皮子撩了撩,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他仍是没有动,等着钟林继续说。
钟林见他不为所动,索性讪讪地别开头,用脚踢着躺椅的腿儿,说:“满朝文武之中确实没有人有玲珑心,那道长又卜了一卦,说那人有牝鸡司晨的命格。前几天才闹得沸沸扬扬的牝鸡司晨,谁也不会忘,皇上当场召见了穆青橙,道长核对了生辰八字,玲珑心果真在她身上。”
心口骤然一疼,果真如此啊!
裴容倾动了动手指,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带我进宫。”
钟林没说话,转身出了门。裴容倾跟在后面,门外的一小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发,看见裴容倾的时候,没有一丁点的诧异。
“府中的侍卫都是信得过的,能送我们到宫外。”钟林淡淡地说,翻身上马,低头的时候,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跳上裴容倾身后的马背,朝他瞪了下眼睛。
这一眼情绪复杂至极,钟林心口一窒,也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如何,只是脑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想抓住,但是又如同空气般从指缝间“哧溜”一下,又溜走了。
小队人马穿街过巷,小九侧头看了眼跟在裴容倾马后的钟林,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帮我们?”
钟林微微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说:“我相信穆青橙说的,曹贵妃已经不是原来的曹贵妃,若真是妖人,于皇上不利,于国家不利。”他淡淡地说,目光微敛。小队抄了近道入了一条巷子。
云团遮蔽了月光,巷子里静得只听得见马蹄踩踏青石板路面发出的“嘚嘚嘚嘚”的声响。
越往前走,巷子越暗,裴容倾勒紧了马头走在前面,突然耳边一阵破空的声音,夹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裴容倾眉心一皱,猛地侧身,长刀在半空划过一道闪电,贴着他的头顶掠过。
是钟林!
裴容倾皱眉,小九已经飞身跳起来站在马背上,咬牙切齿地瞪着钟林:“你干什么?”
钟林脸上挂着寒霜,身后的一小队人马已经从两面将二人一马团团围住。
钟林横刀冷道:“捉拿妖人。”
妖人?
小九微微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钟林目光阴郁地越过小九看向裴容倾,好一会儿才冷冷道:“你不是人吧!”
裴容倾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见过曹贵妃?”
钟林抿唇不语,微微抬起手,身侧的御林军突然向后退了两步,一张漆黑的大网兜头压了下来,裴容倾和小九躲闪不及,被罩了个正着。
黑网也不知是用什么编织的,一旦罩在身上便如同跗骨之蛆,怎么扯也扯不掉。
“放火!”钟林突然大喝一声。
众人纷纷拿出火折子,小小的火苗见风就长,沿着黑网的边缘快速地往中间蔓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古怪的腥臭味,小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侧头看裴容倾:“是业火。”
地狱里的业火,能焚烧世间万物!
钟林,你是想要再一次杀了我?
小九疯狂地笑,也不再撕扯那黑网,只站在那儿,目光灼灼的看着钟林在火光中越发狰狞的面孔。
裴容倾不由得皱了皱眉,在火舌舔到小九脸颊的时候猛地将她抱住,用身体挡住业火。
火势凶猛,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将他包裹住,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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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烘烤着脸颊微微发疼,钟林眼眶涩涩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脸颊,一片冰凉的水渍。
“大人,大人你看……”一晃神的工夫,旁边的士兵突然指着火团中心大喊,“那……那是什么?”
钟林抬头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方才还包裹着裴容倾的火球中恍惚走出一人,不,不是人。
钟林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火光中一具白玉骷髅慢悠悠地走出来,姿态优雅,仿佛穿越的不是地狱里的业火,不过是一场薄云烟雾罢了。
骷髅的怀里紧紧抱着小九,本是绯红的袄子被烧得斑驳不堪,一张小脸埋在骷髅的肋骨处,身子微微颤抖着。
其余人吓得大失方寸,钟林愣愣地看着裴容倾走近,冷笑道:“你果然不是人。”
白玉骷髅张了张嘴,裴容倾的声音从森白的牙齿里溢出来,带着淡淡的沙哑:“你见过她了?”
