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还是喜欢丞相,喜欢上官侍中!”他愤愤然,“那怎么不能加上我?”
扶微被他吵得头疼,催促他快点拍腿,一面黯黯道:“我喜欢的从来只有丞相,和你们两个无关。”
灵均那双秀目里装满了委屈,“明明臣才是名正言顺的,上不怕我因爱生恨吗?”
她听后轻轻蹙眉道:“你最好别胡来,否则朕过两日就能让你‘崩’了,明白吗?”
她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说完还对他一笑。可是他知道,这位少帝面上的温柔都当不得真。人说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妇人当政又有其短板,但是到她这里,可谓集了大成。她可以怀柔,可以独断,要想驯服这样的人,恐怕不比和丞相周旋简单。
他脑子转得飞快,当然知道不能惹恼了她,于是做出一脸伤心欲绝的表情来,“陛下才大婚就要当鳏夫,如此不好吧!臣失言,以后不说了,可是陛下不能阻止臣喜欢你。”
扶微不想和他胡搅蛮缠,在一通啪啪声里转过了头,“随你。”
他忽然捏着嗓子尖叫了一声,吓得她睁大了眼,他嘻嘻一笑说好了,“差不多完事了,陛下是头一回,如此勇不可挡,记下来可太有面子了。”
她又气又好笑,想翻身下来,他伸手把她揽住了,“陛下抱一抱臣吧,臣把腿都拍肿了。”语气委屈,论扮猪吃老虎的能耐,绝不逊色于她。
扶微再三声明,“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立你为后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知道。”他点着头说,“你喜欢他,我喜欢你,并没有什么妨碍。”
好吧,她也无话可说了,他黏人得要命,她为了摆脱,潦草地揽了揽他。
一上一下,势必要压下来,灵均闭起了眼睛,笑容沉醉,就是这种甜蜜的重压,他喜欢负载。现在她还一门心思想着丞相呢,情窦初开的姑娘,总是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念念不忘。等她的思想日渐成熟了,会发现年龄悬殊太大一点都不好。她二十岁的时候丞相三十三,她四十的时候丞相五十三,等她知天命的时候,丞相都已经到了花甲之年了……想起来也觉得好可怕。
“陛下如今没有设立妃嫔,隔三差五到长秋宫过夜才好。”
“为什么?”
皇后很为她着想,“不能娶了亲,还过得和原来一样。臣是个活物嘛,陛下眼里没我,不单臣工要着急,皇太后更是要着急了。陛下愿意被人说成不能人道?”
这个名声好像不大好听,扶微摇了摇头,“那我问你,经常御幸,又下不出个蛋来,到时候怎么办?”
他说好办,“臣连女人都装了,再装一回有孕也没什么。大不了怀了三四个月滑胎,这样就没人敢对陛下有任何怀疑了。臣也正好称病再不见人了,如此不是一举两得吗?”
帝后细细商量,一拍即合,彼此都很欢喜,并肩躺在被窝里盘算起来。夜已经很深了,十月的节令,地上厚厚下了一层霜,一轮孤月挂在天幕上,那么高,那么小……今夜的月色看上去有些凄清。
第二日皇后带上榛子、栗子和大枣,跟随皇帝一同前往永安宫拜见梁太后。
正殿里设了绣幄,太后倚着凭几,坐在五彩画屏前。女史在面前莞席上放置了一块锦垫,皇后趋步入幄中,双手平举至眉,向上长跪稽拜下去,“太后千秋万岁,长生无极。”
这是太后头一回见新后,原本按照惯例,在正式册立中宫之前,太后至少要预先过过目的。但因丞相这人心思过于细腻,怕略有不周,又要惹得他不快。权臣么,就是有猖狂的本钱。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太后便没有设家宴,宴请那时尚且待字闺中的皇后。
所幸还好,今日一见,倒也齐全。太后细细打量了皇后一番,身条不错,脸也长得耐看,不像那些妖俏的女孩子,看着就是靠不住的模样。
彤史把昨夜记载的燕亵起居注呈上去,太后大略扫了一眼,脸上笑得极其和暖。请帝后入座,侧过身轻声细语嘱咐皇后:“上自幼孤单,生于帝王家是件寂寞的事,他自小到大,几乎没有玩伴。如今大婚了,君臣尚有相离的一天,夫妻却是要一辈子相伴的。陛下前朝事忙,日理万机,中宫往后就多费心吧。长秋宫设有皇后官署,詹事、少府等官员,都是听命于中宫的,有什么不解的地方,请他们为中宫讲解。”
皇后道是,“妾初入宫闱,若有不到之处,还愿太后教诲。”
谁能随意教导丞相的养女呢,况且中宫是这禁廷的主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去打破表面的和睦。
扶微跽坐在旁,太后和灵均对话时,她一直捏着心。毕竟今日的皇后,不像昨晚那样画了厚厚的妆,男人和女人总有些分别,她担心万一被太后窥出端倪来,那尴尬就大了。
但不得不说,灵均这些年被丞相教导得很好,每个眼神和动作都矜持端庄,要是拿来比一比,大概可以甩她十丈远。他笑起来掩着口,桧扇轻轻横在鹤纹朱锦深衣的膝头上,从她这里看过去,颊上笑靥浅生,真像画里的美人。
太后说:“上好福气呀。”
她点头不迭,“臣多年受母亲庇佑,今臣长大了,日后供奉母亲颐养天年。”
太后笑着道好,“这次陛下大婚,各路王侯大多抵京了。王者文帝血胤,侯者显贵人臣,陛下挑个时候,千秋万岁殿里设国宴,款待王侯们吧。顺便……”
太后略顿了下,碍于皇后在,不好挑明要丞相归政的事。但眼风递来,扶微心里便已经明白了,揖手向上一拱,“诺,臣谨遵慈谕。”
太后精神欠佳,他们在永安宫逗留了不久便告退了。灵均跟在她身旁,轻声道:“陛下莫忘了,臣妾有一胞弟,尚未供职。”
扶微看了他一眼,“秺侯的爵位不是由他袭吗,卿如何说他没有供职?”
