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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的西城孔雀巷里新开了一家铺子,破旧的门楼上挂着一块松松垮垮的牌子,木头底子,上头是漆红的三个大字“问神馆”。
“钟大人,就是这里了。”小厮走在前面,指着门楼上歪歪扭扭的牌子。
钟林看了眼虚掩的两块木板门,嫌弃地皱了皱眉:“你确定你说的那位高人就在这儿?”
小厮点了点头:“大人,您是不知道,这位高人真的很神的,前段时间北冥村出了吃人的妖兽,可不就是这位高人给收伏的嘛!”
小厮一边说,一边推开门。
钟林让小厮在外面候着,独自进了问神馆。
一进门,一股子淡淡的迷迭香扑面而来。
屋子里空间不大,东西两排百宝格,上面七七八八摆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中间一方小几,旁边的胡床上半躺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圆领长袍,手里端着紫砂壶,正慢悠悠地睁开眼。
钟林微微愣了一下,仔细瞧着,才发现男人的瞳孔竟是紫色的。
“哟,原来是宫中玉麟将军钟大人。”裴容倾打着哈欠坐起来,眉眼含笑地看着钟林。
钟林握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紧了紧:“你就是裴公子?”
裴容倾一笑,拈起小几上果盘里的花生丢进嘴里,应了一声。
“可是通晓阴阳之事?”钟林问道。
裴容倾打了个哈欠:“钟大人有困扰之事?”
钟林见他不答,冷笑两声:“倒是有件怪事儿。”
裴容倾点了点头:“钟大人但说无妨。”
钟林点了点头,便将近日来宫里连连有宫女离奇失踪的事说了一遍。
月已升至中天,门外传来一阵嚷闹,钟林不由得皱眉,便见院子外面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大团火红,仔细一瞧,竟是个穿着火红色对襟褙子的少女。
少女扎着两只牛角辫,一脸的天真烂漫,手里拿着冰糖葫芦,一路小跑着冲过来。大抵是没瞧着前面有人,竟是一头扎进了钟林怀里。
“哎哟,哪个木头挡路?”小九一边揉着脑门一边抬头,视线里撞进一张俊朗英挺的脸时,手里的冰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裴容倾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九。
钟林弯腰从地上捡起冰糖葫芦,用嘴吹了吹,弯腰递给小九,尽量温柔地说:“小姑娘,你的冰糖葫芦。”
小九抬眼看着钟林,眼眶突然一红,伸手一把打掉冰糖葫芦:“谁要你的冰糖葫芦,谁要你的冰糖葫芦!”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一边对着地上的冰糖葫芦一顿乱踩。
钟林摸了摸鼻尖,诧异地看了眼裴容倾。
裴容倾嫌弃地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九,对钟林苦笑道:“这孩子脑袋不好使,钟大人见谅。”
“你脑子才不好使,你全家脑子都不好使!”小九一回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容倾,转身一溜烟跑回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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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在演清宫摆了琼华宴,整个内务府的太监宫女都忙得焦头烂额。
喜公公领着几个新进宫的宫女进了尚宫局,老尚宫皱着眉头看着走在最后面的两个宫女,一把拉过喜公公,不甚满意地说:“喜公公,你这……这是宫外没人了?内务府怎么把这样的也送进来了?”说着,抬起皱巴巴的右手指着末尾一个身高七尺、脚大如船的宫女,“这……这是宫女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截黑塔呢?”黝黑的一张脸,五官还算俊俏,只是这身高和大脚,着实让人吃不消。
喜公公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两个硬是被钟大人塞进来的宫女,整个人都不好了。
“还有这个,这个,多大?怎么跟个矮冬瓜似的?还没长开呢就出来伺候贵人们?”老尚宫嫌弃得不行。
喜公公好说歹说才把老尚宫的气儿给捋顺,成功地把这两个奇特女子给留下了。
入了夜,小九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张躺椅,那身高七尺的“宫女”正悠闲地抱着茶壶打瞌睡。
“公子!”
裴容倾睁开眼:“叫姐。”
小九眨了眨眼,叫不出口。
“饿了?”裴容倾笑而不语,伸手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油纸包丢过去。
小九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冷掉的鸡腿。
“你从哪里弄的?”小九嫌弃地看了眼鸡腿。
裴容倾打了个哈欠:“厨房偷的。”
小九撇嘴,把鸡腿丢给他:“你说,这宫里真有,那个?”
裴容倾看着她,招了招手。
小九皱了皱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天空悬着的半月发呆。
“一个月里丢了十几个宫女,可是有意思了。”裴容倾咬着鸡腿随着她的视线看着天,突然听到一阵小孩的啼哭声。
“你可是听见什么了?”裴容倾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来。
小九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空气中好像一下子弥漫了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
“砰”的一声,裴容倾仰面倒在躺椅上,小九一愣,学着裴容倾的样子,躺在他身边假装昏迷。
小孩的哭声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子甜腻腻的味道越发浓郁了,小九偷偷睁开眼睛瞧着月亮门。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传来,小九不着痕迹地一笑,偷偷眯着眼睛。果然,不多时,一双绣着莲花鸳鸯的锦缎小鞋从眼前踩过。小九认得,可不就是同屋里住着的那个叫翠莲的小宫女嘛!