钟林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但那又如何?
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梦见了许多事,梦见红菱穿着绯红的襦裙站在寒风里,脸色被冻得发白,而站在她对面的人却是一具浑身晶莹剔透的白骨。
“你该走了。”白骨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本书册,红菱化成一颗莹润的珠子被吸进了书里。
红菱不是他杀的,是裴容倾杀了红菱。
他一开始也以为是梦,直到进宫遇见了那位道长,不经意中,从道长口中隐约知道,原来裴容倾就是那吃人元神的白骨精。
吃了人的元神,渐渐有了骨肉,也就有了后来裴容倾这具肉体。
“是你害死了红菱,你把她的元神放在哪儿了?”钟林对着裴容倾大吼,双目血红,拿刀的手不停地发抖。他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要冲过去一刀敲碎裴容倾的脑壳。
玉骨上空洞洞的眼眶对着钟林,怀中的小九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伸手推了推裴容倾的肋骨:“放我下来。”
“小九。”
小九苦笑道:“裴容倾,够了,放我下来,我的事自己解决,你赶紧去宫中找穆青橙。”说着,摇摇晃晃地从裴容倾怀里跳了下来。
对面的钟林冷道:“恐怕你们谁也走不了。”说着,右手探入怀中,抽出一条红色的绳索,对着裴容倾便甩了过去。
“是捆仙索!”小九惊呼一声,伸手拽住捆仙索一端,一边抬脚踹开裴容倾,一边道:“裴容倾,你不是问我为何迟迟不跟你回去吗?也罢,若是这次还能活着相见,我便回去。”手臂上的捆仙索越收越紧,小九白着脸看裴容倾,咧开嘴,笑意染上眉眼。
这世间情之一事,兜兜转转,到最后恐又回到原点。
裴容倾看了眼小九,终是无声叹息,玉骨化成一道流光朝皇宫的方向飞去。
“追!”钟林大喊了一声,其余御林军纷纷追了出去。
幽深的巷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钟林阴沉着脸看着小九,捆仙索的一端死死地勒在小九的手臂上,越勒越紧,似要将她的手臂生生勒断。
“你为何会有捆仙索?”小九咬着牙问。
钟林脸色灰白,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小九抬头看他,然而因着背光,并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要杀我?”她淡淡地说。即便是整条手臂已经被捆仙索勒得扭曲,人仍是极为淡然地看着他。
钟林心里莫名地一阵发虚。
他知道小九讨厌他,可这讨厌来得莫名其妙,他不知缘由。
“让开路,我不杀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九。
对面的女孩明明还不到他胸口,听见他的话,却突然冷笑两声,得力的左手突然抬起来,指甲暴长,不过眨眼的工夫便如同枯木上插着的利刃,对着他的心口便抓了过来。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眼见着小九的手朝自己胸口抓了下来,钟林下意识地用刀一挡。
小九的手被刀鞘卡死,钟林勒紧捆仙索,欲反手擒住她的左手,她一个转身,收回左手直逼他的面门。
“我若是不让呢?”