灵均冲她霎了霎眼,“妾是说禁中的职务,陛下不拘好坏,赏他个侍中的衔儿吧,让他追随陛下左右,为陛下效命。”
扶微知道他说的就是自己,聂皇后对外是有一个弟弟的,皇帝提拔小舅子当侍中,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他真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吗?因前后有宫人相随,她不便多说什么,只道:“少君年纪还小,等再过两三年任命不迟。眼下让他好好读书,读书比什么都要紧。”恰好走到了宫门前,她笑了笑,“皇后回长秋宫去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置,就不相陪了。”
皇后分明不悦,“谒告祖宗那些事怎么办?”
她也不管,摆了摆手,从云龙门上佯佯往路寝去了。
政务上的纠葛,拉拉杂杂一大堆,先前太后说宴请各路诸侯,这个倒要好生计较一番。她偏过头对上官照道:“郡国田邑分与平民租种,这事已经提了不少时候。恰逢立后大典,诸侯入京敬贺,这么一来是撞在刀口上了。前有几位王侯领头,不情不愿者也只得从善如流。剩下那些丢命不丢田的,眼看要成众矢之的,大概也没法硬扛到底了吧。”
上官照道是,“臣奉命探访魏国国相赵焱,赵焱说已经具本奏尚书台,魏王对朝廷此举大加赞赏,愿再发动邻近诸王侯,同解国事之难。”
她反剪着两手走在日光里,听后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来,“我的这位皇叔,倒是实实在在的丞相党。以前他心高气傲,谁也不服,和丞相相看两相厌,彼此相约在城外的折柳坡上打了一架。魏王平时张牙舞爪,其实骁勇善战全是手下人恭维他的,他与丞相交手,当然不敌。丞相下手狠,不服便再打,打到他求饶为止。其后又送了两名歌姬给他,他居然高高兴兴领回封邑,第二年各得了一个儿子。从此待丞相,比待亲爹还亲……”
上官照有些愕然,呆呆地看向她。她自知失言,摸着鼻子清了清嗓子,“那个……如此甚好,免得动干戈,亲情还是要顾念的嘛。”
从章华门进去,略行几步就到路寝。其实路不远,她却走得很慢,脚下蹉着,仰着头,十分享受这冬日的暖阳。新婚的少帝,大约因为亲政就在不远了,所以并不像平日那么匆忙。随侍一旁的上官照看在眼里,她很悠哉,他却五味杂陈。
昨夜他整夜戍守,从迎亲回来便在东宫,看着她回燕寝,看着寝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他站在庐舍外,任霜降满了头。心里仿佛被磨盘碾压,压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什么都不能想,只是反复斟酌着,洞房是真是假?如果皇后是女人,那没什么可担忧的。但皇后若是男人……事情就难说了。彤史的记载,他悄悄潜进石渠阁翻看过,上面明确记录着,“后除簪珥,以燕帝”,连小寝内发出什么声音来,都写得明明白白。他不是没经过人事的,那种描述,大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抬眼审视她,她今日还好么?表面上是看不出什么的,以她的性情,就算伤得再重也不会表现出来,可是暗中呢?受了委屈也不会同任何人说,他知道她的脾气。他想起侍奉过他的御婢,那几个女孩子的反应告诉他,这种事并不快乐,他想起她也受了她们同样的苦,心里便痛得无话可说。
不能问她,更不好安慰,他压着刀的手愈发紧地扣住了刀把。她见他不说话,回过头来看他,心里知道难以开诚布公深谈,斟酌了下道:“你若觉得御前呆不下去了,就带着琅琅回武陵吧。”
他几乎想都不想便说不,“臣要守着陛下。当初我被调离京畿,这里头缺失了好几年,使我懊悔到今日。现在我回来了,除非陛下杀我,否则我绝不离开半步。”
扶微想起丞相昨晚那通气话,忽然也觉得讪讪的,调开了视线道:“什么杀不杀的,我何尝说过要杀你。如果不想让你活着,上官氏牵连谋反案时,就可以将你灭族了。”
他垂着头,低低道:“我明白,是我无能,帮不上你任何忙。”
她却莞尔一笑,“我不需要你帮忙,只需你听命于我。”日光在庑殿顶上闪耀,她叹了口气,天那么冷了,呼出的白雾在眼前交织成云。她搓了搓手道,“如果与琅琅的婚礼能提前办,便尽快办了吧。”
她话没有说完整,但他已经从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女儿嫁出门就是别人家的人,和母家再没有联系了。她终究不放心定阳长公主,为了一个还不能确定的罪名,她打算动手了吗?
“陛下……”
他刚要同她再议,看见她眼里的光乍然亮了,真是得遇至亲骨肉的样子,脸上含着笑,匆匆向前走去。他回头看,不由沮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定阳长主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皱眉赶上去,长主与少帝行礼,少帝在她臂上托了一把,温声道:“姑母无需多礼,外间冷,请上殿里说话吧。”
长主随少帝入殿,边行边道:“陛下新婚大喜,妾还没来得及敬贺陛下呢。”
少帝笑得爽朗,“多谢姑母,因昨日只行大典,不设婚宴,族里的宗亲们也没能齐聚。明日在千秋万岁殿里摆席,我即位这么多年,各位叔父长辈都就藩在外,便是想念,也寻不着机会团聚。明日正是个好时机,恰逢立后,大赦天下,且台阁已经拟定年号,打算改元了。”
长主立刻哦了声,做出又惊又喜的样子来,“原该如此,上已经大婚,不日便将亲政,是当改元以贺才是。”
“只是不知,是否能如预想这样顺利。”她忽然说,将定阳长主弄得一怔。那位贵妇坐于蒲桃锦的绣垫上,似乎有些不安,她默然一瞥,顿了顿才道,“姑母入禁中,可见过太后?”
