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性子别扭的爹,就有性子别扭的儿子。
雁回初来人间,年幼无知,整天扎在乳母怀里睡得香甜。等略长大些,能够吃米糊的时候,他就有了自己的主张。
最近他开始无端哭闹,七八个乳母和看妈尝试抱他,最后都换来了更激烈的反抗。嘤鸣很着急,圈在怀里安慰:“哥儿乖乖,这是怎么了?咱们大英巴图鲁不兴哭鼻子,有什么不称意的好好说不成吗?”
可是怎么说呢,他才一岁多,还不会说话,只能以眼泪表达心里的不满。
乳娘束手无策,“我的娇主子,您今儿还没吃奶,这么下去可不成,回头饿坏了怎么办?”边说边从皇后手里接过他,那对大胸脯子蔚为壮观,宽了衣襟就要伺候小爷用膳,结果激发出了更为可怕的尖哭。
大伙儿面面相觑,嘤鸣拿手探他额头,“别不是病了吧!”
打发人传周太医来瞧瞧,周兴祖是全科,连孩子的毛病都会诊断。可他歪着脖子舔着唇,计较了半天,拱手说:“回皇后娘娘话,阿哥爷哭声洪亮,脉象舌苔都正常,瞧着没有不豫的样子。”
“那是怎么回事儿?”嘤鸣没了主张,扭头叫扁担,“上前头瞧瞧去,主子政务忙完没有。悄悄报德总管一声儿,就说三阿哥闹得慌,请主子得闲回来一趟。”
扁担嗳了声,小跑着往乾清宫去,阿哥爷嗓门响亮,跑出去老长一段路了,还能听见他的哭声。
坤宁宫里的人急得团团转,越是着急,越要抱在怀里摇,越是摇,他越是挣着小手小脚哭得厉害。嘤鸣瞧儿子上气不接下气,自己也跟着抹眼泪,“小祖宗,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克撞了什么么?”忽然想起怀宗皇帝时期,后宫有残害皇子的事发生,她愈发慌了,解开孩子的衣裳上下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于是愁眉苦脸看着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明明一直很乖的孩子,稍稍长了点儿脑子,就开始折腾人了么?
皇帝匆匆赶来,见雁回那模样,顾不得祁人抱孙不抱儿的老例儿,忙接过来端在怀里宽慰,柔声说:“谁惹你不高兴了?男人大丈夫,扯着嗓门哭,没的吓着你额涅。还不住嘴?”
说来也奇怪,离了奶妈子的胸怀,孩子就不哭了,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皇父,挥舞一下小胳膊,吐了个漂亮的泡泡。
嘤鸣觉得古怪,讷讷道:“可是奇了,您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皇帝很得意,扬着眉说:“朕的儿子,自然和朕最亲。他这么哭法儿,八成是想阿玛了。”
嘤鸣撇了撇嘴,心说万岁爷这自以为是的毛病,这辈子恐怕好不了了。
只是孩子究竟为什么哭,不寻出根源来,她不能安心。如果阿玛真是止哭的良药,这良药忙起来可顾不上抱他。难道是孩子大了,知道认人了?可哪有不认得母亲的,她亲自抱他,他也照样哭得委屈且不甘。
嘤鸣撑着腰坐下来,她又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说来怪没脸的,雁回抓周那天她忽然晕倒了,当时险些吓破皇帝的胆。阖宫皆惊动,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如临大敌,毕竟有过上回的前车之鉴,仿佛她的身上总潜伏着某种致命的病毒,说不定哪天就会无缘无故大肆发作。
大伙儿等得惊惶,太后直念佛号,说老天保佑,看在孩子还小的份儿上别为难皇后。皇帝站在脚踏前,白着脸问周兴祖究竟怎么样了。周兴祖从从容容长揖,“天佑我大英啊,皇上子嗣健旺,皇后娘娘又遇喜啦。”
这当口嘤鸣恰好醒了,她没好意思看他们脸上的惊喜,扯起被子,把脑袋蒙了起来。
这么快又怀上了,叫人怎么说呢!皇帝知道她在琢磨什么,等人都散尽了,把她的脸从被卧里抠了出来,“有什么可害臊的,好歹隔了九个月,又不是刚出月子就怀上。”
嘤鸣灰心丧气,“还没满一年呢,多招人笑话!”