钟林面色微沉,按照道长教授的口诀催动捆仙索,小九“啊”地惨叫一声,捆仙索上业火蹿起,将她整条手臂裹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焦煳之味。
钟林没想到捆仙索上还能催动业火,愣愣地看着小九翻身摔倒,单薄的小身子很快被业火包裹住。
心里莫名烦躁,刚想收回捆仙索,只听那火团中发出一声咆哮,黑影晃动,小小的一团突然跃至空中,仿佛有了地动山摇之势,整个小巷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钟林脸色灰白地看向半空,火团之中迸射出无数火花照亮了一方天地,似虎非虎,头顶独角的妖兽悬于半空,通体的雪白与前腿上的火光照应,便仿佛一只踏着火轮从天而降的天生巨兽,凶悍无比,让人不由得心生惧意。
“你?”钟林猛地瞪大双眼,眼前好像有一道白光一闪而过,脑中如走马灯一样闪过了无数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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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没有杀人,便是没有杀人,你为何不信?”巷子里,红菱穿着一袭红衣,仿佛暗夜里的一团火。
她怒目瞪着钟林,似乎从来没想过他会如此不信任自己。
“我虽是冒充了红菱嫁给你,可绝无害人之心。”
“好一个绝无害人之心,你若没有害人,难道这城中疫病不是你散播的?你若没有害人,为何经常夜半时分出入那些得了疫病之人的家中?你若没有害人,你此时此刻为何会在此处?”钟林痛心疾首地看着红菱。
他也不想相信她会是散播疫病的人,可是城中怪事频发,确实是从她出现在城中那日开始的,后来坊间也多有传闻,许多生了疫病的人家在出事后,均有一名红衣女子出现过。红菱身份拆穿之后,他赌气不见她,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却听人说起那神秘女子,越发觉得那女子便是自己的妻子红菱。
次日回到家中,他悄悄把从凌云观老道士那儿求来的符箓烧成灰放进她的饭食中。按照老道士的说法,这天下妖物,多半是有原型的,她若是吃了符箓,必会化成真身。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躲在柴房外面守了一夜,直到鸡鸣时分,原本安静地缩在一隅的红菱突然发出一阵细细碎碎的呻吟,昏暗中有淡淡的光亮从角落里发出来。
原本纤弱瘦小的人儿竟是生生变成了一只似虎非虎的怪物。
钟林吓得愣在当场,那怪物仿佛没发觉自己的存在,站起身在柴房里烦躁地转了转,最后低吟了一声,再次缩回角落里。
这世间之人,都心有魔障,他爱着红菱,哪怕她不是真的红菱,哪怕她来历不明。可他如何能接受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竟是一个怪物,且还害死了城中那么多无辜百姓?
他彻夜难眠,只觉得心如刀割,偶尔躲在柴房门外看着里面已经化成人形的红菱,心中的恨意一点点地堆积。
不是恨红菱,是恨自己。
恨自己不能狠心,恨自己无能为力。
“你不信我。”红菱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入他心里,把他从思绪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她冷漠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她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逆鳞。
他不信她,不信她!
很好,再好不过了。
“钟林。”她淡淡地说,目光疏离地看着钟林。
钟林心一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蹿到头皮,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红菱忽而一笑,略微有些苍白的颊边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此生无须再见。”
钟林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等回过神的时候,红菱已经走到巷口。
“红……”他张了张口,却只喊出一个字,胸口好像被什么给生生堵住了一样,呼吸都格外困难。
“妖孽,你恐怕走不了。”巷子口突然闪出一道黑影。
钟林凝眸看去,正是凌云观的老道。
“滚开。”红菱猛地挥手,巷子里卷起一阵大风,吹得老道的衣袂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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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林看着半空中的巨兽,木然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
他呢喃道:“红菱,是你,是你吗?”
半空中的小九低头看着钟林,仿佛是蔑视众生的百兽之王,而这个人曾是她心中的一颗朱砂,念念不忘,以至于成了执念。
小九微微晃了晃头,缠在右臂上的捆仙索猛烈收紧,火光更盛,仿佛烧亮了半个天际。一道黑影从巷子的拐角突然飞掠过来。
待钟林看清来人的面孔,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人正是曹贵妃寻来的道士。
“妖孽,受死吧!”那道士大喝一声朝小九扑了过去。
眼看着道士就要扑倒小九面前,钟林突然大喊一声,“不要。”然后便提着长剑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这道士就是三年前在小巷里出现的老道!
“噗!”
钟林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便是利刃透体发出的闷声,小九竟然挡在自己身前。
“滚!”小九猛地挥着爪子,老道被掀翻在地。
“呜呜呜!”巨兽发出几声悲鸣,巨大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人形。
恢复成人形的小九白着脸半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三棱剑,鲜血顺着剑上的血槽“啪嗒啪嗒”滴落在蒙了尘的青石板上。
“红菱!”钟林扑过去,抖着手抱住小九单薄的身子。
小九扭头看他,咧嘴一笑,嫌弃地说:“我不是红菱!我才不是!”