长主掖手道没有,“今日是专程入宫来见陛下的。东南百姓食不果腹,朝中有封邑的公卿们俱出地与吏民耕种,盖侯亦不能坐视不理。吾君远在朔方戍守,陛下大婚都未能进京来,妾接盖侯家书,令妾今日亲自与上回禀田邑的事,治下已命田曹掾史整顿,不日就将分派出去。再者,明日的大宴妾恐不能参加了,吾君忽然身染重疾,妾实在放心不下,打算连夜赶往五原,特来与陛下辞行。”
少帝哦了声,讶然道:“盖侯一向健朗,怎么忽然染疾了呢。想是朔方苦寒,难为盖侯了。既如此,我也不便相留……琅琅呢?是留在御城,还是随姑母一同回朔方?”
定阳长主笑道:“琅琅小孩子脾气,长到这么大,没有离开过我半步。还是带着一同回去吧,待来年二月里再入京筹办,时间应当是够用的。”
少帝脸上笑着,眼里逐渐变得荒寒,“也罢,回去为阿翁侍疾,是琅琅的孝道。如此姑母看,需要带些什么回朔方,我命照即刻置办。”
“不不……”长主推辞不迭,“照有公务在身,不必劳烦他了。”边说边起身,“回程路远,不敢耽搁,先与陛下辞行,妾还要上永安宫拜别太后。”
少帝道好,托掌一比,“姑母一路顺风。”
定阳长主行礼退出了路寝,她站起身送至门前,看着那贵妇急急出了宫门,怅然在檐下站了许久。
上官照提心吊胆觑少帝神色,“长主要回朔方了?”
她转回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派人去丞相官署,请丞相晤对。”
上官照正要领命,斛律普照拱了拱手道:“禀陛下,丞相今日身上不豫,先前由长史告假,因长主在,臣便没有回禀。”
她哼笑了声,“身上不豫?真是稀奇事,丞相可是十年未生过病的人啊……”转念一想,似乎又品出了点别的内容来。好端端的,病得真蹊跷,究竟是为了拖延归政呢,还是昨夜愁肠百结,把自己给气病了?
“既然抱恙,总不能让他拖着病体觐见,还是我亲自登门吧。”
趁他病着,正是欺负他的最佳时机。打不过她,骂不过她,现在不去一雪前耻,更待何时?扶微如此一想,顿时精神抖擞。回身嘱咐上官照,“侍中代我送长公主与翁主,其实我的意思是,姑母将琅琅留下最好。琅琅年幼,长途跋涉实在辛苦,倒不如留在禁中,交由皇后照看……皇后与她年纪相仿嘛,两个姑娘在一起,便于照应。我先前想说,又恐姑母多心,还是侍中挽留,方显出情深义厚。”复笑了笑,朱红的天河带柔软地垂在胸前,她大多时候看上去都是善良无害的。
上官照心头却有千斤重,抬手一揖,“诺。”
“若侍中觉得留于禁中有不便,带回关内侯府也可以。反正已经指婚了,又兼是表兄妹,你亲自照顾不无不可。”她笑着嘱咐完,对斛律扬了扬手,“命人备车,去丞相府上。”
自从有了侍中,真是大大便于她出行了。以前单独离宫,有时战战兢兢,生怕人堆里忽然蹦出个刺客来。丞相几次三番劝阻,不让她随性乱跑,“出则必有警跸”,实在很麻烦。现在有了上官和斛律,轻车简从再不必担心,有权就是好啊,这才是当皇帝的乐趣。
丞相所居住的闾里,前一夜那样热烈地大肆庆祝过,虽然有家人打扫,地上仍残留细碎的红纸屑。扶微从木阶上下来,仰头看丞相的府门,长策候府……他府邸的匾额从文帝时期起就没有换过,其实丞相是个念旧的人。
家丞见少帝登门大为惊讶,忙率众仆婢参礼。少帝的脾气向来不错,因此他也敢上前闲话两句,“陛下今日怎会驾临呢?”
少帝调转视线一笑,“新婚三日应当足不出户,如此方合理吗?”
家丞被呲哒了下,摆手不迭。扶微朝着丞相卧房的方向看了眼,“今日相国欠安,我特来探望。现在如何了?好些没有?”
家丞一面引她入内,一面道:“回禀陛下,昨夜医官请过脉,吃了一剂药,并不见好转。臣先前进去问安,君侯还是乏累得睁不开眼。现下主上亲临,兴许圣躬慰问一番,君侯的病就好了,也说不定啊。”
这家丞,自从上次她在相府赖了一夜,丞相又要热水又要被褥后起,看她和丞相,总是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大概肚子里把他私以为的那点不可说,演绎了不下百遍了吧!那么克制的丞相,手底下养了个戏很足的家丞,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扶微并不感到厌恶,反倒在家丞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宾至如归”的热情,这是连丞相都给不了她的。
她自得其乐,“丞相为何得病呀?”
