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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长乐未央中宫殿,鸾凤和鸣情意长。(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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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流砥柱,朝廷栋梁,如果再加上仅次皇后的昭仪位,不算上侯爵的秩俸,就已经够养活十个执金吾,二十个太仆令了。扶微想起这些就觉得囊中羞涩,所以江山美人同得,真是需要足够的精力和财力支持。不过丞相的才能和姿色很对得起这份价位,只要他同意,就算砸锅卖铁,她也做好了供养他的准备。

现在的丞相,让她想起多年前偷偷养过的那只小兔子,敏感、怯懦、杯弓蛇影。只要轻轻触一下他,他立刻便大大的一惊。那双烟雨重重的眼睛左右闪躲,不敢看向她。她细细品味,品咂出了他的沉沦和无奈,所以她这么死缠烂打,还是卓见成效的。

她撼了他一下,“阿如,怎么不说话?”

叫他说什么?丞相有种被架在火上的感觉,这个一直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孩子,两三个月而已,变得强悍不可摧折,他除了惊讶和叹服,又能说什么?他如今也弄不清自己的想法了,斗过、打压过,明知道两个人的处境势同水火,竟还忍不住期盼她有一份真心,这是不是疯了?真心,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她高坐庙堂时还顾念情义,让他继续统领群臣吗?是四夷来朝时只知有燕丞相,不知有少帝吗?思及此,简直想笑啊,她这样的帝王,哪里能容他猖狂?就算有情,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对垒中慢慢消耗殆尽,权臣的下场怎样,太多的前车之鉴。他动情,不过是加速毁灭的进程罢了,身后还要留下个弄臣的恶名,这又是何必!

他偏过头,两个人鼻尖的距离至多一指罢了,他直望进她心里去,“上究竟要什么?”

她笑得无赖,“要你,要你的心,你的身体,你的一切。”

“上忘了臣以前是怎么对你的?”

她的笑容不由一僵,这个时候说起过去,实在有煞风景的嫌疑。他摄政,搜罗完了她作为皇帝全部的权力,相权最大化,君权必然连一丝一毫都不剩。她记得已故的丹阳公主曾经进宫找她求过情,因为时任步兵校尉的表兄收留了一个匈奴孤女,那个匈奴孤女被证是郝宿王的女儿,于是有人参奏校尉通敌叛国。她是知道表兄为人的,英勇忠诚且善良……可是她留不住他,丞相逼她亲自下诏,丹阳公主长哭相送,表兄最后还是被处决了。

想起旧事便浑身起栗,当时她尚年幼,不过以为他执法严明,到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借故斩断她将来可能倚靠的一切势力。如果校尉还活着,军功赫赫一路提拔,到如今出任执金吾,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了。

她的手臂渐渐松开了些,还在努力周全,“以前是我不懂事,你教导我,我不怪你……”

“以后呢?”他看着她,不容她有丝毫退却的余地,“以后臣若不放权,上待如何?”

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容难以维持,不由感到灰心。果然是这样的,她的目的那么昭彰,他怎么能上她的套?

她的臂膀从他肩头落下来,他却不甘于屡次被她戏弄,伸手一揽,将她揽进了怀里。拇指在那一捻柳腰上缠绵抚摩,换了个轻薄的口气调侃:“臣的手段不及陛下多变,但臣自认为学起来极快。陛下喜欢的就是这样么?喜欢和臣唇齿相依?喜欢和臣有肌肤之亲?臣已经二十八岁了,当真那么不解风情,岂不白活了吗?陛下说要皇嗣,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夜黑风高,正是行房的好时候。”他吻了吻她的耳垂,两手上移,落在了她的交领上。

一向占据主导的扶微竟有些害怕了,她仓惶抬头,看见他眼里冷戾的光。他在笑,可是笑容在灯影下显得狰狞。她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这时候谁退却,谁就输了,她心里明白。

“陛下的把戏有意思,其实臣也很喜欢。”她不肯服输,他半真半假道,“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有美丽的脸庞和花一样的身体,臣何德何能,今日有福消受,真是三生有幸。可你知道这种事过后,谁受的伤害最大?臣是男人,事了拂衣去,陛下可怎么办?如果哪天想通了,不想留下个和臣一样难驯的皇嗣,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懂么?”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角说的,每一个字都满含挑衅的意味。扶微忽然明白过来,她以前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和他生个孩子,就是拉拢他最直接的手段。可是他今天的态度让她懂得,也许她这一生只能有一个孩子,他却不是。他可以有很多女人,很多儿子,到时候皇嗣仅仅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她要为子孙埋下祸端吗?

她悚然一惊,“你会爱重皇嗣么?会好好辅佐他么?”

她的中衣已经从肩头滑落,他垂眼看着,心跳如雷,头却点得漫不经心,“不论好坏总是自己的骨肉,我没有理由不辅佐他。”

“那么我呢?”她有些想哭,“我呢?你会爱我吧?”

他顿下来,“臣是陛下首辅,国家大事有臣,陛下只管放心。”

就是说睡了也白睡,她将来不过是“最尊贵的情妇”,是这意思吧?

她突然寒了心,瞬间从这个旋涡里抽身出来,奋力一推,把他推开了。

“如此良辰如此夜,相父偏要说这种话,还成得了事么?”她一面说着,一面拽起了肩上中衣,站在寝台上居高临下打量他,“夜深了,相父留在小寝多有不便,还是早早回去吧。”

丞相优雅地整了整衣领,“陛下想好了?这次若错过,下次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她牵起唇角对他讪笑,“如果有下次,相父就别期待我有真心了。”愤然拂袖,扬声唤侍中,“送丞相大人出宫。”

斛律和上官很快便进了内寝。见少帝站在凌乱的被褥间,丞相垂首坐于寝台上,相距不远,却弄得两军对垒一样,这场景,实在令人诧异。

两位侍中对看了一眼,斛律不过是难堪,上官照的脸上却浮现起了怒意,二话不说便要拔刀。还是斛律不动声色将他的手按住了,上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拱手唤了声相国,向外一比道:“请。”

丞相走下寝台,从容弘雅一如往常。经过上官照身侧时停住了步子,冷冷一哂道:“君不可逾越,下次再让孤撞见你对陛下不敬,孤就送你下蚕室(宫刑)。”言罢振袖昂首,大步走出了内寝。