翠莲穿着藕荷色的广绣襦裙,面上擦了脂粉,只是那脂粉过犹不及,倒是显得脸色苍白得仿佛一张绢纸。
薄唇点着绛红,腮边团了两团腮红,瞧着有那么几分怪异。
活人可不是这样的妆容!小九心中暗忖,待那翠莲出了月亮门,才慢悠悠地爬起身,在一旁裴容倾的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裴容倾仿佛没有知觉一样,竟是动也不动。
“裴容倾?裴骨头?”小九用脚踹了踹裴容倾那落到肚子上的“胸”,一颗橙子骨碌碌滚了出来。
见裴容倾昏睡不醒,小九皱了皱眉,提着繁复的裙摆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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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莲走得并不快,小九悄悄跟在后面。
婴儿啼哭的声音渐渐远去,好似一条无形的线牵着翠莲往前走。
过了三更,宫里多半到了卸灯的时候,巡视的御林军每隔半个时辰交替一次岗位。翠莲莲步轻移,循着宫人所后面的小路进了小林子。
小九诧异地跟了上去,过了小林子,一路无人,竟是进了一个颇有些破败的院子。
翠莲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小九隔着不远的距离朝里面瞧着,院子里亮着两盏惨白的风灯,翠莲循着光,已然进了院子。
门“嘎吱”一声缓缓合上,小九眨了眨眼,咧嘴一笑,悄悄来到院外的围墙旁,一纵身上了围墙,爬在墙头往院子里瞧。
院子里杂草丛生,中间一棵二人环抱粗细的古槐,古槐树下一口枯井里泛着幽幽的蓝光。婴儿啼哭的声音便是从那古井里传出来的。
小九皱了皱眉,翠莲已经走到古井旁边,一倾身便往井里扎。
“哎哟,要人命的!”小九大喊了一声,捡起墙头上的土疙瘩就往那口枯井里砸。
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小九双手撑着墙头,双脚猛地向下一蹬,身子仿若惊鸿,“嗖”的一声朝枯井飞了过去。
翠莲半个身子已经倒进井里,小九掠过去,伸手抱着翠莲的腰,“啊”了一声,硬是把翠莲从井里拽了出来。
“哎哟!”两人骨碌碌滚成一团,压折了一小片的荒草。
枯井里的啼哭声突然大振,小九“咦”了一声:“蛊雕?”
话音刚落,那枯井中突然飞出一物,展着双翅朝小九飞了过来。
小九愣了一下,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还真是你这丑八怪。”说着,小九一把推开翠莲,飞身朝蛊雕撞了上去。
小九化成一道红光直接撞上蛊雕的身子,蛊雕发出尖锐的叫声,巨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掀得草屑飞扬。
“啊……呸呸呸!”小九嫌弃地吐了吐嘴里的草屑。
蛊雕在地上扑腾了两下,转眼间化成一个白衣公子的模样。
“食梦兽,你竟然跑来坏了老子的好事,老子今天杀了你。”蛊雕龇牙咧嘴,目露凶光,兜着长衫朝小九扑了过去。
小九闪身,两人缠斗在一起。
小九方才突袭成功,但还是伤了,被蛊雕逼得步步败退,一个不留神,被蛊雕锋利的爪子生生戳进肩头。
血肉破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小九“噗”地喷出一口血,生生摔出了七八丈远。
蛊雕怪叫两声飞扑过去,小九龇牙,刚想继续扑过去,半空中突来一道寒光夹带着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
蛊雕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一连退出好几步,低头一看,长剑没胸而入,唯有孤零零的橙黄剑穗微微晃动着。
那剑穗晃啊晃,晃得小九眼睛生疼,等回神伸手一抹眼角,竟是不知不觉滚出冰冷的眼泪。
“没出息!”她暗骂了一声,一股脑儿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肩头血肉模糊的伤,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蛊雕趁着钟林看小九的空当逃回了枯井,荒僻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钟林看了眼倒在草地里昏死过去的翠莲,不由得按了按胸口,看着小九离开的方向失神,心口一阵阵莫名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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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回来啦?”
钟林一进屋,老管家何伯便从后堂出来,见他一身寒气、脸色苍白,不由得担忧道:“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
钟林皱了皱眉:“无事。”说着,撩起袍子往内室走。
何伯连忙跟了上去:“大人,大人,老夫人那边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钟林脚步一顿,回头看何伯:“什么东西?”
“都放您书房里了。”
钟林抿了抿唇,转身往书房走。何伯掩着唇跟过去,心里想着,老太太这次是下了决心的,年底前一定要让大人娶一房妻室才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迎着门的黄花梨八宝桌上摆着一只漆红的锦盒,钟林走过去打开锦盒,看着里面的几卷小像愣了愣,指着盒子问:“这是什么?”