家丞说:“连夜看公文,受了风寒。”他当然不会直截了当告诉少帝,丞相昨夜酩酊大醉,在廊子上睡了半夜,结果着凉了。
少帝颔首,在他的卧房前顿住脚,略平了平心绪才迈进室内。
相府上有仆婢,她当然知道。可是绕过屏风进内寝,看见一个清丽的女郎在床前侍疾,她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
这是谁?穿着白地缘朱锦的曲裾,未饰珠翠的头发黑压压地拢在身后,单是那曼妙的曲线,便足以令男人垂涎。丞相发热不退,她便捞了袖子,露出一双纤纤玉臂,从盆中浣了凉手巾出来给他敷额,那么尽心尽力啊,连她都要被感动了。
她转过头,询问式的看了家丞一眼,“何人呐?”
家丞胆战心惊往外指了指,“魏国国相奉命,进献给君侯的魏地美人……”
她冷冷哼了一声,魏王真是知恩图报,几年前从丞相这里得了两位小妻,到现在还惦记着还人情呢!这个家丞也是个糊涂虫,这样就把人送到跟前来了?
“丞相病中,你敢擅作主张,胆子真不小!”
家丞骇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是臣疏忽……”动静太大,引得美人顾盼,家丞忙比手势,“快快拜见陛下!”
美人大惊,大惊过后便显得楚楚可怜了,扭动纤细的腰肢起身,碎步迎到门前肃容行参礼。一双柔荑加于额前,雪白的面颊上,只见唇瓣一点胭脂鲜红如血,连嗓音都是温柔得拧得出水来的,伏拜下去,莺声道:“妾拜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扶微发狠盯了她半晌,也不开口请她起身,只是沉着脸,一副捉奸在床的模样。瞪完了小妇再瞪奸夫,奸夫仰在病榻上,勾起头往这里看了一眼,然后颓废倒回去,闭上眼,满脸的绝望。
不能失态,低垂的两手终于掖起来,一旁随侍的黄门见她颔首,扬声答道:“皇帝制曰可。”
帝王在,一切闲杂人等自然要回避。魏女谢恩起身,美人那双白洁的玉足从地板上走过,脚趾莹洁可爱,扶微看了心里又觉不快,轻慢地调开了视线,进入内室后褪了鞋履,直接登上了丞相的睡榻。
“相父艳福不浅。”她语带调侃,酸气扑面而来,“今日是朕大婚第二日,相父不进宫道贺,躲在家里生起病来了?”
丞相头痛得厉害,乏力地向她拱了拱手,“请恕臣不能恭迎。”
“应付君王多费神,换做我,我也情愿躺着让美人服侍。”她泄愤式地说了一通,见他蹙眉不答,倾前身子仔细审度他的表情,“她给你焐手了么?”
丞相的眼睁开一条缝,从那缝里随意瞥了她一眼,“上此话怎讲?”
“肉手炉啊。”她愤愤道,“把两手放进美人怀里焐着,多旖旎香艳!”
懂得真不少!丞相腹诽,好在是个女人,要是个男人,恐怕不比历史上那些昏君差。
“臣不懂这个典故,也没这雅好。”
“就是没有?”
他不耐烦地别过了脸,“没有。”
没有便好,扶微心里稍觉平衡。可是既然他还能说话,就证明他先前没有晕死过去,那为什么会容忍莫名其妙的女人留在内寝?
帝王吃醋,当然不能吃得那么明目张胆。她长叹了一声,慢悠悠道:“各路诸侯云集京城,往来人员稠密复杂,相父还是多加注意为宜。相父乃国之栋梁,朕之膀臂,若相父有个三长两短,朕如断一臂,将来连束胸都不方便,那多不好!不过相父将近而立,有个把御婢也是可以理解的……刚才那美人,相父打算抬举她么?”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丞相心里烦躁起来,本来病着的人,精力便不够,她一来,他应答的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再三斟酌,实在令他无力招架。
今日来干什么?新婚燕尔,不在宫里养精蓄锐,到这里折腾起他来!丞相枯着眉头,心思愈发沉重。“上幸聂后,燕燕之声不绝于耳。稍歇,复起,数之有二”,结果二还被划掉,改成了三。记载得好详尽啊,少年夫妻精力无限,昨夜一夜竟没闲着。他忽然有些后悔了,本以为自己亲手教导的学生,不是那种轻薄孟浪之徒。谁知师恩不敌人性,他尚且放心的灵均,最后竟让他措手不及。
心灰意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就是觉得做什么都无用,什么都不想计较了。男人么,成家立室都是应当的,他怎么就不能有个把女人呢!
“魏王送的,臣观之甚好……”
“哪里好?狐媚之姿,强作娇态,朕不许!”少帝就是少帝,可以把醋性巧妙地转化成大义,想了想又补充,“诸侯称霸,是孝帝时期留下的顽疾。我与相父共议,欲扭转这种局面,相父千万不能为魏女所惑,忘了此前的决心。”
丞相张了张嘴,“臣……”
“相父不答应,我就把她接入禁中。反正北宫空着也是空着,你看上谁,我就封谁为嫔妃,就这么定了。”
丞相不甘,“陛下不要欺人太甚,难道让臣孤身一辈子吗?”
她不说话,只是凉凉对他一笑,重新打了手巾,粗鲁地覆在他嘴上。
就是这么伺候病人的吗?丞相没有办法,只得自己动手,把手巾拉到额上,然后便紧紧抿起唇,再也不同她说话了。
“凭什么你可以有人做伴,我就得孤单一辈子?若我不能从深渊里爬出来,相父就在渊底等着我吧。”
他盯着榻围上的云气纹雕花,没有转回头看她一眼。帝王霸道,他也见惯了,只道:“请陛下爱惜身子,暂且不宜有孕。原因是什么,臣不说,陛下也知道。”
扶微愣了一下,看来他果真以为她和灵均圆房了。伤心么?一定有吧!她有意不解释,模棱两可道:“相父的消息这样灵通,可惜不能在我小寝内安排眼线……我此来,还有另一桩事要讨教相父。定阳长主今日入禁中与我辞行,称盖侯病重,要带着翁主回朔方去。依相父看,我应当如何处置才好?”