上官照因他先发制人的一通警告憋红了脸,狠狠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气涌如山。这是不是倒打一耙?明明自己被少帝从寝台上请了下来,怎么反倒说他大不敬?燕相如时刻看他不顺眼,自小就是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丝毫没有改观不说,这种敌对的情绪反倒变得越来越鲜明。如果之前他还闹不清原委,到现在似乎已经看明白了,这一切全是因为少帝。他没有身为长者的气度,他对少帝有畸形的占有欲。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他回身望少帝,“丞相他……”

扶微抬手阻断了他的话,“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上官照没有办法,揖手退出了内寝。只是不敢走远,停在殿宇的那一端静静守候着。不久听见小寝内传来器物落地的声响,乒乒乓乓连绵不绝。他蹙起了眉,知道少帝是在发泄愤怒,由他去吧,只要他痛快。然而很快又有吞声的哽咽传来,他的心顿时攥紧了,即便少帝不说,他也可以料到前事。外面有关丞相和少帝的传言,似乎真的有些眉目,少帝在政事上被燕相压制便罢了,原来连做人的尊严也被那奸相剥夺了。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他更凄苦的帝王?如果活着是一场修行,那么他经受的磨难早就可以令他立地成佛了,为什么他至今仍在红尘中打滚,是天地不公吧。

那厢离开东宫的丞相有如行尸走肉,怎么从苍龙门上出去的,怎么上的辎车,他都不记得了。先前在章德殿里出了一层汗,晚风一吹,凉得彻骨。他抚了抚两臂,无力地靠在车厢上,车轮滚滚,轧过不平整的路面便一阵颠簸,他的额角也在雕花的壁板上撞击,砰砰地,不觉得痛,只有无边的麻木。

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令自己好过,车门上吊着风灯,车厢内只照进一点微弱的光。他在那片光线里掏出竹笄,颠来倒去翻看,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跑到春生叶的别业去,花费一天时间做了这么个无聊的东西。留着干什么呢,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证明他曾经可怜的疯狂。

如果上官照的那支簪不曾抢先一步,也许他会把这个拿出来,扶微见了会有什么感想?是欢喜,还是得意?他们都好面子,自尊心又特别强,谁都不肯妥协,所以相处起来也是针尖对麦芒。还好没有让她看见,他庆幸不已,丢人的把柄,除了给人提供笑料,还有什么?他平静地推开支窗,把笄扔了出去。和之前的情不自禁做个了断,继续让她提防,让她忌惮,只有这样才能重新找回自尊,不会让她看不起。

彼此都不是扎进感情里就挣脱不出来的人,这样很好,不粘缠。

五日后的朝议上,扶微命人宣读了翼卫将军上官照封侯的诏书,虽然之前反对声叠起,但因为事先有丞相相助,这次风平浪静。

她垂目看向下首众臣,“盖侯与定阳长主的爱女此次随长主入京来,朕在太后处见过两面。翁主聪慧端方,与关内侯正相配,朕也问过长主的意思了,长主甚欢喜,不日朕就下令赐婚,促成这门姻缘。”她笑得十分得体,目光平和如水,慢慢扫视过殿上诸君,微倾了倾身道,“上次因出了家人子弑君的案子,朕这两年恐不会再采选了。朝中诸位臣僚家中,或有适婚的子女没有结亲的,可上报少府,朕很愿意牵线搭桥,做个月老。”

少帝的话说得很轻巧,众臣心里却滋味各异。先前对那位少年天子随意封爵嗤之以鼻的人,到如今才算真正看清他的用意。封爵不过是为指婚服务,利用自己的侍中留住盖侯,虽然在情理之中,但似乎又有些令人难以理解。当真为政局考虑,就应当学学汉武帝金屋藏娇,何必大费周章,甚至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封赏一个毫无寸功的杂号将军,以求身份上的匹配?

扶微知道那些臣僚们口上不说,心里存疑。她并不打算理会,复问起那天所议的王侯封地来。

“丞相与朕商议过公田分与平民耕作的事,朕大觉可为。相父身先士卒,昨日接奏报,已有平昌侯、敬候、陈留侯等多方响应。朝中三公九卿有爵位在身者也皆有作为,可见我满朝文武齐心协力,光帝时期的夺地案,必不会再现。”她说完,顿了下又道,“前日在明光殿,朕与台阁官员议政,说起平帝时期盐铁官营、酒榷均输等政令,至今仍在实施。虽充裕了国库,但这些举措,也将财力大大集中于官僚地主及商人手中。吏民疾苦不可调停,东南民乱便由此体现。农民重苦、女红再税、豪吏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吏收贱以取其贵……长此以往,社稷难免动摇,不单东南,西北、东北等民反接踵而至,届时你我君臣如何自处?”

文武百官毕竟都不是吃素的,凭借灵敏的嗅觉,很快觉察出了少帝的意思。看来税赋到了改革的时候了,然而这项改革势必损害大殷上层的利益,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恐怕对少帝没什么好处。

好在少帝并不愚蠢,他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是令百官商讨。有人赞成便有人反对,各个说得有理有据,一时朝堂之上又陷入了拉锯的局面。

扶微看向丞相,有意留心他的脖颈,谁知他早早戴上了狐毛围领,那痕迹虽看不出了,幌子却扩大了数倍。她扯了下嘴角,“朕愿听相父的意思。”

丞相执着笏板向上呈禀:“依臣愚见,循序渐进才是上策。税当减,但不宜操之过急。正月伊始,乌桓数犯我北部边疆,朝廷虽遣骑兵驱逐,但治标不治本,乌桓何时卷土重来,不得而知。若想长治久安,戍防要巩固,兵力要增加,防御工事需修筑。目下北方已入严冬,军队御寒又是一项大开支,若此刻税收骤减,待明年财政便会捉襟见肘,届时又当如何?”