钟林面色一白:“你不是?你怎么会不是呢?”
小九冷笑着说,“她早死了,被你杀死了,你忘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她的几分残魄罢了!”
钟林愣了下,终于崩溃的嚎啕大哭。
他想起来了的,什么都想起来了,那天在巷子里,老道就是用捆仙索捆住了红菱,而自己最终把剑送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杀了她!
哈哈哈!是他杀了她,他误会她害死了城里百姓,误会她害了人,所以他杀了她。
记忆就像突然打开的一道闸门,里面藏着的魔兽一下子扑出来,让他猝不及防,心如刀割。
红菱死后,他发了一场大病,醒来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府中人本就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便编排说红菱得了疫病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欺欺人地活着,想来真是万分可笑。
老道从地上爬起来,小九手臂上的捆仙索燃着业火,小九向后退,转身看着老道,抿唇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藏着掖着有意思吗?如果我没猜错,你是白泽吧!”
老道微微一愣,不由得冷笑出声,对小九说:“哈哈,食梦兽,怎么样,捆仙索的滋味如何?”
老道冷笑出声,突然腾空跃起,身子在一团光晕中化成一只有着狮子身姿,头顶双角的巨兽。
“你果然是白泽!”小九冷哼一声,一把推开失魂落魄的钟林,飞身朝着半空中的白泽迎了上去……
起了风,云溪宫外的风灯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曹贵妃穿着青色抹胸襦裙斜倚在软榻上,对面的胡床上坐着穆青橙。
“你说他会来吗?”曹贵妃吹了吹涂着蔻丹的指甲,目光含笑地看着穆青橙。
穆青橙微白着脸,抬头看曹贵妃,抿唇轻笑:“不会。”
“哦……”曹贵妃饶有兴致地笑了,“我猜他会来,他要是不来,我就挖了你的心。”
“为什么?”穆青橙问。
“为了活着,为了大千世界,万千自由。”曹贵妃一脸娇笑,眸光闪烁,“这世界多好啊,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你不觉得这样才是活着吗?”再不想回到那无情无欲的世界,再不想。
“所以要杀裴容倾?”穆青橙狐疑地问。
曹贵妃笑眯着眼睛看着穆青橙:“无知多好啊!”
穆青橙不由得皱了皱眉:“我不懂你说什么,你是九尾狐?”
曹贵妃殷红的指尖拂过面颊垂落的发丝:“是。”
“那裴容倾呢?”她面上平静,心里却翻起了起伏的浪涛。
曹贵妃轻笑出声,伸手挑起穆青橙的下巴,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拂过她略有些单薄的唇。
“我给你讲个故事。”
穆青橙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在天上,玉皇大帝有一座异兽园,里面养着各种各样人间罕见的珍奇仙兽。有一天,一只九尾狐厌烦了天上一成不变的生活,骗守护异兽园的童子吃下琼浆果睡着了,伙同一只同样受够了那种无趣生活的珠蟞鱼,偷偷打开了异兽园的大门,放出了所有异兽。异兽们也早就厌倦了天上没有七情六欲的生活,纷纷下凡。天帝知道后雷霆大怒,打碎了守园小童的神魂,要将他丢入人间道。太上老君不忍,便施法保住了守园小童子的命,然后让他下凡来寻找异兽。”
“裴容倾是、是仙人?”穆青橙不敢置信地问。她以前只知道他身份神秘,绝非常人,却从不知道他竟然是天上的仙人。
“是罪人。”曹贵妃冷笑道。
穆青橙静默不语。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动,穆青橙心中一紧,曹贵妃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来了。”
夜雨不知何时打湿了窗门上苍白的绢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花香。
穆青橙坐在那儿不动,耳边是大殿外传来的巨大声响。
她不知道曹贵妃给裴容倾设下了什么样的陷阱和埋伏,只淡淡地看着曹贵妃。
曹贵妃把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尝尝,雨后的青衫烟雨。”
穆青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让自己露出胆怯,即便她的心早已经不知不觉地飞到了大殿外裴容倾的身上。
“那你为何要进宫?”她抬头看着曹贵妃,沉声问道。
曹贵妃抿唇轻笑:“大理寺当官当久了,就喜欢追根究底,是吗?”