如果一切如常,长主何至于这么着急离开京城?既然走得仓促,必定是自觉京中不安全,想回封地去。丞相望着殿顶,乜起了酸涩的眼睛,“不能让她回到朔方。距上次陛下被识破,也就三四天光景,长主为了确保安全,绝不会俱书信,因此臣断言,消息暂且还未传到盖侯耳朵里。可一旦他们夫妻汇合,其后种种,臣不敢想象……源氏宗亲里,有太多可取陛下而代之的人,如果陛下不想将帝位拱手相让,就将长主一行人全部除掉,以绝后患。”
扶微虽然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主张,但真的要去实施,她觉得自己硬不下心肠来。
“可否……留下翁主?”
丞相转过头来,虚弱而不悦,“又是为了上官照?”
她说不是,“盖侯镇守朔方多年,即刻铲除是不可能的,如果留下翁主作为钳制,就算他得知了内情,也不怕他轻举妄动。”
丞相听后笑起来,“陛下竟这般天真!皇图霸业,岂是一个十几岁的稚女可比拟的?如果上扣留的是盖侯嫡长,或许还可一论,但你留下的偏偏是无足轻重的幼女,配的又是无实权的关内侯,上觉得,盖侯得知长主死因后,会善罢甘休吗?”
扶微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们现在讨论的内容让外人听到,大约觉得是一场豺狼与虎豹的合谋。定阳长公主是先帝手足,是她的亲姑母,三言两语间就定了她的生死,实在人性全无。然而这就是帝王家,亲情相较权力来说太淡薄,谁也不会去企求什么骨肉情深。登顶之路就是一场优胜劣汰的竞技,活下来的,必然都是个中强者。
她低着头,半天未语,丞相见状支起身唤府里长史。她才回过神来,央告着:“再想想办法吧,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他却断然拒绝了,“上要为自己埋下祸根,然后拉臣一同陪葬,是吗?”
她翕动了下嘴唇,嗫嚅道:“我已经命上官侍中去相留了,如果翁主不走,就容她活命,如果长主执意带她走,那便……扑杀。”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他满意,他撑着昏昏的脑子失望地点头,“臣若像陛下一样儿女情长,一定活不到今日。”
她立刻讨好地把他压了回去,回手将长史屏退了,细声道:“长主车辇行至荆王封地再下手,此计可行?相父放心,我自己的性命,自己当然懂得保全。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杀谁我都不会手软的,相父信不过我么?”
这话一出,他倒确实是踏实了。杀谁也不会手软,这点他相信,怕的是她抓不准时机,待事情不可收拾时才想补救,那就万万来不及了。如今她心意已决,他再说什么她都不愿听,所以由她去吧,大不了最后再受点累,替她善后罢了。
她拱过来,小兽一样挨在他身旁,丞相让了让,“陛下当回宫了。”
她撑着脑袋看他,“你病了,我想留下照顾你。”
帝王的温存,谁也消受不起,他说:“臣这里有人照顾,不敢劳动陛下。”
“你是说那个魏女么?”她挑着冠下组缨盘弄,“昨晚是我的洞房花烛夜,相父心里难过了吧?所以才找了个魏女来气我,对不对?”
丞相闭上了眼,“你想得太多了。”
她喃喃说是吗,凑过去一点,深深吸了吸鼻子,“我闻见酒味了,你昨夜借酒浇愁?”
丞相不想回答她,扯起被子,把自己的脸盖了起来。可是她在边角上挖啊挖的,不一会儿就把头探了进来,“承认自己爱我,有那么难吗?我知道你想说一山不容二虎,但一公一母,从来相安无事。相父,这世上除了我,有谁能配得上你?难道你真的喜欢那些以色事人的女郎,满足于听她们唱小曲儿,吃她们唇上的胭脂吗?”
被窝里空间太小,丞相甚至不敢大口喘息,怕把病气过给她。他掩住口道:“陛下把臣看得太高,臣不过是个寻常人。”
“一点也不寻常,我喜欢了你好多年,能让我喜欢,你便不寻常。”
她的手攀过来,抚上了他的一边脸颊。他身上烫,她的手相较之下微凉,像一股清泉,淌进他心里去。他别开脸,“上别与臣靠得太近……”
她不听,“就要!我昨夜从聂君那里学了点本事……”赖皮地笑笑,很快爬到他身上,在他惊愕的目光里扒开他的交领,在那滚烫的前胸上吻了一下。
丞相顿时火冒三丈,“陛下!”
“嗯?”这一声并不友善,“你要反抗,我就拿绳子绑了你。反正你现在病着,未必打得过我。”恐吓一番,见他认命了,她又摆出个温柔的态度来,吻吻他的脸颊,吻吻他的嘴角,窃声道,“相父之于我,就如蘸了砒霜的蜜糖,我知道不该靠近,可是心里忍不住呢,怎么办?”
他眼里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被窝里是一方小天地,彼此都挣脱不出去。他不得不听她那些绵绵的情话,心里悄然花开,却不能坦然正视,简直比凌迟更令他难受。
“相父……”她轻轻摇撼他,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你何时爱我?给我个期限吧!你都同我做了这么多羞羞的事了,还逃避个什么劲儿呢?”
什么叫和她做了羞羞的事?一直不停亲他的不是她吗?她的吻如星火燎原,要把他烧成灰烬,他向来觉得自己很有定力,原来也抵挡不住她的绕指柔。
他身上热得厉害,脑子有些不清楚了,“昨夜……谁亲的谁?”
扶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是介意她刚才扯的那个谎。她轻笑,“这个很重要么?”