扶微叹息着点头,“相父所言极是,然先帝有遗训,行仁政,以德治国……”

丞相半步也不肯退让,“安定北方,令百姓免受流离之苦,便是最大的仁政。”

他不愿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非但没有触怒她,反倒令她庆幸,庆幸彼此的政见如此统一,庆幸他目前没生二心。其实她提出这个议案,有试探他的用意,如果上次不欢而散令他怀恨在心,必然会大力支持她改革。王侯将相、官吏豪绅,这些人是构成大殷上层的基石。五日之前图谋王侯田邑,五日之后又夺豪绅生计,果真一口气把这些人全得罪光了,那么她的帝位就要坐不安稳了。

目前看来,丞相至少没有放弃她,她暗暗松了口气。就算无情,也不必弄得水火不容,否则两人之中必有一人要先死,才能平定这场内乱了。

“好。”她略沉下腰,慢慢靠回凭几上,“盐铁税赋,暂且搁置不议。相父所陈的加固戍防一事不可疏忽。朕在想,必要时缩减玄菟郡疆界,若条件允许,可再设一郡,不知相父意下如何?”

丞相眼里露出赞许的光来,不得不说,一个女孩子能有如此敏锐的政治触觉,实在是极其难得的。

他微微低下了头,“圣裁独到,臣附议。”

少帝笑得慈眉善目,“那么一切便有劳相父了,届时郡国的官员编制,请相父具名册,你我再共议。”

昭帝当初向辅政大臣征求侍中加爵一事时曾说过,“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关于官员的任命,确实用不着满朝文武齐齐商议。不过这种职权在少帝尚未涉政时,一般是由三公共同定夺的,如今少帝欲揽政,即变成了“你我共议”,足可见他鲸吞蚕食的决心。

丞相对此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即是默认。扶微终于松开紧握的手,散朝之后心情也颇佳,去了景福殿中探望长主和翁主。

琅琅见了她,不再像上次那样说话随意了,小小的人,学着恭恭敬敬行礼,管她叫皇帝陛下,称自己为妾。

扶微左右看了一圈,宫人们先前在收拾包袱,因她来了都垂首退到一旁,那些捆扎好的东西藏在身后,裙裾挡不住,便露出了端倪。

“姑母宫里在忙什么?”她明知故问,看了琅琅一眼。

定阳长公主的神情不大自然,掖袖欠身道:“妾母女来京有些时日了,原是惦念太后借居禁中,如今也当回宅邸去了。况琅琅又受陛下垂询,得以赐婚,妾要为女筹嫁,常在禁中也不是办法。”

本来是冲着入宫为后的,结果只落了个侯夫人,其中落差不可谓不大。扶微知道她尴尬,自己却只能装作不自知,温言道:“姑母本就是宫里出去的,这宫掖是姑母的娘家。至于翁主,在朕眼里是至亲手足,因此将琅琅许配给照,是朕对亲情最大的维护,不知姑母能不能明白我的苦心?你们在京,府邸固然要回,但宫室也为姑母和琅琅常留。只要想进宫了,随时都可回来看看,姑母切不要见外。”

长主晦涩地望了她一眼,“陛下的心,妾明白,这也是为我们着想,不欲吾君与丞相为敌……”

她们殿内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琅琅清脆的嗓音,“你就是我夫君?”

扶微循声望过去,见廊下年纪尚小的女童穿着交输曲裾,正半仰着头,看那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绛袍铁甲的青年。青年的脸上大大地尴尬起来,勉强道是,随即又蹲身一笑,“翁主也可叫我照。我的母亲是你姨母,我们还是表兄妹。”

冬日阳光正好,融融照着檐下两人,扶微对长主笑了笑,“姑母看,他们多相配。”

相配才怪了。长主不得已,敷衍一欠身表示赞同。照虽然好,但他对于琅琅来说年纪还是太大了点儿,若能和少帝相配倒很合适,两个人相差三岁,一起长大,也算青梅竹马。将来感情日深,皇后算什么,还不是想废变废!至于皇子,那更是天之骄子,凭借外家的势力,克成大统不费吹灰之力。

分明水到渠成的事,却因为那个假子泡汤了。长主懊恼不已,只怪少帝欲选后的事,他们得知得太晚,棋差一招便满盘落索,实在可恨。少帝为顾全大局,将琅琅指给了上官照,从长远上来说,入不了宫便是与江山无缘,她们此行是无用功;但从私情上来说,其实并不那么坏……也许远离政治,找到个不错的归宿,对琅琅才是最好的。

长主掖着两手看,也罢,现在不相配,不等于再过两年也不相配。照比琅琅大了八岁,八岁又如何呢,只要经得起等待,一样是如花美眷。

琅琅是娇养大的,加上年纪又还小,所以说话很直接。她踮起足尖,和上官照比了比,然后扬起笑脸,日光映在她的双眸,孩子的眼睛,纯净得不染尘埃。

“阿兄嫌我年幼么?如果嫁给陛下,我觉得年纪还算相仿,但嫁给阿兄,阿兄一定觉得我太小了,是吗?”

这话说得大家都有点尴尬,上官照哄孩子却很有一套,“琅琅不该担心自己年幼,反倒是我该担心自己太老了,不堪做配翁主。”

琅琅很大度,安慰他不要这么想,“我最喜欢好看的人,原先听到陛下为我指婚,我心里不高兴,怕郎子长得太难看,害我夜里做恶梦。可是现在看到阿兄,阿兄的眼睛那么美,我觉得阿兄一定是个温柔的郎子,琅琅很喜欢。”

啊,喜欢便好,不单扶微,连长主都欣然笑起来。这世上没有一位母亲不盼着儿女能幸福,只要她心悦,入不入禁中都不重要了。

可是所有人都感到满意的时候,上官照却笑不出来。他回身望了少帝一眼,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大概很为自己的计划得意吧。他垂首,连叹息都不能够,为了达成他的计划,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扶微自然看见他眼里的黯淡了,自己起先还有意忽略,但就是刚才那一瞥,实在令她无地自容。她开始琢磨,他说过有喜欢的人,究竟有多难开口,要他这样隐忍?如果可行,或者把那个姑娘给他找来吧,王侯三妻四妾的不少,让他得偿所愿,也算是对他的一点弥补。

“陛下。”她在走神的当口,琅琅晃了晃她的袖子,“陛下什么时候迎娶皇后?”