“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各家小姐的小像。”何伯讷讷地说,偷眼瞧着钟林,自从三年前夫人死了之后,大人就一直独身至今。
钟家几代单传,老夫人为钟大人的婚事简直操碎了心,可偏偏这位大人自己一丁点也不上心。
钟林合上盒子,低头看了眼河伯,说道:“何伯,你把东西都给老太太拿回去吧,我现在还没有娶妻的心思。”
何伯叹了一口气,刚想劝解两句,钟林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看着何伯关了门退出去,钟林一把扫落桌面上的纸砚,转身进了内室,在靠墙的百宝格上摸索了几下,东墙缓缓分开,里面显出一间石室。
钟林闪身而入,墙面缓缓合上,偌大的书房里一下子静谧下来。
石室不大,里面是一间屋子,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墙角摆着拔步床,正红色的帷帐拢在床头,露出床榻上折叠整齐的大红锦被。
钟林走进屋子,目光落在西面墙上的一幅丹青上面。
丹青里绘着一名年轻女子。女子穿着火红的对襟襦裙,面如桃花,眸含春水,只微微颔首。
丹青旁边题着诗,娟秀的梅花小篆格外工整好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钟林呢喃出声,目光缱绻在女子精致的面容上,好似一下子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还不是玉麟将军,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那么奋不顾身地爱上一个人,舍弃一个人,进而把自己逼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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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林第一次见红菱,是在康德三年。彼时他刚刚秋闱落榜,心情烦闷,便去京郊大慈悲寺斋戒。
入了夜,寺里的僧众和斋戒的食客都去前院的放生池放生,钟林心思烦闷,一个人溜达到后山。
后山脚下有一片竹林,钟林还没入那林子,便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呼救声。
钟林赶到的时候,林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两个年轻的女子倒在血泊里。红菱面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对面的歹人正提着长刀逼近。
钟林大喝一声:“大胆歹徒,休要胡来。”说着,抬手折了树上的柳枝,飞身扑过去挡在红菱身前。
钟林打跑了歹人,红菱眨了眨眼,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钟林家中几代单传,从小到大没接触过女子,只觉得这世上最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生物便是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了。
再后来,钟林回到家中,三更睡得正熟的时候,管家来敲门,说是老太太叫他去前厅,有要事相商。
钟林懵懵懂懂去了大厅,便见被自己救了的姑娘正坐在客厅角落里,老太太在一旁细语安慰,见他进来,不由得笑了笑,连忙道:“快来见见红菱妹妹。”
钟林如遭雷击,后来才知道,红菱的父亲早年是钟老太爷的门生,钟林少时和红菱见过几次面,老太爷还给二人定了娃娃亲。再后来,红菱的父亲出任泸州按道使,两家便甚少往来了。
年前红菱家出了事,父母皆不在了,红菱才北上寻钟家认亲。
那天夜里,钟林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见少时的自己和年幼的红菱。那时她才多大?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大红的小袄,头上扎着牛角辫,笑起来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特别好看。
她拉着他的手说长大了要给他当新娘子,他笑呵呵地告诉她,以后让她当状元夫人。
红菱随着家人离开燕京去泸州的那天,他站在城门上远远看着马车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少爷,少爷,您醒醒,醒醒!”何伯敲了敲门。
钟林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伸手摸了一下眼角,有种湿漉漉的感觉。
“我睡了多久?”他恍惚地下了床。
何伯推门进来,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笑:“从昨晚睡到了正午。”
钟林讶然,连忙起身,趿拉了一半的靸鞋,抬头问何伯:“那个,红……红菱呢?”
何伯抿唇一笑,心说少爷这是开窍了?
“老夫人带着红菱小姐去采买了,西跨院已经收拾出来,今晚就能住人了。”何伯笑着说。
钟林不由得揉了揉眉心,想着西跨院和自己的院子就隔了一扇月亮门,脸色一红:“胡闹。”
何伯笑着给他递面巾:“老夫人的意思是,您和红菱小姐左右也是要成亲的,住得近一些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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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多出来个未婚妻,钟林好似被一道惊雷给劈了,整个人都是蒙的。
“钟林,钟林,你看这是什么?”彼时身在喧闹的街上,红菱仿佛一只出了笼的鸟儿,见到什么都新奇不已,却不像是刚刚丧了亲的姑娘。
钟林走在后面,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面人,眼皮子抽了抽:“泸州没有捏面人的?”
红菱笑得眉眼不见,举着两个面人一本正经地说:“没见过呢,这个可是孙悟空?这个是二郎神?”
钟林瞧着她白玉般的脸颊在阳光下越发莹白,精致的五官无一丝瑕疵,心中不由得溢出一丝说不出的情愫,只走过去低头看着她,道:“嗯。”
红菱低头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可是跟天上的孙悟空、二郎神一点也不像。”
钟林低头看她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好笑,看着看着,竟是有些痴了。
红菱喜欢吃,喜欢玩,喜欢看戏,尤其喜欢黏着他,在没人的时候叫他相公。
他捂着她的嘴,无可奈何地说:“你个没羞没臊的,我们还没成亲呢!”
