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皇后说笑,顺嘴说起了娘家姐姐的事儿,“前年要不是她病重,中秋宴上进宫的应该是她。这两年她静心休养,交夏的时候好了七八成,到入秋竟大安了。上个月许了人家,新姑爷娘娘也认得。”
嘤鸣唔了声,“是谁?”
白樱道:“辅国将军府海家的三爷。”
皇后早前许了海家的事儿人尽皆知,如今母仪天下又有了阿哥,也不是什么提不起碰不得的伤疤。白樱说得不避讳,嘤鸣琢磨了下,不由嗟叹:“没想到最后是你姐姐配了他,这么一来厚朴倒和他论连襟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兜了个圈子,圈进好些人来,成就一个大圆满。要不单是她和海银台,似乎也不成故事。
白樱又说姐姐和海三爷很相配,“都是轻声细语的声气儿,待人都那么温存。”
嘤鸣笑了笑,没言声。海银台那样通透的人,合该有个和他一样心无尘埃的姑娘来作配他。当初自己和他没能成就姻缘,虽有些遗憾,但细说起来,她的呆霸王才和她最相称。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不过是个深宅少奶奶,周旋于三姑六婆之间,为经营好亲戚里头的名声,绞尽脑汁为难自己。
总之各有各的际遇,得之未必是幸,失之也未必要去怨怪命运。嘤鸣对海银台娶亲的事儿态度淡然,毕竟彼此之间再也没有牵绊了,他能遇见好姻缘,她也替他高兴。但有的人并不这么想。
皇帝回来,面色不佳,吃了晚膳后就兀自坐在南炕上,不说话也不做任何事儿。起先嘤鸣没在意,上偏殿瞧了瞧雁回,见孩子一切都好才折回来。回来后忙于赶制虎头帽,选上好的丝绒填进去,就是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接连听见皇帝清了十回嗓子。
她终于转过头瞧了他一眼,“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皇帝看着房顶,面无表情,“没有。”
又得失心疯了,嘤鸣没理会他,继续做她的帽子。可那人动静愈发大了,她放下了捏在指尖的针,转过身坐着看他,“您心里有话对我说,是不是?”
皇帝皱着眉沉默,良久才道:“佟家的姑娘许了海银台,你已经知道了吧?”
嘤鸣略怔了下,暗忖他难道在为这事儿生气吗?便抚膝缓声道:“今儿厚朴媳妇进宫来,顺口说起了,怎么?”
皇帝站起身,负手在牡丹花开的栽绒毯上来回踱步,在她坦荡的目光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负气说:“你没瞧出来,他还对你余情未了?”
这话从何说起呢,嘤鸣决定先发制人,“您别想给我扣大帽子,今年才选进来的女孩儿,见天偷着瞧您,连活儿都不好好干,别打量我不知道。”
皇帝明白她倒打一耙的算盘,斜了她一眼道:“别打岔,听听朕的高见。朕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你看他娶谁不好,偏娶佟家的闺女。佟二姑娘嫁了厚朴,佟大姑娘嫁了他,将来厚朴见了他,是不是还得叫他一声姐夫?他千方百计要正自己的名,足见其心可诛!”
嘤鸣目瞪口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这缸百年老醋翻腾起来,威力可谓惊人。他越想越不自在,一个人穷琢磨,“国舅管他叫姐夫,朕才是国舅的正经姐夫……海银台视朕于无物,难道他对朕不满?对大英江山不满?”