结果丞相不高兴了,霍地掀开了被子,再也不肯说话了。
扶微坐起来,吐了吐舌头,“又生气了?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
他心里纠结得厉害,无奈道:“陛下,臣有疾,可否容臣静养?你这样同我闹,被窝里冷得冰窟一样,陛下还指望臣病愈吗?”
她忙为他盖好了被子,端端正正跽坐在一旁,笑眯眯道:“那你睡吧,今日朕无事,就在这里守着相父。”
丞相知道,要轰是轰不走她的,只有等她不耐烦了,自己回宫去。然而这位少帝有心计,又极其耐烦,她就这样坐在边上,时不时为他换手巾,然后软软地问他,“阿如,你渴么,我给你倒水喝……阿如,你冷么,我焐着你吧……”
阿如来阿如去,这个爱称实在让他无福消受。丞相终于忍不住打断她,“陛下,臣有小字!”
他有小字她是知道的,但自他摄政起,就再也没人把这名字翻出来过。他终归是长辈,那个小字又是文帝手笔,扶微有忌惮,不得他的允许,不敢随意称呼他。
现在是怎么样呢?他松口了吗?也许渐渐开始认可她的感情了吧!扶微心花怒放,把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上,“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如淳?”
他放弃了抵抗,认命地点头,“总比阿如好听些。”
朱椽下的帷幕或卷或放,高高低低错落不齐。淡弱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冬日光线不甚强,只看见轻轻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吹口气就能飘出去很远。
天冷,室内的地心里供着错金的温炉,离得略近了点,跽坐在榻前的少帝一边脸颊被烘得发烫。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看着丞相,她的阿叔,她的恩师,心里有温暖的悸动。
“至于道者,精微淳粹,而莫知其体……有时候我也想,我与你是不是有缘呢。你看文帝多有先见之明,取的名字与我那么相配!当初不过盼你能成为太子肘腋,结果远兜远转,将你留给了我……人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楚啊,你说可是么?”
丞相半阖着眼,虽然病得恍惚,她的话他也还是听进去了。
他不知这场纠葛对她算不算缘分,但于他自己,大概就是一段孽缘。摆脱不了,如火如荼,要伴随一生。
奇怪,究竟是谁先动情?是她还是他?他克己自持,从来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因为她的执拗,很多事潜移默化地改变,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的思维空前活跃,无关政治,勇不可挡。他不再只关心自己的得失,他要兼顾,这个放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在她即将亲政的当口。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图谋,一旦自己失守,势必处处以她为主,处处为她周全。待被她利用得差不多了,还剩什么呢?他有些绝望地轻笑,她是个凉薄的人,在他如痴如狂时物尽其用,到最后弃之如敝履,也许一眨眼,同她年纪相当的灵均双宿双飞了……毕竟他们昨晚已经成了夫妻,不爱少年郎,爱他这个将至而立的人么?她又不傻!
作茧自缚,毁了一世英名,最后弄得狼狈收场,岂不被人笑掉大牙?他只是恨她为什么要来,不见还好,见了就混乱,令他难以招架。
扶微并不知道他的那些想法,她看见的仅仅是他唇角嘲讽的笑,其实她的行径对他来说仍旧像个笑话,她心里明白。
她忽然有点悻悻然,扶在榻沿上的手在大袖下缓缓握紧,迟迟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好些了么?”
好不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陛下回宫去吧,臣昨夜一夜没睡,现在很困。”
他的话有时候又会给她隐约的希望,一夜没睡,又饮了酒,不可能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
“你还未吃今天的药,婢女已经在煎了,等我伺候完你再回去。”
他心里一惊,毕竟是皇帝,得她伺候两字,真的是要折寿的。他说不敢,“臣惶恐之极,叩请陛下荣返。臣在病中,不便奉驾,陛下流连不去,委实令臣不安。”
她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将来我做了你的夫人,你也不让我停留左右?”
他愣住了,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要做他的夫人。以前经常是燕夫人,燕昭仪挂在嘴上,除了令他难堪,再没有别的了。原来他是个经不得柔情的人,她换了个套路,明知不可能,他的心还是跟着颤了起来。
孩子的爱恨都不论你的死活,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你回去吧,京中这两日耳目太多,盯着宫掖,盯着相府……你在这里呆久了,不好。今日是陛下大婚第二日,理当和皇后在一处……”
“你是不是很介意,怕我昨晚和灵均洞房了?”她忽然问他,看见他的目光闪了闪,就知道这人口是心非。她伏在他枕边微笑,“原本我是不打算告诉你的,气气你也好啊,谁让你不从我!现在我改主意了,我与灵均什么都没干,清清白白的……那种事,要同喜欢的人一起才好做。”她在他手上握了一下,“待你大安了,如果……我们找个时候,悄悄离京呆两天好么?就我们两个人。”
他笑她异想天开,“皇帝和宰相俱不在朝,天下会大乱的。”但她说没有同灵均洞房,这一刻他又五味杂陈起来,喜与悲交织,难以分辨。他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淡声道,“不论彤簿上记载的是真是假,臣要说的还是那句话,请陛下保护好自己。”
她说得轻飘飘,“不是有你么,你都保了我十多年了,以后的二十年、三十年,你都会在,我自己不必担心。”
他听了转过脸来,定定看着她,“陛下可曾真正信任过臣?一点都不怀疑的,想把自己交给臣?”