彼时她正拿着块桂花糕坐在亭子里看湖面上的锦鲤抢食饵,愕然回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水汽:“你不娶我了?”
钟林脸一红,连忙说:“我没说不娶你。”
红菱仿佛松了一口气,笑着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娶我,我嫁你,你是我相公,我是你娘子。”
钟林憋得脸红脖子粗,被她羞得无言以对,抢过她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甜腻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他皱了皱眉,实在想不透她为何会喜欢这种古里古怪、腻人食道的吃食。
红菱仰着头看他,抿着嘴角微微地笑,钟林低下头可以望进她眼里,好似沉入了星河。
说不出是喜欢还是什么,只觉得那一刻,他的眼里是看不见其他的。
“少爷少爷。”老管家何伯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钟林回过神,脸色微微一红,回头看何伯,冷着脸道:“何伯,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何伯抬头看了红菱一眼,凑到钟林耳边呢喃几句。
钟林脸色微白,连忙随着何伯离开亭子。
红菱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咧嘴一笑,把盘子里剩余的桂花糕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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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灼热天气中带着一丝阴郁的湿气,钟林随着何伯一路来到后院的荷花池旁。
“少爷,在这儿。”何伯指了指荷花池的正中央,池面上白花花漂着一层死鱼,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钟林干呕出声,回头问何伯:“这是发生了何事?”
何伯抿了抿唇,俯身凑到钟林耳边轻声道:“倒是不知道是何事,只昨晚有下人看见,池边有幽蓝的光线若隐若现,第二天醒来,池塘里的鱼就都死绝了。”
钟林皱了皱眉,起初并未在意,又隔了三日,城中几户人家纷纷发生了怪事,各家各户池塘里的锦鲤多半都死绝了,打捞出来的死鱼堆在城外,腐臭的味道久久不散。
城中人心惶惶,坊间流言不止,不多时,便有人病死,宝善堂的老大夫说,这是死鱼太多,堆积城外经日头曝晒,发了瘟疫了。
之后的半个月里,城中接二连三死人,病症奇诡,多半是突发恶疾,形容消瘦,暴饮暴食。
到了同年十月,老太太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梦中梦见自己即将乘仙鹤而去,有老神仙指点她为家中添喜事。
钟府马上准备婚礼,到了十月末,钟林正式迎娶了红菱。
钟林还记得那天他骑着枣红的追风马绕城三圈,钟府门前红毯铺地,她好端端坐在大红的花轿里,头上的金步摇随着下轿的动作摇曳生姿……
“钟大人?钟大人?”
钟林猛地惊醒,茫然地看着面前一身宫女装束的裴容倾,不由得愣了愣:“裴先生?”
裴容倾笑了笑,钟林这才发现自己坐在裴容倾的躺椅上睡着了,他皱了皱眉,突然想起,自己本来是在自己书房中的暗室里的,怎么突然跑到宫中了?
“我怎么了?”钟林问。
裴容倾笑了笑:“钟大人做了个梦。”
“梦?”钟林愣了下,转念一想,可不就是梦吗?若不是梦,他如何能见到红菱?只是,“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裴容倾打了个哈欠:“钟大人不是来找小九,询问昨晚发生的事吗?”
钟林想了想,是了,自己从暗室出来后,径直进了宫中,来找小九询问,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小九呢?”钟林问。
裴容倾笑着指了指院外。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钟林从门口向外看,小九坐在院子里的小亭子里,绯红的对襟长裙被风吹得鼓成了一只巨大的陀螺,更显得她单薄瘦小。
钟林迈出的步子终是收了回来,目光痴痴地看着小九的侧颜,记忆中的小小少女好像和面前小姑娘的身影重合起来。
“红菱?”钟林突然唤了一声。
小九猛地回头,四目相交的瞬间,钟林的心脏剧烈地抽痛了一下,扶住门廊才稳住身子。
不是,不是红菱啊!
钟林心中叹息,目光落在小九的脸上,不由得苦笑,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的啊!
小九从桌子上跳下来,顶着雨冲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红菱是谁?”
钟林微微一愣,低头看着小九。
“你心上人?”小九歪着脖子看他。
钟林触及她的目光,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连忙直起身后退两步,狼狈地说:“小九,昨天……昨天袭击翠莲的是什么?”
小九忽而一笑,朝他勾勾手。
钟林俯身凑到她面前。
小九笑了笑,突然抬手对着他的鼻梁就是一拳。
小九力气奇大,钟林闷哼一声,伸手一捂鼻子,一股热流顺着指缝溢出,再看小九,小姑娘已经甩着牛角辫扬长而去。
“混账,你!”