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只怕要扯到谋反上去了。
嘤鸣适时打断了他的畅想,“您这是在给自己找气生么?他要是求娶润翮,您往那上头想,我还觉得您有几分道理。人家这会儿娶的是佟家姑娘,您这么上火,没的叫我笑话。”
皇帝听了,发觉好像确实是自己太小心眼儿了。可他又有些不服,自打从军机处听来这个消息,他肚子里的仗就打到现在。谁也没规定最终赢家不能忌惮手下败将,更知道木已成舟,海银台和他的皇后已经两不相干,可这不妨碍他留意情敌的一举一动。毕竟他们两情相悦过,他越是在乎二五眼,越是不能容忍海银台有风吹草动。
嘤鸣无可奈何望着这个人,以前不熟的时候他还装沉稳深邃,现在一桌吃饭一头睡觉,他的小肚鸡肠真是暴露无遗。
她摸了摸肚子,又抿了抿鬓发,“我这得多招人喜欢呐,才叫人这么念念不忘。您不替我高兴?”
皇帝着恼,“朕还得替你高兴?别忘了你是两个孩子的妈!”
“亏您还知道我有两个孩子!我在您眼里是宝贝,在别人眼里可未必啦。人走一程,有一程的风景,怎么知道如今人家遇见的就不是好景儿?”她哄了他两句,一面说一面捧他的脸,拇指压在他嘴角,往上推了推,皇帝露出一排雪白的上齿,像杀不得龇牙的样子,“笑笑吧,自己怄气不高兴,我非但不同情您,还觉得您傻,何必呢。”
皇帝到底泄了气,伸手抱住她,低声说:“朕吃味儿了。”
“可不么,瞎想什么呢!”她在他背上拍了拍,“咱们有愧人家,眼下人家有了好姻缘,咱们该恭喜人家才对。”
皇帝叹了口气,“朕太在乎你了。”
自她上回大病过后,他就不吝于向她表明心迹,虽然他很多时候还是不忘给她上眼药,但相较于他的深情款款,那点不如意根本不算什么。
嘤鸣说懂,“我要是不了解您,这会子早气得回娘家了。”
皇帝说不成,“你还怀着孩子呢,不能瞎走动。朕心里有不舒坦的地方,回来找你说一说,这就想开了。横竖你在朕身边,不管别人怎么居心叵测,都抢不走你。不过朕有时候也想,把你困在宫里,一入宫门深似海,你这辈子都只能在这黄金牢笼里陪着朕,你高兴吗?”
明明应该是忏悔的话,说到最后竟又带着莫名的得意,果然呆霸王就是呆霸王。嘤鸣拖着长音说是,“我可高兴了,看来我上辈子积了大德啦。”
皇帝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反话,他全当成她的心里话来听,然后由衷唏嘘着:“你一定要比朕活得长,朕希望你能当皇太后,当太皇太后。”
嘤鸣怔了怔,蹙眉啐他胡说,“我不做什么皇太后,我就做你的皇后。皇后对我来说已经到顶了,不能再升了……”她悲伤地打量他,“再升您就不在了,您不在了我怎么办?谁陪我吃韭菜盒子呀?”
皇帝一听韭菜就舌根发麻,怀雁回老吃韭菜就算了,第二个他想总该换换口味了吧,谁知道她还是老样子。皇帝漫长的吃韭菜生涯又开始了,横竖皇后有孕期间,他身上韭菜味儿就别想断。思及此,什么海银台、什么当太后,都不算事儿了。
所以皇后生儿子的征兆很明显,后来的几胎都是这样,连着六个小子,坤宁宫里整天鸡飞狗跳,直到最小那个进上书房读书,老天爷对她的锤炼才算结束。
如今国泰民安,皇帝邀功似的对她说:“朕这一朝的顽疾都根除了,将来交到儿辈手里的,将是个无病无灾的王朝。”这位几十年甚少离京的皇帝,终于开始放心带着他的皇后木兰秋狝,下江南游山玩水了。
嘤鸣以前的世界,只有一个紫禁城大小,直到跟着他四处巡幸,才对丈夫垂治的天下有了入微的了解。她喜欢水路的波澜壮阔,更喜欢清晨和他策马走在草原上看日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把地上的倒影拖得老长……她想她的一生可说极尽圆满,见过最壮丽的河山,也拥抱过最美的情郎,世上有几人,能得这样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