穆青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抬起眼皮看着曹贵妃:“好奇罢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柔弱姑娘了,浸淫官场,宦海沉浮,最终能坐上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她再不是当年的她了。
曹贵妃掩唇轻笑:“找人。”
“找谁?”穆青橙撩了一下眼皮问。
细雨之声连绵不绝,大殿外的声响不曾停息。
“找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找到了?”穆青橙不由得问。
曹贵妃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怨恨,似阴郁,似绝望,说不出的诡异。
许久,她才淡淡地说:“找到了。”
“爱人?”穆青橙问。
“是。”
“是皇上?”除了皇上,穆青橙想不出她进宫假冒曹贵妃到底是什么目的。
曹贵妃目光幽怨地看着虚空,突然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穆青橙不由得一愣,曹贵妃竟然眼角含泪。
“已经不是他了。”曹贵妃说,“千百年前的一场浩劫,我为天下苍生,受命于女娲娘娘下凡,在商宫与纣王相伴数年,武王伐纣之后,我成了天下罪人,未能封仙,后被囚禁在异兽园中。”她淡淡地说完,面容平静,在说到纣王的时候,面容上多了几分凄苦。
穆青橙不由得悚然,不敢置信地看着曹贵妃:“你……”
“我爱上纣王了。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男人为了取悦你,甚至可以连江山都不要是一种什么滋味。”她平静地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男人热烈地爱着她,却从不知道她的出现于他而言只意味着毁灭。
穆青橙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也曾热烈地爱过一个男人,可最后他还是抛下了她。
“皇上他……”隐约猜到了什么,穆青橙皱眉看着曹贵妃。
曹贵妃抿唇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他的转世罢了,我寻了那么多年,甚至违抗天庭条令打开异兽园下凡,不过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穆青橙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已经不是他了。”曹贵妃突然失望地说。再不是曾经那个男人,再没有对她热烈的爱情了。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拔步床的旁边,撩开纱帐,偌大的床榻上安静地躺着一个面色惊恐、双眼瞪得仿佛铜铃一样的男人。
穆青橙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人竟然是当今皇上。
“皇上!”穆青橙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曹贵妃右手在虚空中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她面前,她根本就不能越过一步。
“你要干什么?快点放了皇上。”穆青橙不由得皱眉,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
“啊啊啊啊!”皇帝恶狠狠地瞪着曹贵妃,大抵是在咒骂他如何宠爱她,她竟然要害他。
曹贵妃笑着走过去,微凉的食指轻轻刮过他的脸颊,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又仿佛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曹贵妃轻声呢喃,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微微起伏的颈间,语气中带着从远古而来的沧桑,“陛下,你还记得吗?你说为了我,负了天下又如何?”
“呜呜呜呜!”皇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挣扎。曹贵妃素白纤细的手指猛地向下压,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啊!呜呜呜呜!”
皇上越挣扎,血流得越快,曹贵妃笑着低头看他惊恐得已经扭曲的脸,不由得放声笑道:“别怕,一下子就过去了,等你再入轮回,我再去找你,一年等不到你,我等三年,三年等不到就等十年、百年,陛下,臣妾会一直等着你的,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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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倾终于破开云溪宫内的封仙阵,玉骨微晃,踉跄着冲到大殿门口。
紧闭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裴容倾不由得一愣:“穆青橙?”
穆青橙微愣,看着对面的裴容倾,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裴容倾微愣,一下子想到自己此时此刻既没有人类皮囊,又没有外衣遮体,堪堪是一具玉骨,不由得退了两步,连忙用手挡住下身。
穆青橙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裴容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下身,好嘛,一堆白骨,挡什么挡?