钟林抬步欲追,裴容倾不知何时闪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钟大人。”
钟林回头看裴容倾,不由得冷笑:“裴公子,这女娃子刁钻任性,今日伤了钟某,他日便可伤了他人,实在是该教训一下。”
裴容倾笑眯眯地看着钟林,手下力气不减分毫,只淡淡地说:“钟大人,小九不管犯多大错,谁都可以教训她,唯独你不可以。”
钟林不由得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裴容倾打了个哈欠,见小九已经进了屋,门板“嘭”的一声合上,才松开钟林的手,似真似假地说:“你欠小九的。”说完,又打了个哈欠,一转身进了内室,徒留钟林站在原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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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钟林便常常梦见红菱,小时候的,长大了的,调皮的,可爱的,还有成亲时候的样子。
她梳着流云髻,身上穿着大红底子鎏金线儿的嫁衣安静地坐在喜榻上,昏黄的烛光映着她的脸,仿佛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钟林痴痴地看着,可是看着看着,面前的人儿突然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兽,它张着血盆大口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啊!”钟林猛地大叫一声,翻身坐起,浑身浸了一层冷汗。
“大人,大人。”何伯突然推门进来。
钟林狐疑地抬头:“何伯,发生什么事儿了?”
何伯满头大汗地说:“宫里来人宣大人进宫。”
钟林愣了一下:“可说了是何事?”
何伯抿了抿唇,说道:“给送信儿的李公公透了口信说,太液池的锦鲤一夜间都死光了。”
锦鲤都死光了?
钟林微微一愣,一下子就想到几年前燕京城里也死了很多的锦鲤,而后城中还发了一场疫病。
钟林来到太液池边的时候,大老远就看见混在人群里的裴容倾和小九。
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锦鲤,周围围满了宫人,御林军正组织人打捞死鱼。
鼻端仿佛又闻到了很多年前燕京城弥漫着的浓烈的鱼臭味。
处理完太液池的鱼尸,钟林马上去找裴容倾。
翠莲出事儿后,人就疯了,被内务府送出宫去,小院子里只剩裴容倾和小九,以及一个叫香椿的宫女。
香椿是贵妃娘娘宫里的扫洒宫女,平日里忙,白天是见不到人影的。
裴容倾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昏昏欲睡,小九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
“小九啊,钟大人来了。”裴容倾撩了撩眼皮。
小九“呸”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一抬眼,钟林果真站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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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真的可行?”钟林握紧了腰间的剑,压低身子躲在荒草丛中。
裴容倾打了个哈欠,瞄了眼不远处那口枯井,旁边被清出的一小块空地上正摆着几只新杀的鸡鸭。
“小九呢?”钟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并未见到小九。
裴容倾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屋脊。钟林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小九正支着下巴坐在屋脊上,低头向下看。
不多时,枯井里飘出一丝青烟,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井里飞扑出来。
“是它!”钟林大喊一声,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去。
钟林扑过去与蛊雕打在一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的死鱼腐烂的味道。
蛊雕身形庞大,速度奇快,钟林手中的剑即便是能偶尔刺到它身上,却不能伤其分毫。眼看自己就要被逼至井口,钟林心中着急,这时,小九化成一道红光从屋脊扑了下来,挡住蛊雕的利爪。
钟林微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小九与蛊雕互相缠斗在一起……
“少爷,少爷?”
“何伯?”钟林睁开眼,何伯一脸灰白地站在面前。
“怎么了?”
何伯皱了皱眉,连忙说:“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少夫人,少夫人她出事了。”
钟林微微一愣,何伯为何叫自己少爷?
自从他入朝为官之后,何伯便称呼自己为大人,而他口中的少夫人红菱,亦是患了急症而亡了啊!这会子又是哪里来了少夫人?
“少爷,您快跟我去看看吧!”何伯焦急地说。
钟林迷迷糊糊地跟着何伯去了前厅。
到了前厅,便见老太太坐在大厅里,堂上跪着一位妇人,红菱被人押着跪在一旁,见他进来,连忙扭过头看着他:“相公。”
钟林不由得皱了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红菱:“红菱?你……你怎么……”你不是病故了吗?
钟林颤抖着身子冲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红菱。
是她,是她,是他念念不忘了那么多个日夜的人。
钟林一把拉起红菱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老太太皱眉看了眼钟林,指着堂上跪着的妇人说:“林儿,这是红菱的奶娘,来燕京的途中跟红菱走散了。”
钟林回头看了眼妇人,又看了看老太太,便听老太太说:“林儿啊,我们都被骗了,这个女人,她……她根本不是红菱,她不过是一个骗子。”
钟林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红菱,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红菱,她……她说的可是真的?”
红菱红着眼眶看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啪!”
老太太猛地把茶杯丢在地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将这个骗子给我押下去。”
钟林愣愣地看着红菱被两个婆子押了下去,看着红菱红着眼眶看着自己,她张着嘴,好像在喊他“相公”。
可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大厅里乱哄哄的一片,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看见那个呆滞的自己傻傻地站在那儿,拽起地上跪着的妇人一遍一遍地嘶吼。
吼了什么?
他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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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林醒来的时候,小九正在角落里鼓捣药捣子,“咚咚咚”的,声音特别响。
“醒啦?”小九回头,嫌弃地看着钟林,好像在说,这家伙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其实就是个面瓜,唬人可以,真办起事来,可不就是拖后腿的吗?