扶微哦了声,“还有五日。”

琅琅笑得无比灿烂,“陛下的新娘子长得好看吗?”

扶微点了点头,“皇后很漂亮,也温柔可爱。”

“陛下的婚礼一定极盛大。”琅琅很羡慕的模样,“将来妾大婚,陛下可以屈尊主持么?”

扶微垂手抚了抚她的顶发,“当然,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大婚那天我一定到场。”

照和琅琅的婚礼安排在来年三月,因为关内侯府必须重新修葺整顿,才能满足大婚的需要,时间不宜太紧。加上盖侯夫妇对幺女的婚事很看重,待到来年三月,琅琅也满十三岁了,十三岁的新娘子,怎么都算不上幼小了。

从景福殿出来,扶微仍旧在留意上官照的情绪。他是个合格的侍中,神情永远机敏谨慎。然而愁云压住了眉眼,那双眼睛便不复往日神采,变得雾霭沉沉起来。

扶微轻轻叹了口气,应当说些什么呢,安慰的话早就说不出口。帝王出行,前后有黄门和侍御相伴,宫人手里挑着鎏金香炉,里面散发的香味弥漫,连外面的气息都嗅不见了。她做了个手势,屏退左右,园中只留她和上官照,难得有闲暇时光并肩而行,她边走边侧身看他,“阿照,你不欢喜?”

上官照勉强笑了笑,“臣没有。”

“我知道你不愿意迎娶琅琅,你心里有怨恨,骂我两句我也不怪你。”

怎么能够责备呢,喜欢到了一定程度,就算他要他死,他也没有怨言。他摇头,“我与陛下的交情,不言怨恨。再说人总要娶亲的,陛下五日后便大婚了,君王的婚姻尚且身不由己,何况臣。”

她听出了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无奈,再想想自己,更是前程渺茫,不知归处。

“大丈夫立世,爱恨都不能为自己控制。你的不幸是我造成的,我的不幸该归咎于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转过身看远处山景,层层叠叠的山峦离得很远,像连绵起伏的乌云。她负手,喃喃道,“今日朝上与丞相谈起北方戍守,为了抵挡乌桓扰边,要增加一个郡。郡中官员需任命,这正是削减丞相党羽的好时机。我欲令中郎将卫广、八校尉中射声、胡骑两尉执掌郡国军事,将京畿职权让出来,以便填充朕信得及的人进去。文官方面,以御史大夫为首,许以高位,能支出去一个是一个……”她转头笑着问他,“你觉得此举如何?”

明升暗降,如果能顺利实施,当然是极好的政治手段。

上官照颔首,“陛下果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臣当初被遣回武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唯恐你受制于人,将来生出懦弱贪图安逸的性情……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假以时日,大权必定能重回陛下手上。”

她对着广袤的天宇哼笑了下,“可是这假以时日,也许要耗费几十年时间,想起来便觉得可怕。”

其实他对丞相和少帝的关系很好奇,但作为侍中,他的职责只是为天子分忧,那些私事不该他过问的,他连提都不能提。

寒风飒飒,有些冷,少帝回身往德阳殿去,历代都有这样的惯例,天寒之后议政大殿从却非迁往德阳。德阳殿是北宫正殿,北宫的功能除了一部分作为内眷宫室外,另有光华殿和钩盾署等,依旧为外朝所用。

少帝在前面走,他跟随其后。少帝今日穿了件青色绣袍,广袖飘飘,在这万物萧条的季节里,显出了一点难得的生机。原本是很赏心悦目的,然而不知先前可是蹭到了什么地方,臀下有一片树叶大小的污渍,发黑发暗,来历难辨。少帝自然没有察觉,依旧走得散漫,他却仔细盯了半晌。帝王仪容不整有碍观瞻,于是他将披风解下来,披在了他肩上。

扶微唔了声,“我不冷……”

照只是一笑,“陛下的袍子上沾了东西,拿臣的披风挡一挡吧。”

她愣了下,心也狠狠绊了个趔趄,脸上不由发烫,“你看见……什么了?”

他倒并未觉得哪里不妥,“想是墨迹吧,又有些像血……”眼看着少帝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如火烧云一般,他的话便衔在了嘴里,隐隐感觉异样起来。再看少帝,他片刻也不耽搁,匆匆出了云龙门,不是去德阳殿,是着急赶往东宫方向了。

但愿不要是她想的那样,扶微边走边祝祷。算算时间,差了十多天,应当不会的。她回到章德殿,把人都赶了出去,脱下深衣看背后,一看便煞白了脸。

怕什么便来什么,奇怪这次居然毫无知觉。老天真是爱开玩笑,不知她究竟顶着这活招牌走了多远?落了多少人的眼?

衣裳一松手,落在地上,她羞愤、悔恨,在那件血污染红的袍子前气红了眼眶。这东西其实一直是她最担心的,有时夜里做梦,会梦见今天这种可怕的情景,所以她向来很小心。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系上月事带,只穿玄衣,提前几日预备,总不会出错的。可是这次到为什么会这样,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大概皇帝终有做到头的一天吧!她蹒跚着站起来,走到殿宇中央燃着木炭的温炉前,把袍子投了进去。布帛燃烧的气味冲鼻,她默然站着,看蓝色的火舌吞噬一切。然后平静收拾好残局,开始考虑接下去应当怎么善后。

太阳快下山了,她走进直棂窗投下的嶙峋阴影里,步子很慢,斑驳的光,明亮而短促地打在她的丝履上。行至殿门前,扣住门环奋力打开,版门撞击门框,发出轰然一声巨响。殿外的廊庑下站着惶惶的建业和两位侍中,她堆起了笑,“怎么都候在这里?出什么事了么?”

她这一句话,令众人有了片刻松懈。建业抚膝道:“暮食的时间到了,陛下传膳吧。”

她点点头,“没什么要事了,侍中们今夜可出宫返家。”

“诺。”斛律普照鞠腰领命,正欲退下,见上官照一动不动站着,脚下不由也顿住了。

扶微不悦,冷冷看向上官照,“侍中还有事?”