“咳咳!你没事吧?”裴容倾不自在地望天。
穆青橙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淡淡地说:“皇上,驾崩了!”
裴容倾晃了晃头,空洞洞的两只眼望向穆青橙,许久,才突然弯腰抱起穆青橙,化成一道流光消失在云溪宫。
猎猎的风从耳边刮过,穆青橙被裴容倾抱着在夜色里狂奔,感觉不到温度,骨头架子硌得她浑身发疼。
“你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不害怕。”裴容倾一边跑一边说。
穆青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个样子真丑。”
裴容倾一愣,脚步一顿,差点一头撞墙上。
“很丑吗?”
穆青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裴容倾咧嘴一笑:“但是蛮值钱的,上好的羊脂凝玉。”
“是吗?”仿佛是要验证一般,穆青橙突然伸手摸了摸裴容倾的脸。
莹润的凝脂玉微微泛了丝红晕,裴容倾脚步一顿,停下来低头望着穆青橙。他知道,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只是他不确定自己要如何回答。
穆青橙定定地望着他,忽而一笑:“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裴容倾扭开头,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没有。”
次日,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举国哀悼,不到七岁的新帝被满朝文武拥护着坐上了皇位。
“听说曹贵妃被打入了冷宫。”
“可是我听说,皇上就是被曹贵妃给害死的。”
“哈哈,可不是嘛,还有啊,大理寺的穆青橙大人也是被冤枉的。”
朱雀大街依旧繁华,问神馆对面的豆腐摊前坐了三三两两的食客,议论着最近发生的大事。
“啊!”小九打着哈欠从门里出来。
裴容倾背着包袱站在她身后,抬头看了眼太阳,不由得眯了眯眼,叹了一口气:“走吧!”
小九嫌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去跟穆大姐打一声招呼?这就要逃了?”
裴容倾眼神闪躲,伸手推了她脑门一记:“那你怎么不去见钟林?”
小九一愣,那天晚上她重伤,趁着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假装散了魂魄消失在他眼前,此时此刻,他恐怕以为她已经彻底死透了吧!
忘记,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去见他干吗?他爱的又不是我,那傻女人三年前就被他杀了好吧!”她不屑地说,迈着步子走在前面。
阳光正好,打在身上暖暖的,她好像还记得昨晚钟林最后对她说的话。他说,红菱,我爱你,你不要死,不管你是什么,人也好,妖也罢,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嘁,不放手又如何?人都已经死了,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过是她执念不死,留下来的几分残魄,也许哪一天她的执念消失了,我就不存在了。”小九淡淡地说,微微抬着头,目光穿透云层,看着云海深处的九重天。
裴容倾叹了一口气,敛着眉,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也许吧!”说着,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这七八月的天气,竟然扬起了细细的雪花。
“这个时候下起雪来,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了。”小九笑着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一片沁凉。
裴容倾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只叹道:“这八月飞雪,瞧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九笑道,“你怎么还悲天悯人起来了?偌大个国家,让一个小孩子来当政,哎呦,可不是要出乱象了么!”
裴容倾伸手在她额头敲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小九不悦的对着他的膝盖就是一脚,踹完一溜烟跑远了。
出城门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大了,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裴容倾回头,看着城门上迎着风雪而立的人,不由得心中一暖。
穆青橙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两个越渐远去的小黑点,心口无端端地抽痛了一下。
他走了,一如当年。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鲜活地跳动着,只是不知道是否还能为谁心动。
风雪扑面,凉凉的,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她才微微转身,抹掉眼角的泪,对身旁的钟林说:“回去吧!”
钟林赤红着眼睛看着远方,许久才淡淡地问:“既然喜欢他,放不下他,为什么不留下他?”
穆青橙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看着胸口的位置,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天晚上,九尾狐杀死皇上后问过她一句话。
她说:“穆青橙,你有没有想过,那年你和裴容倾逃离王府时明明身中数箭,为什么最后还能劫后余生?”