他的话让她意外,然后认真考虑,她究竟有没有想过,答案是没有。
她一直谨记阿翁的话,帝王是这世上最寂寞的人,因为权力太大,人情在他们眼里薄得像纸一样。他们没有朋友,没有真正至亲至近的人。因为你以真心待人,别人待你未必如此。连枕边人都会谋私,亲生儿子都会弑父夺位,这世上哪里来的真情?你能做的就是不断壮大自己,让他们胆寒畏惧,不敢靠近你,如此才能保你一生一世安然无恙。
她没有想过这些论调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信赖别人,你也许会失望,反正最可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她看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我没有做到,我对所有人都存着戒心,包括你。但是我可以学,学着相信你。”
他苦笑了下,“如果需要刻意经营,那就不能称之为信任。话又说回来,臣好像也没有做过什么令陛下特别信任的事,错在臣,不在陛下。”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太沉重了,信任当然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来的,即便不信任,也不妨碍她倾慕他。她仔细看他,他的热一直不退,眼里都起了血丝。她有些心疼,温声说:“你闭上眼睛吧,好好休息。我这就传令太医署,命太医令来为你诊治。”
她欲起身,衣袖被他牵了一下,他说:“不过是着凉了,不必惊动太医署。”
“可是不退烧,万一烧傻了怎么办?”她急起来,“那么多大事还要你决策,没有了你,我一个人不行。”
她是个不服输的人,然而设想一下,若果真失去他,以她现在的能力,并不足以应付那些军国大事和文武大臣。他看到她的不安,心里慢慢松懈下来,“方子换来换去不过如此,也许再吃一剂就好了。”
这时候门上有脚步声传来,扶微听见侍中的声音,低低唤着陛下,“相国的药送到了。”
她提袍下木阶,也没顾得上穿鞋,亲自去门上接。她这样的出身,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她甚至不知道应该连着漆盘一块儿端过去,自告奋勇地挽起袖子,直截了当把碗捧了起来。
刚煎好的药,即便隔着碗也滚烫。走到半道上才觉掌心火烧一样疼起来,可是又不能松手,只好咬着牙,坚持送到了他榻前。
放下之后直抽冷气,嘀嘀咕咕说:“好烫,烫死我了……”又俯身下去吹那药碗,“小心烫口,凉一凉再喝。”
她蜷曲的两手搁在膝上,掌心的赤红和腕子以上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看来烫得不轻。丞相支身坐起来,牵过她的袖子查看,蹙眉责问:“为什么不扔?”
她很委屈的语调:“那药是给你治病的,扔了你喝什么?我不要紧,过会儿擦点药就好了。”
他沉重地叹息,叫他怎么办呢,这是要将人逼死了!她两手平摊在他掌中,脆弱需要呵护。他不知道以前是怎么想的,打压她,和她争权夺利,毫不手软。到今天隐约感到后悔,这不是一个好开端,他心知肚明。
“我命人拿烫伤药来。”他说着便起身。
她拉住他说不疼,然后暖暖笑着,踮起足尖搂住他的脖颈,“就这样吧,就这样……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她贴紧他,鼻音浓重,“如淳,不同任何人说,我们从今日开始好不好?你快说好,如果这回不答应,以后我便再也不动这个心思了,君君臣臣,永无交集。”
他挣扎良久,低垂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背上,“臣……与先帝是兄弟。”
她的心底悄悄开出了花,“你不是文帝骨血的,空有名分罢了。”
他很为难,“可是文帝垂爱,玉牒上有臣的名字。”
她感觉到那个分量,不轻不重,就停在她背心上。她几乎要大哭了,在暗夜里踽踽独行了千百年,终于等见了一束光的感觉,虽死亦无憾。这时候有什么不能妥协她说:“那又如何?你不喜欢,我命人将它划除。”
他还是摇头,“就这样吧,别又引起轩然大波来。”低头看她,她眉目如画。以前端坐御座上,距离遥远,他从来没有发现,这双眼睛竟有这么美!
“如淳……”她像孩子一样,轻轻蹦了一下,“你掐我一把,看我有没有做梦。”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可她是鲜明的存在,就在他怀里。帝王的衮冕冰凉,隔着单薄的中衣透进他的皮肉和骨骼里,他不觉得冷,心里有一捧火,魂魄终于不用流浪,有家可归了。
冒着生命危险相爱,可怕又令人悸栗。他的目光柔软,将她整个覆盖,“别犯傻。”
她又蹦了一下,“那你亲亲我,亲了才算数。”
他心跳如雷,即便前景孤绝,也要奋不顾身了。收紧双臂,俯身吻她,唇瓣轻轻颤抖,彼此都一样。这个还在襁褓里时,他就抱过的孩子……太不可思议。他叹息:“但愿他日上不会后悔,但愿臣老而无用时,你身边还有臣容身之处。”
不是悲观,因为现实的问题一向存在,谁都无法回避。她放在他肩上的手略紧了紧,“相父是我一生渴求,也许我活着,就是为了匹配你。”
他发笑,这孩子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自己就是被她这么迷惑的。但愿病中的决定不会错,但愿清醒之后不会懊恼。他还清楚记得昨晚上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痛,她说的万箭穿心,原来是真实存在的。
扶微自小惦记什么,不得到便夙夜难忘。现在这人总算属于她了,她觉得心都装满了,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令她惧怕了。极力地腻歪了一阵子,才想起他还病着,屋里毕竟凉,回头雪上加霜就不好了。
“快些躺下。”她在他背上摩挲了好几下,“嗳,我一高兴竟忘了。”忙扶他躺回去,膝行着搬了隐囊来让他垫在身后,捧起药碗吹了又吹,“你慢些喝,我去讨蜜水来。”
年轻的孩子,浑身有用不完的活力。她在地板上快乐的奔走,脚下啪啪作响,到了门前喊斛律:“子清……子清……”
斛律在台阶下戍守,听了召唤忙压刀上来,“上吩咐。”
“命家丞送蜜水来。”
她说完便又回内寝去了,斛律普照站在那里发怔,多久没有见少帝笑得那么高兴了?嘴里要蜜水,脸上也像浸了蜜一样,弄得御前当值的人都惶惶的,不知少帝今日是怎么了,丞相病得沉重,他却如此欢喜,岂不让人生闲话!