钟林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头,苦笑着问:“小九姑娘,那蛊雕,蛊雕它可是被抓住了?”
小九放下手里的药捣子,点了点头:“嗯。”
钟林一听,激动地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子,连外衫都顾不得穿就往外跑。
“等等。”小九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袂,“你去哪儿?”
钟林一笑:“自是去提审那个怪物。”
小九嫌弃地撇撇嘴:“你既然说是怪物了,可不早就死了,化成灰了。”
钟林“啊”了一声:“可……可这怪物没了,我又如何去交差?”
小九笑道:“那可就不用你操心了,大理寺早就着人去枯井打捞,里面翻出十几具尸体,都是前段时间失踪的宫女。”
钟林皱了皱眉,他心里清楚,自己要见蛊雕,一来是想要复命,另一个原因,大概是跟这几天的梦境有关。
红菱正是感染了那年城中发生死鱼事件之后引起的疫病后,才不幸离世的,他总觉得蛊雕与红菱的死有几分关系。
“你很关心蛊雕?”小九漫不经心地问。
钟林身子一僵,好一会儿才道:“是。”
“跟你娘子有关?”小九问道。
钟林脸色唰地一白:“你怎么知道?”
小九笑了笑,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问道:“我听说,你那位娘子是得了疫病死的?”
钟林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径自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小九拉了一张小马扎坐在他对面,端起一盘子桃花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是吗?”小九叼着桃花酥,抬头看着钟林,“他们都说,你娘子是得了疫病死的。”
钟林猛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地看着小九。
这时,裴容倾从外面进来,见到钟林一乐:“钟大人醒了?”
钟林收敛怒气,点了点头,见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不由得一愣,遂问:“裴先生这是……”
裴容倾咧嘴一笑:“既然蛊雕已经抓住了,我跟小九就要离开了。”
钟林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小九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抬头看着钟林冷笑道:“我看这种忘恩负义之人,还是不要醒来得好。”说完,一转眼进了内室。
钟林狐疑地摸了摸鼻尖,不解道:“裴先生,小九是不是不喜欢我?”
裴容倾微微弯了弯嘴角,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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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盂兰盆节,裴容倾和小九离开宫里已经小半个月了,问神馆的生意清淡,一大早,小九揣着两枚铜钱去对面的豆花店买豆花,回来时,门口正停了一顶蓝顶红帷的小轿子。
轿夫撩开车帘,一只素手探出,小九微微愣了一下,瞧那白玉般骨节分明的纤细手指,应是个女子。
紧接着,一角衣袂缓缓探出,眨眼间,一名穿着大理寺袍服的年轻公子站在问神馆大门前。
小九咧嘴一乐道:“好一个俊俏的姑娘。”
“小九!”
小九一愣,一回头,钟林阴沉着张黑脸站在身后。
“你来干什么?”小九一皱眉。
钟林不知为何小九对自己这般反感,刚想询问,小九一转身,手里两碗豆花全部招呼到他脸上了。
钟林不敢置信地瞪着小九逃进问神馆,刚要追,一方手帕递过来。
“穆大人!”
穆青橙抿唇轻笑:“钟大人也是来问神馆的?”
钟林脸一红:“正是,不知穆大人您来?”
穆青橙笑了笑:“见一位故人。”
钟林一愣,故人?
这时,穆青橙已经上前一步叩了叩破旧的木板门。
“门没关。”里面传来裴容倾懒洋洋的声音,钟林没错过穆青橙脸上一闪而逝的阴郁。
虚掩的门被推开,一股子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穆青橙微微愣了愣,贝齿咬着舌尖,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腥甜。
裴容倾坐在躺椅上,躺椅微微晃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阳光从洞开的窗门射进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穆青橙站在他对面,微微敛着眉,眼前的男人还是好几年前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裴容倾?”穆青橙淡淡地唤了一声。
裴容倾微微闭着的眼睑抽搐了一下。
“裴容倾!”
直到穆青橙又唤了一声,裴容倾才猛地坐起来,睁开双眸看着对面的穆青橙。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被人生生地将胸膛撕裂,掏出里面的心肺狠狠地揉捏着。可是他没有心啊,他本是无心之人,为何还会心痛?
“穆青橙,”仿佛是从记忆里把这三个字生生挖了出来,裴容倾故作淡然地说,“好久不见。”
穆青橙突然冷笑出声,低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从躺椅上提起来。
分明比穆青橙高出大半个头,裴容倾却毫不挣扎地任由她提着自己,仿佛一块软骨头。
钟林从未看过这样的裴容倾,正好奇的时候,发现通向内室的角门里探出一颗头,小九正皱着眉头看着二人。
“好久不见。”裴容倾突然笑着说,清俊的面容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穆青橙微愣,回过神的时候,裴容倾已经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头轻轻枕着她的肩:“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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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小九端着瓜子从后面出来,一脸嬉笑地看着对着门框发呆了小半个时辰的裴容倾。
“其实我一直蛮好奇的,那个你总是梦见的女人是谁?”