上官照猛回过神来,拱手呵腰长揖,一步一步后退,退出了天子路寝。

随侍的那六位宫人,第二天消失得干干净净,据说是伺候不周引得少帝震怒,当夜便交由掖庭狱处决了。上官照听完,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在这深宫里人命算什么呢,有时还不如一只杯子,一双筷子。

入冬后的天气总是趋于阴沉,穹隆矮了,随时有可能落下一场雨来。皇帝的大婚将至,禁中除了预备婚仪的几个官署,于其他人来说一如往常。夜里天寒,侍中们留在值宿庐舍里烤火喝茶,闲来也聊聊私事,斛律普照对他的婚事大大赞美了一番。

“好姻缘。”斛律笑着说,“门当户对求也求不来。不过盖侯府据说向来规矩重,你又是新开的府,家中仆婢都预备妥当了吧?”

“入府就能上手的难找。”上官照摇了摇头,“一直忙于宫中事,家里也顾念不上。”

斛律却笑得含蓄,“要懂分寸,又拿得上台面的,委实不好找。翁主年幼,君风华正茂,小妻、御婢当然一个不能少……”

话还没说完,被上官照捣了一拳。斛律稍稍年长两岁,两个人又在一处供职,私交也很好,平时说些玩笑话,并不会惹得对方恼火。吵吵嚷嚷一通拉扯,最后还是斛律告了罪才作罢。当值时不能饮酒,两人以茶代酒,碰了几回耳杯。后来无意间又说起掖庭令谒见的事,斛律的表情一瞬便肃穆起来了。

“上不知作何想,景福殿宫人俱由掖庭令发落流放万里。今日张令入章德殿,就是为此事。”

上官照心头钝钝一跳,知道眼下不过是那些宫人,再接下去,也许就是长主、盖翁主,他,甚至是盖侯周充……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究竟有没有根据,但无数前因后果联系起来,那团阴云就笼罩在上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一切正如他所想……他不敢想象。这是个惊天的秘密,以少帝的决断,不会留下任何隐患。他隐约看到自己的将来,恐怕没有退路可走了。如果当真如此,后悔的不是其他,这项指婚才是最大的错误。他还记得幼小的,可怜的阿婴,站在木樨树下两眼含泪的样子。光阴荏苒,短短六年而已,他已经变得满身锋棱,变得他再也辨不清真面目了。

究竟该称他还是她?他在武陵时活得逍遥,平昌侯的三公子,青年才俊,春风得意。二十岁的年纪,身边没有御婢是不可思议的,所以他懂女人,知道女人和男人的分别。面对少帝时他疑惑过,但不敢怀疑,只当是自己情切导致认知的错乱。可是事实究竟是怎么样?那件袍子上一闪而过的污渍在他眼前不断重现,加之少帝其后的表现,再与种种前情遥相呼应,足可以令他魂飞魄散。

伴君如伴虎啊,今天的阿婴已经不是往日的阿婴了。他低下头漾了漾耳杯里的茶汤,将那湛绿的液体泼在了青砖地上。

“子清,你那日看见中宫的样貌了吗?”

斛律普照吓了一跳,“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中宫的样貌岂是你我可以随意议论的!”

他讪笑:“不过是兄弟间私谈,用得着这样上纲上线么?”

斛律松了口气,回忆起少帝染疾那天的经过,缓缓摇头道:“中宫出入都带着幕篱,根本看不见面貌。且丞相是引人,谁也不敢上前验证。”

所以这事若是真的,连丞相都是知情的,如此就算少帝愿意留他,丞相也容不得他吧。

他失魂落魄,斛律见他有些反常,正要询问他,殿中黄门来传话,说陛下召见上官侍中。他略顿了下,放下手中耳杯,提剑走出了值庐。

十月的风,吹在脸上冷厉如刀割。甲胄加身已经感到沉重,心里压着事,脚上愈发灌了铅一样。少帝还在路寝里审阅尚书台发来的奏章,他行至殿门上顿住脚,依礼回禀:“臣照,面见陛下。”

殿里传出一声“进”,他匀了口气,方才迈入殿里。

少帝坐于绣幄中,雁足灯上粼粼的火光照亮脸庞,温润的,一点锋芒也无。听见他的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婚在即,迎亲事宜太多太繁复,我看着便头痛。后日由太尉和太保替我亲迎,为防横生枝节,你率南宫卫士连路护卫,若有紧要情况,可先斩后奏。”

上官照拱手领命,“诺。”

“还有,”少帝手上笔走龙蛇,口中却吩咐得条理清晰,“魏国国相今日入京了,呈手书报于台阁,我还没来得及召见。明日你去四方馆会他一会,且看他此行是否带了魏王对田邑的处置……”

“诺。”

上首的人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来,大约也察觉了他的异样,微微一笑道:“照,你今日怎么和平时不一样了?是不是有话同我说?”

他哀凄地望着她,有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开口。她提着玄端从莞席上站起身来,一样的眉眼盈盈,但即便是笑着,他也觉得笑中有深意,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看待她了。

“朕怎么觉得侍中好像与我生分了?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得罪侍中了?”

上官照长揖下去,“陛下言重,臣惶恐……”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温煦对他说:“阿照,我和你自小一同长大,我任人宰割的时候,是你伴在我身边,我对你的感情,远超你的想象。无论将来如何天塌地陷,我最信任的只有你,愿你也同我一样,不改初衷,心如明月。”

她的指尖微凉,但手心是温暖的。上官照看着她,心里渐渐沉淀下来,启唇道是,“臣为上生,为上死,过去是如此,将来更是如此。”

她听后笑意终于蔓延进了眼底,怅然道:“我身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即便我不说,知我如你,也会懂我。我要如何同你解释才好呢,说得太多,反倒不珍贵了。只有一句,你看我是佛,那我便永远是佛;你看我是妖,那我便不得不做妖。一切在你,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对吗?”