黄门出去传令,家丞很快准备妥当,送了竹箧和胡饼来,“君侯还未进昼食,如果能吃一些更好。”
黄门呵着腰,低着头,两手高高托着漆盘送进来。余光能瞥见内寝的情况,丞相靠在榻头上,少帝偏身坐在席垫上。一国之君全无平日不可一世的模样,黄门心下惕惕然,如此家常的天子,真是少见得很呢。
扶微挥袖让人退下了,自己牵袖为他斟蜜水。见他喝了药,忙直起身把漆杯递过去,“以前我的内傅就是这么服侍我吃药的,喝口蜜水舌根上便不苦了。”
他觉得好笑,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这辈子没尝试过药后找点慰藉。她毕竟是女孩子的心思,不管如何执政弄权,到了后闱细致柔情,那才是姑娘应该具备的本能。
“好喝么?”她眨巴着眼睛,见他疲累地点头,忙抽掉隐囊让他躺下,“你冷么?可要汤婆?”
她是头一回照顾人,那份热情叫人克化不动。丞相勉强笑了笑,“我不冷,上不用忙。我在想长主的事出后,盖侯会怎么办。”
她嗯了声,沉寂下来皱着眉道:“所以我要等軿车入了荆王治下才动手。上次你命霍鼎与司马期彻查荆国兵制,奏疏送入台阁,并没有查出什么不妥来。可是我知道,荆王蠢动多年,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这个人,若要朝廷出力解决,太费周章。倒不如将祸事引向他,凭盖侯和他斗,至多最后朝廷从中调停斡旋,事成则罢,若不成,荆楚和朔方的兵权借机收回来,朝廷便可兵不血刃。”
她说政事的时候,表情冷漠而专注,几乎感觉不到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大概在喜欢的人面前有顾忌了,侧过头来,腼腆对他一笑,“你又要说我心机深沉了是么?移花接木,借刀杀人,我不是个善性人。”
他却缓缓摇头,“你我身处这样的位置,心若不狠,刀很快就会架到自己脖子上。以仁孝治天下,那是诸侯宾服,朝中再也没有异己时,才有资格谈论的话题。自孝宗时起,诸侯割据各霸一方,到文帝时期略有改善,但问题终究存在,不将这些隐患全部铲除,臣寝食难安。”
她听了探过来,眨巴着眼睛问他,“是为我寝食难安么?”
明知故问!他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她得意道:“你我君臣本是一体,别人尚有可能划清界限,你我不能。我败,则如淳败,我死,则如淳死,可是么?”
他终于点头,“是,以前是,以后更是。”
她很高兴,在他肩头蹭了蹭道:“我如今什么都不怕了,真的。我有你呢,阿叔、相父、恩师……”嘻嘻笑着,调侃似的,看着他尴尬脸红,愈发觉得欢喜。
“你要快些好起来,明日的大宴若能参加便尽量来吧……都是手握兵权的王侯,我有些怵。”
他昏昏地嗯了声,却又不得不考虑,那个家宴到底该不该出席。他把持朝政十年,树敌太多,那些高高在上的源氏宗亲们本就对他满肚子意见,这次未必没人借酒盖住了脸,逼他当场宣布归政。宣布归政,手上的权力全部归还,他不怕旁的,怕她尚且不够成熟,大权在手时驾驭不住那把舵。到时候奸佞都出来了,欺她年轻,怂恿她冒险,万一她不听他劝告,那么好不容易缔造的国泰民安,不消多久便会土崩瓦解。
他惆怅地打量她,她眼里闪着希冀的光,其实还是迫切地渴望权力。少年意气,一门心思纵横天下,并不真正了解这江山社稷要运转起来,得费多少心力。如今照他的心思,他不惧归政,扶植她,还她锦绣天下,他可以肝脑涂地。然而就算她能容他,无权无势空有丞相头衔,那些往日的政敌们会不会就此将他拆骨吃肉,不用推断,他也知道。
要保命,势必和她的期望背道而驰,这就是这段感情的可悲之处。
“京畿周围的兵力,臣早在大婚前夕就已经安排妥当。禁中的守备由卫尉和执金吾协办,即便臣不来,上也不必害怕。臣僚中出身宗族的不在少数,太尉、太仆、宗正……这些人,到时候都会助陛下一臂之力的。”
她不说话,只是哀哀看着他。他又觉不忍心,只得改了口,“我知道了,若下得了床,我一定去。”
扶微看他这样,自己心虚起来,她终究免不了算计,一面说着爱他,一面又在盘算怎么把他的大权全都掏挖出来,想想是有些不厚道的。
她轻吁了口气,“罢了,我看你病得厉害,还是不要去了。好好养病要紧,我身边有太傅他们撑腰,你不必担心我。你身上不好,万一应付不了他们,我心里又着急。”她抚了抚他的脸,“我知道你的心,绝不会怪你的。你就留在府里调理身子,只有一点,不许那个魏女近身,知道么?”
他无可奈何,“知道了,免得你多费手脚,收进宫里还得想封号。”
她龇牙笑,在他鼻尖一点,“孺子可教……”
话方说完,听到斛律普照在门上通禀,说敬王入宫谒见陛下。
敬王源表?她站了起来,要是没记错,源表的儿子一度是奸相取她而代之的上佳人选,如此倒要好好会一会的。
她扬声命侍中筹备,下寝台穿上了鞋履,复又回身亲了他一下,“好好养病啊,待我办完了事再来瞧你。”然后在他的目送里,一步三回头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