裴容倾猛地回神,一把揪住她的牛角辫:“小九呀,你娘没教你不要随便进入别人的梦境吗?”
小九疼得一龇牙:“哎哎哎,用不着我进你梦里,你自己说梦话就说出来了啊!”
裴容倾不由得皱了皱眉,看着穆青橙刚才站的地方,好一会儿才说:“收拾收拾东西,去大理寺。”
“大理寺?”小九一愣,问道,“去大理寺干吗?”
裴容倾脸色沉了沉,好一会儿才道:“怕是遇到她了。”
“谁?”小九眨了眨眼。
裴容倾低头看着小九,淡淡道:“九尾狐。”
穆青橙皱眉看着桌案上的卷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裴容倾的身影。几年了?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她摸了摸眼角,自己好像已经不年轻了,别的姑娘十四五岁已经嫁人,若是到了她这个年纪,怕是孩子都生好几个了。
“大人,大人?”旁边的许少卿叫了两声。
穆青橙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拿手边的书盖在卷宗上。
半个月前,宫中宫女失踪案虽然告破,但谁也不知道蛊雕去了何处,在荒乱的院子里的枯井中找出的十二具尸骨全部送到了大理寺。仵作验看尸首,又令内务府核查失踪人口,其中十一具尸体核实了身份,唯有一具尸体没有查到身份。
“想什么呢?”
穆青橙微微一愣,抬头,裴容倾不知何时推开门,侧身倚在门口。
“你……你是如何进来的?”许少卿愣了一下,右手按住腰间刀鞘。
裴容倾笑眯了眼睛:“自然是走进来的。”
“你——”
“罢了。”穆青橙摆了摆手,示意许少卿下去。
许少卿皱眉看了眼裴容倾,拂袖而去。
偌大的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裴容倾站在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穆青橙,心脏的地方莫名地一阵阵抽痛。
心疼的感觉啊!
穆青橙被他看得极不自在,侧头淡淡道:“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找我来的吗?”裴容倾轻笑道。
穆青橙脸色微红:“胡说,本官何时让你来了?”
微微的晨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让人看了移不开眼。裴容倾看着看着,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穿着大红的嫁衣,拘谨地坐在轿子里泪流满面。
他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拭眼泪,第一次知道,人在伤心的时候,是会流眼泪的。
“那且算是我自己要来的。”说罢,他目光落在她身前的桌面上,风吹起书面,露出下面的卷宗。
“咦,这尸骨只有二十根肋骨?”裴容倾若有所思地问。
穆青橙微微敛眉。
“我听说,曹贵妃天生一副杨柳腰肢,比常人更为纤细几分,且较常人少了几根肋骨。”裴容倾淡淡道。
穆青橙脸色微微一白,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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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云溪宫外回廊里的灯落了,大殿里灯光晃晃,小宫女提着素灯,另一只手拎着食盒快速地往寝宫走。
“啊!”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小宫女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身后突然伸出一只略显冰冷的手托出她的腰,堪堪稳住前倾的身子。
“这位姐姐,小心了。”
小宫女惊魂未定的回过头,身后站了个身材高大的宫女:“你……你是?”
裴容倾以手掩唇,轻声道:“姐姐忘了?我是前几天才新分配过来的宫女容情啊!”
“容情?”小宫女一愣,“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新进的宫女啊!你个头可真高。”就算她踮起脚也才到“她”下巴吧!
裴容倾轻笑道:“哎,可不是嘛,就是个子太高了,左右嫁不出去,便托了关系进宫伺候贵人。”低头看了眼小宫女手上的食盒,一脸狐疑道,“我说这位姐姐,您这大半夜,这是要去做什么?”
小宫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食盒,苦笑道:“今天给贵妃娘娘送夜宵的曹姑姑病了,我……我去给娘娘送夜宵。”
裴容倾低头看了眼小宫女,淡淡地应了一声,道:“这里不好走,要不,我送你一程?”
小宫女犹疑了一下,说道:“不,不用了。”说着,低头快步往寝殿走。
裴容倾打了个哈欠,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小九忍无可忍地回头,钟林正板着脸跟在她身后。
“蛊雕去了何处?”钟林皱眉问道。那日他醒来之后,宫中便传来消息,说是大理寺接手了案子,从枯井中找到十二具尸骨,可那蛊雕最后到底如何,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小九嫌弃地退后几步:“你问这作甚?”
钟林突然逼近,灼热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小九不由得红了耳尖,连连退了好几步,不悦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钟林脸一阴:“你觉得我管不得?”
小九一愣,这人果真跟很多年前一样,是个认死理的愣子。思及此,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学着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双手叉腰说:“被我吃了。”
“被你吃了?”钟林眼皮子抽了抽,怒道,“休得胡闹。”
小九翻了个白眼:“你看吧,我说了,你却是不信,你还想怎样?”