鼻腔里霎时盈满了涕泪的酸楚,他甚至不能再看她,只垂着眼点头,“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阿婴。”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合住他的牵引起来,隔着自己的手指,把唇印下来,瓮声说:“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替我留意定阳长主和盖翁主。我毕竟不是铁石心肠,不希望最后走到那一步。但若不得不为时,那么……”

他看见她眼里烽火必现,别无选择,只得咬牙应承。

接连好几日的阴雨,等到了正日子,那天的天气竟出奇的好。

少帝大婚,举国欢庆,代为迎亲的队伍黄昏时分穿过御城的中心干道,道路两旁的庐舍酒肆都悬挂起了红绸和灯笼,一路行在水红色的波光里,有种明晃晃的旖旎的味道。

天子登基十年,到今日才算成人,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呵。虽然帝裔贵胄的生活,远不是平民百姓能够想象的,但一个从小没有怙恃的孩子,放在哪里都是值得同情的。

只不过婚事仍旧不能自主,册立的是丞相养女。丞相如今是侯爵,如果再加上一个皇后外家作为加持,那与源姓的王爵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二十八岁没有妻房的丞相,要将收养的女孩子嫁给少帝为后,放在别人身上是不经之谈,但到了丞相这里,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四方百姓凑热闹,聚集到闾里围观,但碍于宫城禁卫阻拦,不能走近观看。隐约听见太尉和太保宣读天子亲迎的玺书版文:“咨丞相燕氏,岁吉月令,吉日惟某,率礼以迎。今使使持节,太保鹤,太尉准,以礼请迎。”

嫁女的丞相穿着公服,春秋鼎盛的佳公子,好端严的模样!向上恭恭敬敬肃手行礼:“皇帝嘉命,上公宗卿兼至,臣蝼蚁之族,猥承大礼,忧惧战悸。钦承旧章,肃奉典制。”

众人翘首盼望,正殿里的皇后终于露面了,袆衣蔽膝、革带大绶,寸寸锦绣都在彰显着天下第一尊贵的女人,是何等的威仪赫赫不容冒犯。所有迎亲的人都低下了头,皇后的金舄踏上朱红的毛毡,只听那花钗十二树与步摇相击,发出簌簌的轻响。长秋宫女官引领皇后登画轮四望车,警跸的车队阵仗几乎与皇帝大驾卤簿相等。临上车时皇后有些迟疑,踟蹰不前,怀抱玺册的长御温和地宽慰着:“相国相送,中宫无需恋家。请登车吧,陛下在德阳殿等着中宫呢。”

于是昏昏的天色下,极尽奢华的车队慢慢行动起来,天子昏礼是不兴鼓乐的,所以一路行来寂静无声,唯有马蹄哒哒,车轮滚滚交织出一片忙乱的靡音。

“长御,你看我,可有什么不妥?”盛装的皇后轻声细语问陪乘的女官。

长御谨慎地观望,车内供奉的随珠发出温润的光,静而柔和地洒在皇后的脸上。皇后敷粉点唇,那样玲珑精致的脸庞,实在是无可挑拣的。她微笑,虔诚地俯了俯身,“中宫没有任何不妥,不必忧心。”

皇后松泛地轻舒一口气,“陛下会喜欢我吧?”

新婚的女君,自然在乎夫妇是否融洽。长御的回答很笃定,“那是自然。”

自然就好,皇后将两手掖起来,端端正正压在膝上。这时候真是迫不及待想见他的“郎君”呢,虽然两个人的婚礼看上去那么儿戏好笑,但对于少年皇后来说,这个过程相当有趣,他很喜欢。只不过装女人装得有些辛苦罢了,他刚才问长御那些话,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疑,他便知道自己的装扮还是无懈可击的。连近身伺候的人都看不出错处,那些老眼昏花的大臣们借着火光,当然更看不明白了。

天子为了凸显隆重,把皇后受封的吉地安排在了北宫德阳殿。那个大殿是文帝时期新建成的,仅供朝会和议政使用,是整个皇城最最巍峨的建筑。宫殿耸立在高约二十丈的台基上,重重的白玉天阶直上九霄。皇后站在阶下仰望,中路雕龙刻凤,那是只有王者才能走的路,连丞相也不敢踏足。

他心满意足,提起袍裾逐层向上,两掖宫人随侍,却因离得远,并不能搀扶。所以通天的路永远是孤单的,皇后以前不懂得,直道现在才体会到少帝的艰辛。一个女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今后两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他开始学会什么叫做心疼,那高台上等着他的人,不管承不承认,都是他的妻子了。

德阳殿太大,大得足以令人心慌。顺着早就铺设好的毯道入内,两旁伫立着云云的文武百官。皇后昂首前行,不惧人看。尽头就是少帝,一身衮冕衣冠,庄严不容逼视。皇后的心情豁然开朗,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

站在同牢席前的扶微,看着这位画得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的皇后,忍不住就想笑。难为他,一个男人家穿着那么厚重的皇后冠服,光是头上的副笄六珈就够他喝一壶的了吧?他还要控制自己的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要莲步轻移,才好让自己看上去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所幸他年少,身形掩盖在华服下,看不出任何纰漏。将要到面前时,她迈前一步向他伸出手。灵均的指尖染着蔻丹,兰花指翘得入木三分,她实在忍不住,嗤地一声就笑出来了。

臣僚们有些莫名,皇后怨怼地白了她一眼,悄声说:“陛下何至于看见臣妾,就欢喜得那样?”

扶微忙整了脸色,将他扶到受封的位置上。丞相手执诏书向东而立,无情无绪地宣读起来:“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母临天下。长秋宫阙,中宫旷位,聂氏体河山之仪,威容昭曜。群寮所咨,佥曰宜哉。卜之蓍龟,卦得承乾。有司奏议,宜称绂组,以母兆民。今立聂氏为皇后,敬宗礼典,肃慎中馈,无替朕命,永终天禄。”

皇后领策文,跪拜于地,娇声道:“臣妾领命,谢皇帝陛下。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扶微眨了眨眼,真奇怪,灵均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娇弱了?看来这孩子是个多能的人,除了武艺和医术,还有一副足以应急的好嗓子。

太尉和宗正依礼授玺绶,因为皇后六玺实在太沉重,由大长秋和内谒者令代为跪受。礼罢,扶微伸手搀他上西阶的同牢席,皇后毕恭毕敬向她稽首行礼,待她还礼后方能起身,彼此互敬合卺酒,然后再至大殿受百官朝贺,所有前殿的礼仪就全部完成了。