皇帝把胸脯拍得梆梆响,“是朕天赋异禀,儿子越多,江山越稳,朕倒要看看,谁敢笑话朕!”
嘤鸣委屈地嘟囔:“照这么生法儿,我这身板儿往后还能瞧吗?”
皇帝说能啊,“横竖再丑只有朕看见,实在不能看了可以吹灯……”还没说完,被皇后踹到了床尾。
这人就算到这个时候,也学不会说好听话。他专扎人肺管子,且觉得自己十分风趣机智,还指着能挨她夸,真不明白他的脑瓜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嘤鸣只好独自羞愧,后来几天都告了假,打发人上慈宁宫和寿安宫问安,自己闭门不出羞于见人。最后还是太皇太后和太后来瞧了她,笑着说:“后世的人常爱拿妃嫔生育子女的数量,来推测这人受不受宠。你和皇帝感情甚笃,接连生育本就是应当的,将来也是美谈。”
太后一针见血,“笑话你的都是嫉妒你,你福泽比人深厚,经不得酸风射眼?”
嘤鸣想想倒也是,于是重新高兴起来,毕竟又有新生命来了,是件大喜事儿。她的生活到目前为止都称心,只有今天雁回无端的大哭,让她觉得遇上了坎儿。她一手支着炕桌,蹙眉看皇帝抱着孩子在地心转圈儿。皇帝自觉哄住了儿子,欲把孩子重新交给奶妈子,谁知刚转手,一阵尖利的哭声又迸发出来,吓得皇帝忙又抱了回来。
为什么奶妈子一接手,孩子就哭?皇帝眈眈审视那些侍奉三阿哥的人,寒声道:“是不是你们伺候不周,仗着阿哥不会说话,有意苛待?”
众人抖得筛糠一般,齐声说不敢,请万岁爷明鉴。嘤鸣不愿意他胡乱冤枉人,打了圆场让她们都退下,把雁回留在跟前,自己亲自照顾。两天之后终于弄清了他哭闹的原因,但凡女人抱他,他以为要喂他吃奶,使劲儿梗着脖子向后仰。男人抱他,他觉得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就四下张望,还有闲情儿打盹。
“咱们哥儿是自己做主,打算断奶了啊。”嘤鸣感慨,“才那么点儿人,怎么这么大的主意!”
皇帝说:“因为他是朕的儿子。”
嘤鸣仰起脸,笑着问他:“您吃奶吃到几岁来着?我问过太后,您七岁了还找奶妈子呢。”
皇帝脸红脖子粗,“胡说,是太后记错了,朕少年老成,怎么可能七岁还找奶妈子……”他的皇后但笑不语,他忽然心虚起来,越说声儿越低,脑筋一转言归正传,“雁回既打定了主意,不吃就不吃了吧。男人大丈夫,整天拱在女人怀里算怎么回事儿!”
成吧,嘤鸣眨巴一下眼睛想,这叫青出于蓝,将来又是个不得女人欢心的。
既然摸清了他的想法,后头的事儿就容易处置了,跟前的奶妈子全撤了,只留几个看妈,白天黑夜里伺候他吃喝。嘤鸣先头还怕他不吃奶,根基长不结实,谁知一个月下来,壮得像个小牛犊子似的,这回可放心了。
厚朴媳妇进宫来请安,她把三阿哥的事儿告诉她,白樱也啧啧称奇,“小阿哥将来必定大有可为,谁见过这么点儿小人儿,那么有主张的。回头告诉阿玛和额涅他们,八成要乐坏了。”
姑嫂两个闲聊,外头大雪纷飞,暖阁里围炉而坐,还有夏天存的果藕嫩芽和蜜瓜做成的甜碗子可吃。上皇后这儿来没旁的,就是稀奇的吃食比较多。
白樱如今也有了身子,厚朴十四岁得儿子,祁人来说不算太过。祁人爷们儿蹿个儿极快,如今厚朴比白樱都高出大半个脑袋了,且年轻轻就有了后,这是极大的福分,除了仔细再仔细,没有别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