钟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无语。
这时,云溪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钟林微微一愣,小九已经飞也似的朝云溪宫的方向跑去。
“等等我。”钟林不及他想,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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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再美不过的美人。
昏黄的宫灯照亮大殿的一隅,殿门大开着,凉风从外面吹进来,撩起女子锦绣木棉花的对襟襦裙,好似一朵暗夜里盛开的昙花。
裴容倾愣愣地站在门口,小宫女依然看得痴了。
小九和钟林赶过来的时候,女子正垂目哭泣,身前的地上一摊血,有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宫人从外面挤进来,身后跟着闻声而来的侍卫,见了大殿里的模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曹贵妃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饶是如此,还是可以看清她精致的五官。
“爱妃,爱妃如何了?”
不等人通报,一身明黄的皇上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挡路的小九,冲过去抱住曹贵妃一阵安抚。
“爱妃,这……这是发生了何事?”皇帝侧头看了眼地上的血迹,不由得皱眉。
曹贵妃抽噎着,指着地上的血迹:“陛下,臣妾……臣妾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有一牝鸡化成女子要来掏臣妾的心肝。臣妾害怕,猛地惊醒,本是打算喝点水压压惊,没想到刚从床上坐起,便见西窗被从外面撞开,一只通体雪白的牝鸡便从窗口飞了进来,对着臣妾扑来。臣妾惊恐万分,用墙上挂着的佩剑伤了那牝鸡的右腿。”
曹贵妃说得声泪俱下,皇帝一边安抚她,一边将她抱起来。
皇帝抱着曹贵妃行至门边的时候,趴在皇帝臂弯中的曹贵妃微微抬了抬头,幽深的目光落在藏在人群中的裴容倾身上,紧抿的樱唇若有似无地勾了勾,无声地笑了。
裴容倾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
人群散去,偌大的宫殿里静下来,小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转身想走,手中的篮子不小心撞到裴容倾身上,里面的东西约莫是洒了些许,猩红色的液体顺着食盒的缝隙滴落下来。
小宫女吓得连忙打开食盒盖子:“啊!”
食盒里装着一只白玉碟子,那碟子上正盛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成人拳头大小,鲜血淋淋,仿佛还在微微跳动着。
“心!心!心!”小宫女尖叫着丢下食盒,竟是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容倾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小宫女,蹲下身子,右手虚抬至小宫女的眉心,一团幽蓝色的光晕在掌心凝聚。
小九已经见怪不怪,转身就走。
钟林看着裴容倾,突然问道:“你在干什么?”
裴容倾回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再无辜不过的浅笑:“帮她消除一些不好的记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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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贵妃娘娘被牝鸡夜袭的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你说这牝鸡,是不是说的就是穆大人?”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穆大人昨天受了伤,今日上早朝的时候,右手行动不便,袖子里渗出血呢!”
宫人们闲来无事,聚在一起聊起昨日云溪宫里的怪事,也不知是从什么人口中传出,穆青橙成了那只牝鸡。
三年前,皇帝大兴女子监,设立女子科举,鼓励女子入朝为官,穆青橙便是第一批女子科举中最为出众的佼佼者。
女子科举虽然推行,但参与科考的人并不多,其中大部分入朝为官的女子也多半官至从六品便再难升迁,唯穆青橙惊才绝艳,短短三年时间便已入了大理寺,成了从三品的大理寺卿。
穆青橙越是出众,越是显得满朝文武无用武之地,渐渐地,“牝鸡司晨”的说法不胫而走,再后来,穆青橙这个人,已然成了满朝文武之中骨刺一样的存在。
曹贵妃夜遇诡事,有好事者便开始编排穆青橙,整个大理寺人心惶惶,不出三日,穆青橙的停职公文便下到了大理寺。
拿起剪刀轻挑红烛的灯芯,穆青橙敛着眉,火光忽明忽暗,在她略显清瘦的脸上留下几片阴影。
窗外传来细细碎碎的树枝刮着窗纱的声响,馆舍里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穆青橙三年前入仕,至今孤身一人,孤零零地住在不大的馆舍里,以前不觉得如何,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心里突然蹿升起来的寂寞像一只黑手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叹了一口气,微微低下头,左手不太自然地挽起右手的袖子,露出一小截玉白的手腕,可再往上,皮肤越渐青黑,到了手肘前段,皮肤已经开始腐烂,并时不时散发出一股子难闻的腥味。
穆青橙皱了皱眉,突然拿起剪刀对着那一块腐烂的肉挖了下去,鲜血瞬时顺着刀刃溢出来,“啪嗒啪嗒”掉在波斯地毯上。
“你在干什么?”低沉的嗓音中带了几分阴郁。
穆青橙咬牙瞪眼,抬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房中的裴容倾,他的手正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
很用力,仿佛要把她的手腕捏碎一样。
剪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把波斯地毯戳出一个洞。
“裴容倾?”穆青橙哑着嗓子,眼眶一阵发涩,微微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裴容倾抿唇不语,拉过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掉上面的血,心疼地问:“很疼吗?”
穆青橙轻轻抽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疼。”
“那天晚上,你去了云溪宫?”裴容倾突然问道。
穆青橙微微愣了一下:“是。”
“谁伤了你?”裴容倾皱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