热出一身汗来,扶微在宽大的衮服下缩了缩肩,热烘烘的气流从领褖向上翻滚,扑在她的脸上。皇后日子更不好过,满头叮当的珠翠,几乎把他的脖子摏短了半截。她抱歉地瞥了他一眼,皇后温柔可人,连一点怨色都没有。

先前都在忙碌,弄得头晕目眩找不着方向。到这时候才抽出空来看向丞相,她终于成亲了,这下子他应该满意了吧?虽然有些像闹剧,但成婚即为礼成,如果愿意当真,她现在已经算是有夫之妇了。

她心里有些难过,如果那天他不说那些伤人心的话,她可能对他还存着希望,现在呢?她对前途感到彷徨,人生似乎已经走到了三岔路口,她不知道应该继续坚定地照着自己原定的方向走下去,还是择一条更轻省更有利的便道。她希望他能给她指引,然而他除了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

朝贺礼罢,百官退场。丞相统领群臣,第一个入殿,当然也是最后一个退出。她追了两步叫相父,丞相脚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望她,“上应当入洞房了,莫叫中宫久等。”

入洞房……她惨然一笑,压声道:“相父真的希望如此吗?”

丞相攥紧了大袖下的双手,说不出话来。

谁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本该庆幸又过一关的,天子大婚诸侯入京朝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皇后安然无恙,少帝安然无恙,他亦安然无恙……这样已经是最大的圆满了。可是他觉得难过,天矮下来了,仿佛被困在一个阴暗狭小的牢笼里,他伸展不开手脚,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真的希望她和灵均洞房吗?出于大局,并且朝他有利的方向考虑,当然应该希望。如果能尽快有孕,那更好了,一个女人当了母亲,哪里还有那么强的斗志争权夺利。碍于身体的不便,她不能视朝,不能接见臣工,这样江山社稷仍旧在他手上;可是于私情来讲,他又隐约不希望。她还太小,生孩子有风险,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怎么办?他又得再费功夫物色下一任帝王,还能不能从头栽培一个稚子,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陛下有自己的决断,不需臣来提醒。”他向她揖了揖手,“请陛下入内,臣还有要事待办。”

他想走,她又追了一步,“是何要事?”

丞相的脸色变得不善,“前两日禁中发生的事,臣一直不曾过问,以为陛下能够很好的处理,但臣似乎料错了。”

扶微心头一紧,“相父所指的……是什么?”

他侧过身,蹙眉看着她,“陛下觉得不与臣说,臣就不知道了吗?宫人处置的甚好,当断则断。可是关系到亲近的人,陛下还是不够果决。这件事事关重大,臣愿陛下无妇人之仁。陛下只管去洞房,余下的交由臣来办,不需陛下亲自动手。”

她大惊,知道他所谓的决断意味着什么,她死死拽住了他的广袖,“不能,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不劳相父过问。”

他乜起了眼,冷冷道:“陛下的安排好了,是指依靠那点微不足道的人情吗?要怎样的信任,才能凌驾于自身的存亡之上?臣宁可错杀,不愿将来追悔莫及,所以陛下休要多言,今日是陛下大婚,别把春宵浪费在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人命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了江山永固,铲除一切对自己不利的隐患,他的做法很对,可是她却难以承受。

德阳殿里只剩他们两人,广阔的殿宇凉得像水一样,她颤声道:“我没有求过你什么,但这次请你顾念我。是我自己的错,一时疏忽,造成这样的局面……”

“所以你应当自省,君王一个人的错,会连累很多无辜的性命。陛下在位这么多年,好像还没有认清这一点。”

她只有点头,冕旒上垂挂的珠串急切地摇摆,隔着珠帘的脸上有哀恳的颜色,“对不起,我始终学不会如何做一个女人,我也不确定那天的事有多少人知道,能处置的我都处置了……”

“可是陛下偏偏漏了那个最应当解决的人。”

她的手扣在他腕子上,隔着两层布帛,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凉意。他想从她掌下挣脱出来,可是她抓得愈发紧了,“上官照对我怎么样,相父不了解,我心里清楚。我若说这件事我自己会办,不要相父插手,你一定会反驳我。如果今夜你要动手,那我现在就去找他。相父想杀他,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吧。”

这一席话把他气红了眼,他咬牙切齿,“上疯了吗?”

她笑了笑,“我是疯了,刀口舔血不止今朝。相父在我大婚之夜要杀我至亲的人,我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吗?”

“至亲的人?”他猛然回手指向殿外,广袖凌空呼啸,掩不住他脸上的愤怒,“他?上官照?”

她不说话,凝眉望着他,“吃醋了?只吃上官照的醋,却不吃灵均的醋么?”

丞相红了脸,看她的眼神可怖,简直像要生吞了她似的。她站直身,对插着袖子浅笑,“我的侍中,怎么处置皆由我定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那么信任他。”

丞相怒极反笑,讥诮道:“陛下的把握,不就是仗着他莫名的赤胆忠心吗。上官照对上那点不堪的心思,陛下看不出来,臣却一清二楚。”

扶微愣了一下,她从没觉得照对她会有什么想法,他这么说,大概真是为了铲除异己口不择言了。

也罢,她不想和他争论,叹了口气道:“如果相父所言非虚,那就更能证明他不会轻易背叛我了。相父或许又想说我以色惑人,惑就惑吧,你不上钩,总要容许别人进我的网兜,否则我不是太可怜了吗。”

她皮笑肉不笑,他恼羞成怒,拂袖而出。扶微站在空空的德阳殿里,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只剩下一个躯壳,苟延残喘着。

垂头丧气回到章德殿,装饰一新的燕寝内,盛装的皇后还在等待。寝台四周被灯树照得亮如白昼,皇后端坐其上,见她进来便扬起一个笑脸,脸上的粉抹得太厚,仿佛每做出一个表情,就会山崩似的往下掉落。

她站在木阶下,抱着胸仔细观察那樱桃一点的朱唇,然后纵观整张脸,有了假髻博鬓的承托,真的难分雌雄。

皇后抬起了一道眉,“莫非臣妾太漂亮,陛下看呆了?”

她点了点头,“皇后今日和往日大不一样。”

他很高兴的样子,站起身拉她坐下,为她摘了冕旒,又低下头往她面前凑了凑,“陛下为我拆发吧。”

男人对拆发这种事肯定是不内行的,扶微只好捞了袖子上手,替他把沉甸甸的副笄六珈卸了下来。

“陛下刚才滞留德阳殿,是在与相国说话?”