为什么?
穆青橙伸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那里,在极隐晦的地方藏着一道疤,一道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的疤。
通往徐州的官道上,一间小小的茶寮里,零零散散的客人一边喝着寡淡的旧茶,一边闲聊。
“我听说那个大理寺权倾一时的穆青橙早些年是王府的逃妾啊,为了这事,还被皇上关押过的。”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说。
旁边的人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非也,不过是长得像罢了。我可听说,那位小妾后来跟着个白面书生私奔,半路上就被王府的侍卫给截杀了,哎,死得惨啊,一箭穿心,那箭都透体而出了。”
“对对,我也听说了,人死了,尸体被丢进乱葬岗子啦!”
胡子大汉不服气地道:“可这世上总没两个这么像的人啊!万一她没死呢?”
“噗!”旁边的汉子不服,冷笑道,“怎么会没死?身中数箭,人都跟血葫芦似的,怎么会没事?”
胡子大汉大喊一愣,嚷嚷着:“说什么呢?比干被挖了心不也活着吗?”
“哈哈,你说的那是神话,这世上可没妖怪神仙。”
众人哄堂大笑,唯有那胡子大汉不以为然地笑着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三年前我就见过一个人,没有心也能走能跳。”
胡子大汉话音一落,几个人便发出一阵嘘声,胡子大汉撇了撇嘴,冷哼一声,刚想结账走人,方才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其中矮个子的突然伸手拉了他一下,问道:“这位大哥,你说你三年前看过无心之人,可是真的?”
胡子大汉微微一愣,咧嘴一笑:“小哥,我说了,你未必信。”
年轻人藏在斗笠下的薄唇微微抿了一下,轻笑道:“也未必不信。”说着,一扬手,甩出一锭金子放在胡子大汉面前。
胡子大汉不敢置信地看着金锭子,年轻人又道:“现在可以讲讲你的故事了吗?”
胡子大汉连忙把金锭子收进怀里,笑眯了眼睛说:“这事啊,其实也真玄乎,三年前我去郊外走亲戚,回来的路上路过一片乱坟岗子,那夜里风也大,打得手里的风灯呼啦作响,我正往前走,突然听见乱葬岗子里有声响,因为好奇就探头去看,这一看,可真是吓得老子差点没了小命,小哥,你猜我看见了啥?”
年轻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啥?”
胡子大汉脸一白:“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后生浑身是血地从乱葬岗子里跑出来,胸前的白衣都被血染红了,最骇人的是,这后生胸前空荡荡、血淋淋的,那心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从腔子里挖出来一样。”
说到这儿,胡子大汉微微一顿,凑到年轻人跟前压低了声音说:“我当时都吓昏了,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猜我又见到了啥?”
年轻人心说这人什么毛病,说话不说全。
那胡子大汉越说越兴奋,伸手拍了年轻人肩膀一记:“我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个女的,浑身是血地从乱葬岗子里爬出来,血,全身都是血。”
“那你可还记得那女子模样?”年轻人身子一僵,连忙问道。
胡子大汉摇了摇头:“记不得了。”
打发走了胡子大汉,年轻人坐在茶寮里一动不动,旁边的同伴伸手捅了捅她的手:“大人,您看?”
穆青橙抬头看了看天,伸手按住了胸口。
原来她跟他离开王府私逃的那一天已经死了吗?原来她身体里的心脏真的是他换给她的?
没人能回答她,可她想,天大地大,也许有生之年,她还能见他一面,问问他当初救了她,为何不与她在一起?问问他,他到底爱不爱她?
同伴默默看着穆青橙。
穆青橙直到离开人世,也未能再见裴容倾一面。她想他必是乘了七彩的祥云回了那九重天外的仙宫,再也不理世间俗事!而她最终也不过是凭着对他的思念,在一个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凭着记忆中《山海图志》里的各种异兽,画了一张又一张光怪陆离的画像,把他带给她的所有一切变成一个个故事,变成一本书。至少这样可以证明他曾出现过,并带给她诸多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