扶微嗯了声,取下来的簪环一样一样放在旁边的漆几上,很快就摆满了。提起这个其实还是有些难受,不知为什么,和他单独相处就爱吵架,这样下去大概永远都交不了心了。

她恹恹的,灵均从远处巨大的铜镜里观望她的身影,沉默了一下道:“我先前传了令,今夜留上官侍中在东宫戍守。”

扶微讶然,手上一用力,扽得他哎哟了声。她回过神来连连致歉,犹豫着问他,“那件事,皇后也听说了?”

灵均的两手插进头发里焯了焯,一面唏嘘高髻太沉重,一面道:“恕臣妾直言,其实我也觉得不该留。但既然陛下不舍,还是要想办法周全的。”见她还想说话,抬袖掩了她的唇,示意她看外面,口中低低道,“陛下莫忘了结发。”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这是整个婚仪最后的一步,也是最深情的一步。灵均伸手想来挽她的发,她侧身避让了下,小皇后脸上瞬间便黯淡了,手停在半空中,沮丧得几乎瘫软下来。

“陛下还是……”

她颔首,转头看帘外,隔着重重的幔子,依稀看见林立的人影,少府卿、黄门、彤史、长御……皇帝幸后宫时是不避人的,一夜几次,质量如何,都要详细记录在案。所以做皇帝真没什么好,连这么私密的事,都必须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她束手无策,“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寝吧。”

灵均听到就寝当然很高兴,赤足下寝台,到盆中捞水卸了脸上厚厚的粉,很快回来,殷情地探手为她脱玄端。扶微很难堪,抓着交领道:“做做样子就罢了,用不着太当真。”

结果灵均向外看了一眼,“不用交差么?让彤史记载,帝后不睦,未行人伦?”

扶微噎了一下,压声道:“聂君,当初我们不是这么商量的。”

灵均直愣愣地看着她,“君子应时而变,陛下不知道么?”他扯了一下中衣的领子,弄得胸怀大开,“还是臣的姿色不美,陛下连御幸的兴趣也没有?”

清瘦的少年,看上去美则美矣,没有令她心动的魔力,“聂君……”

“陛下请呼我皇后。”

扶微只得让步,点头说好,“皇后……总之想个办法,应付过去再说。”

于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少帝一脸欲说还休,皇后一脸欲求不满。

春宵一刻值千金,性别也没错,一男一女可以成其好事,然而少帝不肯,皇后也没有办法。想了半天,只好豁出去了,皇后推她躺下,自己撩起裤管露出一双大腿,试着在腿上拍了一下——

啪……

很好。皇后满意地对少帝笑了笑,再接再厉,接连又拍好几下——

啪啪啪……然后小寝内传出了压抑的喘息声,皇后边喘便对少帝撇嘴,“陛下别愣着了,过来压着臣啊。”

少帝手足无措,“怎么压?”

皇后说随便,“想怎么压就怎么压。”

于是少帝横贯,两人交叉成了十字型。皇后简直要被她蠢哭了,哪有人洞房是这样的!他拍红了腿,还要抽空指挥她,“不对,竖着来!”

于是只好换个姿势,少帝毕竟是看过避火图的人,立刻就学以致用,背上披着锦被,把皇后压在了身下。

皇后娇喘的声音真是让人脸红心跳,扶微就在他上方,尴尬的看着他。

这种表演还是需要配合的,灵均终归是个男人,愈年轻,自控力愈差。少帝其实是个极美的姑娘啊,他逐渐忘了动作,只是定定端详她。她有深邃的眼睛,嫣红的嘴唇,俯视他的时候碎发垂落,如果换上女装,一定是个绝世佳人!

“陛下,”他唤了她一声,“我们……”

扶微纳罕,“完了吗?”

皇后艰难地缓了缓,双手珍而重之抚上了她的脸颊,“……假戏真做吧!”

扶微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少年人,真是充满热情啊!她早就知道不应该摆出这样的姿势,新婚之夜纠缠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事发生!皇后很难耐的样子,脸颊红红的,并不像是单纯的害羞,大概太入戏,被自己的喘息声拱起了火,所以看她的眼神都是迷迷茫茫的。扶微觉得很累,她已经尽可能和他保持距离了,就算停在上方也是腾空的,就那么撑着,比扎马步还要辛苦。他现在居然说这样的话,她隐隐有了想踹他下床的冲动。

灵均很直接,“臣好歹是个男人啊,陛下又这么好看……”

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自控吗?她每次撩拨丞相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如果他有这么高的觉悟,彼此也不会闹得现在这样了。然而他的后半句话,她听得很受用。灵均是个心思敏捷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口蜜腹剑,至少在为人处事方面,比丞相要讨喜多了。

老师竟然还不如学生,燕相如何等的失败!

不过不管灵均如何乖巧可爱,弄假成真这种事是不能发生的,“你还小,不能算男人。”

灵均急起来,“臣只比上小了一岁而已,你为什么总把这种伤臣自尊的话挂在嘴上?十四岁娶妻生子的人到处都是,臣练武,身底子硬朗,怎么不能洞房?”

这孩子有时真的有些任性,拖住她的腰使劲往下一拽,扶微便彻底趴在了他身上。他还很得意,拱了拱腰道:“陛下看,臣说到做到。其实臣第一次看见陛下就大觉惊艳,也许陛下觉得我还小,可在臣看来你我是同龄人,少年夫妻,更应当恩爱逾常。”

因为燕寝外有人当值,他们说话不得不压着嗓子,这样一来便显得暧昧,不细听,简直像情话一样。他一顶腰,她立刻感觉到了,在他头上揍了一下,“放肆!”

皇后龇牙咧嘴,“陛下不能打我,打坏了明天就不能见人了。”

她气恼得喋喋抱怨,“明明头两回相见少年老成,很令我放心的……”

“那是因为不动情,上何时看见太傅对你撒过娇?”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啊……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能越雷池,她警告式地冲他的鼻子指了两下,“朕洁身自好,对你这种小孩子不感兴趣,你给我乖乖听话,不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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